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2、死立执 ...

  •   落榻看守所,留待日后发落,有秋后问斩意味,也许根本留不到秋,是死立执。

      脱干净,左转,右转,穿橙黄囚服,量身高体重,拍建档大头照,一说死刑犯不用剃,一说看着不齐,吵来吵去,还是要剃,排着队等剃头,精神专家叫停。

      回到审讯椅,坐好。

      老人问话。

      她答。

      专家拿来问卷,一递一接,她埋头苦写,像学生深伏桌案答题,专家不时打断她问问题,似乎比起问卷,这问题更重要。

      她没法这么觉得,她看见题就去答。

      虔诚而浑然天真地去答。

      唰唰运笔,判断题选择题简答题,她诚实地答,像个勤不能补拙的差生拿笔墨粉刷答卷,祈祷渺茫的踩分点或同情分。

      结果是毁掉了卷面分。

      专家不发表评论。

      问答如齿轮密密啮合,牙齿咬住牙齿,乖顺得像流水线,专家拿着结果出去,她在讯问室低着头。

      十指交握。

      也许要去精神病院,也许还是死刑。

      不知是注射还是枪决。

      希望是枪决,依稀有童年味道,也依稀有成年味道。

      童年八月,补习班放课,磕托磕托家去,书包打着后背,课间同人起争执,与同桌口角到手角,揪打去凳子上、滚去桌凳下头,照镜子才发觉掉了足足一整根发卡,愈想头愈往下沉,简直不想活。

      回了家,提防着批评。

      却见母亲站去阳台,压着栏杆,向西探身。

      她踩了鞋,轻手轻脚蹑上去,望了望,脱了书包,黏黏糊糊蹭了去,也往西头看。

      母亲笑着,将她往栏杆前拱了拱,亲昵压住她肩膀:“喏,今儿判了八个。”

      “……嗯。”

      她看见太多打开的窗,无聊而存了兴味的脸,歪歪站在窗后阳台后,正如母亲一样歪斜,正如她一样歪斜。

      后脑勺都有看戏意味。

      西头有个刑场,因行刑总在清晨,她淹在梦里,不大醒得过,于是只是知晓。父亲却老大不高兴,嘟嘟囔囔端饭碗,喃着风水云云,母亲也不高兴,搁了筷子,这一下不轻不重,却极清脆,她冷笑道,却是你来支应搬家的钱?

      父亲便挟菜不吱声了。

      母亲也不再多话。

      到第不知多少天,她在梦里听着外间响动,眯了眼,在被窝团里听见头碰头的私语,泅在早间灰蓝的凉气里头,目光循声潜去,阳台门半开着,父亲母亲簇在阳台,像对脖颈缠着的鸟,父亲低声道:不、不,这残忍得紧,我才不看,我下楼买菜去,一会儿迟了。

      母亲拽着他:不不,你非要看,不然纵着你这么着胆小下去,你还说教我为难的话,明日还扫我的兴。

      遥遥一排闷响,远比不上鞭炮,像鱼缸里水泡破了。

      父亲:啊呀,死了。

      仿佛破的是他手心的泡。

      母亲:罪有罪报的事,偏你滥好心。

      父亲馁下去,声气瘪了,浮在那,像个凹陷的气球搭在妻子俯探的肩上:我只觉得,不过是,不好。

      母亲嘘他。

      父亲便沉下去,不出声。

      她在房里困眼难睁,抬手捂了耳朵,沉进被子里,等着天光乍泄,呼哧戳破她的梦。

      母亲搁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

      她揉揉眼睛。

      八月天暗得晚,近傍晚,太阳仍高挂着,不肯低就,将她煨得如低烧温烫,睫毛垂了,数刑场上一列跪下的人,左到右,是八个,想起数理老师揪耳朵的手,忙忙从右到左数,验算一回,嗯,不错,也是八个。

      放下心。

      刑场八人配八个法警,另几点警卫缀在边上,死囚头上套麻袋,于是动作慢腾腾,无头苍蝇般跪下。

      几乎是烂泥般趴下,远看都疼。

      那头并未立刻拔枪。

      母亲拨她去怀里,梳理她刘海,说:“在念他们名字呢,多少岁,犯了什么错。”

