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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激进疗法 于是她的温 ...

  •   陈西又说这话是平常心。

      怀宙觉不然。

      她显然另有见地,当即回头,瞳孔放大,是不可思议。

      陈西又:“……抱歉?”

      她道歉极快。

      快得像她无理取闹,无所谓,兴许她就是在闹。

      怀宙掐得窗框留了印子。

      扶着窗走过来,长发垂坠、丝缕如笼,两腿交替摆动,噔噔踩到她跟前,她发作更快:“你当我在发脾气吗?你只知道说抱歉吗?你胆子肥了是吗?你不把我当回事了?你以为没有我,你能——”

      她大喘气。

      “抱歉。”陈西又像往句子里放逗号那样道歉。

      怀宙胸膛起伏,没出声,瞪着她,瞪着瞪着,忽然想起青蛙来,遂笑起来。

      陈西又手足无措站,仿佛是惶惑,捏着符箓边角,一点点藏进袖子里头,“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只窗户要修了。”

      “谁怕这点雨!”怀宙叫道,捂了眼,两肩耸动,“你不该每时每刻跟着我,陪着我,顾着我吗?”

      “我在努力做,我在试,我在。”她说。

      怀宙叫起来。

      那感觉好糟糕,她觉得自己在说人话,她觉得自己清醒,但早就不是了。

      早、就、不、是、了。

      她感到灵魂从肉.体挥发,想着挥舞双手,但舞动起来的是头发,她揪着头发,不甚清醒地吼叫,红着脖子和脸,动物般嚎叫。

      她长篇大论地质问她。

      颠倒黑白是文明人的干嚎。

      语义句读都雪一样化掉,言语模糊了,就只剩感情在撕扯,她支离破碎,仰头说很长的话,声音流水似的过。

      像池塘里的夏蛙成宿鸣叫。

      她讲述自己的过去和现在,讲述本该有的未来和现成的侵.犯。

      她的素材十成新万分真,但她没法正确地说出来。

      她如此绝望地发现嚷嚷这些的自己这么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于是愈发精神失常地分辩起来。

      “妖王根本就杀不掉,杀不掉!那是个疯子,疯子!她会将******她津津有味地折磨我,把我嚼碎吐掉,看我长得差不多了,哈!她拉我回去继续嚼!!……她进来的时候我想起你,天啊,我想起你,我想起海。”

      她崩溃地竖着,像枚浆在空气里的画。

      “然后,海就也被他■的□□淹没了。”她说完,大笑起来。

      陈西又走近她。

      怀宙冷眼旁观她走近,像只桀骜的鹰,竖起一脖子羽毛。

      她进了她射程,她满意地笑。

      低喘着气靠过来,她湿红的眼睛像精疲力竭的玻璃珠,她将头放进她颈窝,自残一样投怀送抱,像个懦弱的再无法成为胎儿的成人,肖想一片不曾有她出生的乐土。

      她的脖颈弯得很低,因她过分高挑,而安儿又过分纤薄,这是很轻易便说服旁观者她们十分相爱的姿势,因为不合适。

      很累。

      但谁也没说话。

      两人交颈依偎,在对方的温热和呼吸间深浅跋涉、昏沉迷路。

      怀宙伏在她怀里。

      颌骨抵着她肩头,闷声催促道:“说话。”

      自她们一同起居,怀宙便愈发受不了寂寞,也越发无法忍受寂静。

      陈西又轻手轻脚,无声无息做个良仆不久,撞见怀宙哭。

      她惯常是宿在丹若殿黢黑角落的,面上空洞麻冷,某日,她看着她做事,寂如枯井的脸倏忽淌下泪来。

      她自己却一无所知。

      陈西又去到她面前,蹲了身,轻了声问,要不要外头坐坐。

      怀宙眼睛嵌在眼窝里,那张脸槁木般无知无觉,木木起身,去廊下吹风,直将面上泪痕吹到皴裂。

      也从那日起,她的症状渐多。

      她幻听严重。

      会和空气争吵,声泪俱下的詈斥。

      静得久了,她会忽地惨叫起来,冒着冷汗提剑砍,她觉得妖王就在那,就在她体内,她总能听见那声音——

      像人不再是人,而是作为某种被剥了皮的、多汁的水果被捣碎的声音。

      她会自言自语,将皮肤从肉上楔起、撬掉。

      她无端大哭或大笑。

      她症状复杂,陈西又有时分不清她是好转还是恶化。

      压抑的病症浮上水面,花样百出地发作起来,今日亦不过百日中的寻常一日——催她说话罢了,这表征再温和不过。

      但,说什么好?

      陈西又想。

      在一个因急痛而满地滚的病患面前,语言是那样苍白而无用,陈西又只好寄情于触碰,但——触碰,真的吗?给她造成伤害的不正是触碰吗?

      她真的不会进一步伤害到她吗?

      她依旧没说话。

      怀宙的呼吸隐约透出不耐。

      陈西又紧张地思索,苦思冥想——师妹在等呢,该说什么好?

      她们过得太坏……她过得太坏了,于是说什么都不会好,说什么都是坏的,呼吸像在肺腑上冻,字句在冰川迷航。

      她像渔人撒网那样捞出一网旧话:“抱歉。”

      怀宙的呼吸重了些。

      陈西又看不见她的脸,只好猜她还好。

      她轻声讲下去,承认自己无知又无能:“抱歉,我又做错了……抱歉,我没什么用处,我总是做错。”

      “又是道歉?”怀宙冷笑,“你是很没用,”她尖锐地反驳,“但抱歉有什么用?难道能替我应付那杂种?!你拦得了她吗?”

      “对不住。”

      “还道歉?”她的尾音蝎子尾巴一样滴下毒汁。

      “……我替你去拦那个杂种好吗。”她说。

      “……”

      “我去杀了她。”她许诺。

      “不行!”怀宙尖叫起来,“比起和我待一处,你更想去死是不是?!不行!我告诉你不行!你想都别想。”

      “我错了,”她似乎是没辙得笑起来,“我想了,对不起。”

      “你错在哪,错在哪里?”怀宙愤然,“我告诉你你错在哪里!你错就错在没把我关进疯人院!你错就错在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我告诉你,你后悔也晚了,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嗯,不要放过我。”她声音雨打风吹过的轻。

      不再梳怀宙头发,踮了脚,用力抱住她,于是她的温热淹没她。

      怀宙安静下来。

      究竟是讨厌还是喜欢?陈西又朦胧地想,又清楚知道,她不会说的。讨厌于她而言不堪忍受,喜欢于她也是酷刑。

      如果她能不那么痛就好了,如果她来得更早就好了,如果用不上这些如果就好了。

      通讯窗口很短。

      章则在那头说很快,稳住,稳住,又说万万舍停业了,不少妖在找她,问她现状如何,她回他,尽快。

      妖王来得频,以她佳丽万千的架势,她对丹若殿似乎算独宠,但怀宙不堪其扰。她好得没有坏得快。

      经常是渗出眼泪,眼泪是不够的,于是最后还是渗出粘液、渗出血。

      妖王驾到前,字总管会来通告,怀宙便将陈西又赶出去:“去,远着些,不许来见我。”

      她起先在偏殿等。

      一日等来妖王宠妾,摇摇晃晃过来,问她要酒,她取了酒给宠妾,宠妾点起根烟,试着擦火点酒,没点起来,宠妾便吃吃笑。

      -这酒不够烈。

      -抱歉,我另外寻烈酒。

      -不用了。

      宠姬叫住她,拉着她,胸脯在抹胸里吹气般饱胀,挤着她,热乎乎的酒气,她湿淋淋的吻落在她左脸,红通通烟头熄灭在右脸。

      怀宙得知,发了通脾气,将她锁进丹若殿最偏的耳室,由阵法牢牢看护,由字总管斟酌关她多久,酌情放人。

      一般关不了多久,妖王拂袖而去后,也即事后,字总管便知会她,到你了,该到你收拾残局了。

      陈西又便从墙角出来,站起身,随手扯个东西蒙眼,窸窣摸过去,从乌糟潮湿里打捞起师妹,怀宙在她的网里翻肚皮,像溺死在水里的鱼。

      她便为她张罗疗伤、更衣、梳头,这时怀宙一般不说话,她没办法说话。

      要很久她才能意识到身体是她的,而身体上长了条舌头,又要花更久和舌头熟络,才发得出正确的音。

      “别看我。”她说。

      几次后她改了主意。

      她扯掉陈西又蒙眼的发带,揪着她的脸要她睁眼,在她润亮的眼前逼问道,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您完美无缺。