      她想,就像校门口老师唱迟到者的名,缩着头碎步挪去,感觉世界砸在自己手里,宁可一死,却想到这群人唱完名就是要死的,一个寒噤,像从噩梦里醒了。

      忽觉恐怖起来。

      “在抖?”母亲捏她脸,手头狎昵又玩味,口头是敷衍而温吞的哄劝,几乎呈出诱骗质地,“不怕,不做坏事,这枪打不着我们的。”

      那边逐一念着名字,核对人数。

      那边说了什么,嚓嚓,警卫端起枪来。

      围观的后脑勺们,探出或长或短脖子,踮起脚来。

      她看见邻居阿叔抻着头,伸右手去挠腿,像是被蚊子咬了,又是关键时候,也不好低头,她恍惚也茫然,便也着急起来,为了蚊子包也好,快点,再快点。

      完全是催请人去死。

      彼时当下,却是不觉得的。

      枪闷闷地响,七个脑袋垂下去,姿态变得奇形怪状,其中一颗倒完好,但仿佛精神开了个大洞,边沿剧烈抖动,忽不顾一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了。

      “枪卡壳了?倒霉。”母亲似乎同情。

      法警便开第二枪。

      那人影倒下,粘在地上,饴糖一样化掉,不再动了。

      陈西又觉出种恐怖,但不知说什么,于是没话说。

      母亲也不说什么,遥遥望法医逐个看尸体,举手说什么,约莫是说尸体的确是尸体,无复活可能了,可以拖去烧掉。

      邻居转身,一跳,脸上笑得讪讪的:“陈妹,你也看?”

      “嗳,”母亲笑挥一下手,她笑得有种冷漠,“好几月没见了。”

      两人寒暄两句,她缩手,想弯腰回屋里,捡起书包把讨人厌的大字写掉,但觉得心头湿淋淋的,看来今日对大字是讨厌不起。

      母亲抓住她,上下看,一努嘴问道:“你发卡呢?”

      她扎地上,木楞楞矗着,仿佛她不该被问。

      “又丢了,”母亲拨弄她辫子,扯一下,“你就是笨笨的,”捏起她左脸,“好在还够乖。”

      她便梦游般回了,没门槛而绊了脚。

      她当夜做噩梦。

      次日发烧。

      第八人的影子在梦里狂舞,离那么远,日间除了枪响什么也听不清,梦里却全听清了,嚎叫滚烫地溅过来,溅围观人一身,亦爆她一身。

      忘也忘不掉。

      半梦半醒,睡出十三小时,一只手伸来,托起她腰背,喂了药来,她弓起背咳嗽,抓住那只手:“母亲,他在叫妈妈。”

      “是爸爸,”父亲轻声,“妞妞烧糊涂了。”

      “我的发卡打架弄丢了。”她哭。

      “不哭啊,”父亲摸她头发,“晚些给你买新的去。”

      “母亲为什么问发卡,他老掉了,他爬好远但还是老掉了,他们,八个,都老掉了,母亲为什么还记得发夹?”她啜泣着胡说。

      父亲没听清,隔电话和妻子吵了一通,责备过陈词滥调,带她去诊所。

      针头灌冷水进来,她发着抖困在诊所铁椅子上,深深记住死刑、枪决、和知法守法。

      成年往后,她见到另一把枪,在她的法定配偶——一头披人皮而啖食人肉的熊那里,那时它还不那么像熊。

      抱她腻歪。

      说朋友的猎枪,改造来打鸟的,试威力时不小心射穿了邻居家狗的脊椎,很不好意思,暂存过来。

      “那狗怎么样?”她扭头问。

      “瘫了。”它说。

      然后它和她玩那把改造的枪,它拍她和枪的合照时她似乎是哭了,说我也会瘫掉吗?它笑着说不会,不会,我舍不得。

      全是谎言。

      她终于还是瘫掉了,破掉童年的誓,知法犯法,和死刑手挽手过大街,跟老鼠一起人人喊打了。

      眼泪蜷在眼窝里,仿佛渐化的雪色,咽去胃里,反流,谁知反流去哪,反正便是真要哭也是哭不出的,只干呕强支着撑场面。

      胡想一通,大抵一炷香也没过。

      却听审讯间门一响,小熊,襁褓里的小熊,四肢着地.地过来。

      “什么想法?”熊吐人言。

      “?”

      “感想,”小熊翻白眼,没好气,“我当你卧薪尝胆杀了那人渣,是要悠哉快哉过好日子的,谁成想就这,有何感想?”

      “……”

      “恨不恨,恨罢?恨得牙痒罢?想将一切夷为平地?”它煽动。

      “你是……怎么进来的?”

      真也是它现世报。

      衔蝉抱头痛哭:“算我求你你长点愤怒沾点活气,剐点心肝当点反骨出来,从您那莲花座上和菩萨脚下下来行吗,不要算了同他们爆了行吗?”

      “这却是我的事,”她淡笑着,硬着头皮回,“你倒是不用哭的。”

      衔蝉扬起脑袋。

      仿佛掰开她脑袋看去脑浆里,又像俗滥地望了她出神,忽而一只猫跳去她被铐住的手上,甚悲愤:“不,就是我的事!”

      “人熊有别——”她侧头。

      “你就知道熊!他们不是给你送药了吗!”它叫嚷起来,挠她手,“你看看我!招子不要不如挖掉!你好生看!我不信你识不出!”

      “不是幻觉吗?”她闷笑。

      “不是!”它大叫。

      单向玻璃抠出她倒影,眸光湛清,笑得东倒西歪。

      “你笑甚!我真受够了,”它乱叫一气,“我给你放水!你出去!出去!你和软蛋不许进我的珍宝地。”

      “对不起嘛,”她笑得没有手铐束着要滑去地上,“所以你不是熊。”

      “嗯,杂家是猫来着。”它昂首挺胸。

      “猫熊?”她似是疑心。

      “吓!”衔蝉大感冒犯,奓了毛,伸爪便往她脸去。

      “错了错了,”她求饶,躲又躲不过,复红着脸予打予骂,笑道,“早知不把药吐掉了。”

      “……”它勒住她脖子,“你吐药做什么?!”

      “不想一睁眼又忘干净,咳……”她嗽着,脸和眼绯红,“你一条猫,怎么这样啰嗦。”

      “我还想问!你一条人!人!!!”它吼得狗叫一般,“怎的恁生没种!!!羊蝎子都比你有种!!!!”

      感叹号跳去她脸上。

      外头警员惊诧问,谁给小孩抱进审讯室的,反复推审讯室门,大吼门被锁死,谁干的好事。

      她颇应激,缩起腿,蜷在椅子上。

      门哐哐响。

      她眸中清明不复,茫茫地氤着湿意:“一啄一饮,果报罢了,我认的。”

      衔蝉:“我不认。”

      她笑,笑得几乎哭出来:“好呀,那我也不认。”

      衔蝉:“我是什么?”

      她望下去,知觉失调、幻听幻视严重、认知偏差,小熊化开,她的主治医生坐在心理诊疗室正中,写满医案,问她保守治疗还是?

      棕褐桌上包琥珀色的浆,她在上头是焦糖色,叹息,然后说要激进治疗,要猛药要重药,要一粒下去胖成无忧虑的猪,忘掉孔子孟子释迦牟尼。

      不这样会死掉,但其实这样也会死掉,熊配偶在外头二十四孝地等,外患比内忧更致命,她只好在被绑回家前祈祷药片里的镇定成分多到够止痛,结果当然是痴心妄想。

      而今她停了药,杀了熊反倒引火烧身,熊脱离形体,更是变本加厉,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孜孜不倦。

      她的病一发不可收拾,扮人也吃力。

      于是她看清它,笑道:“猫,你是猫。”

      “对咯,”衔蝉笑起来,“他们要关你去精神病院,我想你也不想去,去了也会想着法死,那么,我来助你。”

      它剖开她脖子。

      警员简直疯掉。

      “猫,哪来的猫,她在流血!颈动脉大出血!!天!!!”警员方寸大乱地猛撞墙,最终一消防锤砸向单面玻璃。

      破门而入。

      她仰面倒着椅背上,似乎仍在笑,生白的脸,像森白骨头,白得人生出依恋,发丝倾落,又黑得没有余地,黑的白的苟且在一处,像透冷冰川间脉脉流淌的、浓黑的河。

      水天异色,封冻得毫无生气,人间客唇紫肺痛,痴怔望着,眼要瞎掉,偏偏还是漂亮,漂亮得黑白颠倒,难辨公私。

      衔蝉喝了口她的血,拿爪子抹脸,摇着头打喷嚏,咂嘴:“呸呸,好甜。”

      警员简直要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2章 死立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感来不及了,我再也不乱看车祸集锦了(谁拿条鞭子催我快写啊呜呜呜 ——2026.1.3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