      陈西又说。

      怀宙笑得很大声,用发带环过后颈,在脖颈前方交叉,她像吊死鬼般吐出舌头:干嘛说假话。

      忘了将舌头收回去,于是说话像咀嚼舌头。

      陈西又说:不知道,因为最先想到的是这个。

      怀宙将花抛去她身上:走开,走开啦。

      话毕,羞恼而愤怒地倒下,红色的脸、煞白的唇、死的眼睛,她如往自己身上盖土的尸身那样平躺。

      陈西又便如殓尸人那般收敛她仪容。

      怀宙久久不言,忽地睁眼:你手为什么这么熟?

      陈西又:我在万万舍做工时,看护过一位兔妖。

      怀宙惊咦:……我和她一样吗?

      陈西又:你和她一点也不一样。

      怀宙似乎是满意,哼哼唧唧地闭上眼,想起什么,复道:为什么看护她?

      陈西又:她以为她怀孕了,拒绝舍里其他姊妹兄弟碰她。

      怀宙:为什么你可以捧她,为什么是你?

      陈西又:她不想我说。

      怀宙:倘若我非要你说?

      陈西又:那你记得千万不要说出去哦。

      她笑着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

      怀宙没再问下去,她看着师姐的脸,有点满足又万分困惑地为她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而高兴。

      那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为至少能折磨她而喜悦?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开始不大对劲?

      怀宙在某轮强.暴后醒转,一如既往看见安儿在忙前忙后,她支了头看,发丝蓬乱,妖王扯的,她不在乎。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问。

      “嗯?”安儿回。

      她直起身望她,那清白眼睛该被裱起来高挂。

      外头是月色,她开了窗和门,融融夜色氤氲在殿内,烛火下沉闷的黑染上珠光宝气的蓝灰。

      怀宙和妖王打得厉害,满地瓷片木屑,宛如碎了一地月光。

      安儿便是跨过这些,挑出她伤口瓷片,掰正她错位骨头,抱了她去躺椅歇,自己则抱了畚箕用术法清地面。

      怀宙想哪有这样的,那头忙得团团转了,这头,一个吃干饭的反倒颐指气使,挑三拣四地清算起旧账来。

      又想,就要清,就要算。

      不清她能把她当傻子骗,她不想做个悲惨的傻子,那显得仿佛她的所有悲惨都由她的愚蠢铸就。

      妖王不能清白,她需是罪魁,她必要拉她下地狱,妖王六尺之下也不会有安生,她会是她生死相随的梦魇。

      所以——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怀宙从躺椅上下来,靠近了她,如是问道。

      天知道她发觉她没那么恨妖王时有多悚然,像直立行走时遽然发觉自己出门没带腿,顷刻便冷汗满背。

      “你先别生气。”陈西又放下畚箕,走过扎脚的碎片们,将她抱回躺椅上。

      而后她半跪在碎瓷片里,仰了脸,她知道她看起来多漂亮吗——湿漉漉的眼、糜软的唇、乌润的、浸了月色的发丝,她说:“请听我说。”

      怀宙故作不驯,压着拉她上来的念头,侧头装她有专心听。

      实则完蛋地想,她疼吗?

      她明知道,明知道那些碎片伤不到她……但她依旧想拉她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1章 激进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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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阴间时段更新,更是阴间时段过审,发现挂公告请假过审也超晚……没招,没招了啦……总之更了就是有,没更就是请假,我们第二时间见!(但是请多多催我,多来看我wwww 和r吵了半天怎么处理房里的白额吊脚蛛,r向蜘蛛投拖鞋,有点伤心得厉害,今天可能更不出来。 另:蜘蛛已活捉后放生…… ——2026.4.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