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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哭笑不得 ...

  •   月光无遮无拦……

      没轻没重。

      将地面戳松了,翻开来,土味薄薄漫上来,是土濡软的汗味。

      辇车落地便塌。

      拼合得草率,于是碎得仓促。

      陈西又抱了头,蜷在辇车的坏尸首里,等坏消息砸开她的窗,没等着,便浑不吝地从那堆残块里走出来。

      或说,假装浑不吝。

      其实想哭,想卧倒在地哭悲。

      想蜷在命运肉林下头痛哭,哭到眼泪将全世界冲垮,哭到世间所有痛苦都浮起,哭到灵魂蒸发成一片,在午后风里薄薄地飞起来。

      脸干到在痛。

      泪吮下去,像张了稚嫩的嘴在咬,扯着痛的,她方意识到——

      她是在哭的。

      不免倒回去寻个缘故。

      缘故活像作妖,说在哭辇车。

      说那辇车好像她,碎了拼起来、碎了再拼起来,最后还是碎掉,蘸满她的血,真的好像她,好像就是她。

      好像预演她命运。

      没了法,只得哭。猫哭猫的物伤其类。

      陈西又放了自己。

      也许只是,有时,人只是要找个借口哭。

      她哭得应激,动静却很小。

      也不误事,蹒跚到望舒侍奉者前头。

      听见望舒人低低的话声。

      “怎么了?”

      “从哪来,神呢?”

      “什么,泥像下来了么?”

      “呜!神!!我们的神!!!”有人锤着骨头号丧,“您怎就弃我们于不顾了,哈哈哈哈,呜!”

      “复仇,替神光复、呕。”

      “三十三、诛月季……诛月、诛月……嘻,神,哈哈、神!”

      说不上来了。

      话语甚模糊,卡了半天血痰,趴地上,吐出条糜红的舌。

      林平月坐那人身上,及到这时,侧头乜一眼:“你倒会找麻烦。”

      “母亲。”陈西又讷讷唤。

      林平月眼也不抬:“你是输了,我知道的。”

      总是输的。

      没话好讲。

      陈西又抬手抹去泪痕,面上热痛,却是展颜:“母亲。”

      又叫一声。

      林平月这才拨冗,睇她一眼。

      天上跌下来的“泥像”衣衫褴褛,肤色惨白,眼眸浓黑,脸上神色是空的,不需再说什么,谁也知道她输得难看。

      “挺好的,”林平月宽慰道,“全须全尾下来的,不必我去土里捞。”

      “您捞过?”

      陈西又低了声问,拔出剑来。

      林平月闻声望来。

      不为人声,为那剑出鞘的铮声。

      先是瞪着她的剑,像在丧偶牌坊下心死的年轻人,欲烂不烂地,盯着个也许酸也许甜地果子。

      因吃不到,于是格外甜。

      “我捞过的,”目光次第舔过剑,眼中显出蚀刻的贪婪,“杀不了神,便来杀我了?”

      “您不要这个吗?”陈西又道。

      林平月已经抻来脖子,撩起头发,迫不及待。

      “万一杀不掉呢?”陈西又提起剑。

      “不怨你,”母亲咬了头发,模样殷切,好似稚童出游,“常有的事,习惯了。”

      死又死不掉。活又活不起。

      活煎几十上百载,“哧”地倒地,终于烧成炭渣,能迁进坟里——坟是出生就刨的。

      险恶得很。

      意在告诉后人,出生就是死人。

      “母亲。”

      林平月听女儿唤她。

      侧耳装在听,其实只注视乐剑,见灵光流溢,越是锋锐,不觉要滴下口水,像鬣狗盯着尸体。

      “……你开心吗?”陈西又问。

      “不,”林平月咽了唾沫,眼底是欲望的惨绿色,有伧俗的懒得计较,“我幸福得紧,没空开心。”

      望舒人聚过来,迷茫地嗅着什么。

      脸血肉模糊地抽动着,鼻管依稀可见。

      念着什么。

      “嘻嘻、神……神!哕。”

      话尽,趴在地上吐。

      林平月冷漠看过,解释:“他们平时不这样,很虔诚,但三月三十三是大日子,得意忘形,荒诞无状,便说胡话——”

      解释未半,她烦透了。

      扯下一把头发,尖利道:“动不动手?”

      陈西又将剑送进她体内,心、脑、丹田三处,一个不放,她做得一丝不苟,好像拿着表单统计数字并打勾。

      有条不紊。

      讲文明,有礼貌。

      出剑角度也对,抖去剑身残血后,滴血不沾身。

      而林平月没了气。

      被杀了。

      如愿以偿死,熔炉再不炖她。

      地上的侍奉者,痴怔仰头望——

      持剑的人、流血的尸体。

      活着的女儿、死去的母亲。

      陈西又的手指颤了颤。

      侍奉者犹豫伸出舌头,舔了地上的血吃,没有声音,只看见几条舌头、几双手,将血带着土送进嘴里。

      而后是狂喜。

      哨声、笑声、哭声陡然爆发。

      人们爬来爬去,奔走相告,额手相庆,扯下红布披上陈西又头身,亲吻她的脚和手,摩挲她的手指。

      触感湿黏。

      “■■!■!!”

      一传十十传百,人声鼎沸。

      天地咧嘴笑。

      狂欢的氛围泼出去,泼到彼此身上,四溅开来,流了满地。

      侍奉者们眼睛湿亮地扑过来,胸脯往剑上撞,嗤嗤来回撞,血和颂歌高高飙起,溅上陈西又面庞。

      陈西又凝固的脸裂开。

      她想笑。

      但结果好像是眼泪。眼泪,总是眼泪。

      她托起一张渴盼的疯癫面庞,望进那双绝望而狂热的眼睛,看见头骨深处那颗烂熟的溃烂的脑:“不要急,都有份。”

      救赎没来,只有死。

      死也很好,死最好了,耶耶!

      临终有话,遗言五花八门。

      “我不想哭。”
      陈西又于是划开他喉咙,防他嚎啕出来。

      “我要有人抱着。”
      陈西又于是抱住她。

      “我要痛的。”
      陈西又于是捡他在边上,别人都痛快,独他不安生,痛得滚来滚去,咬烂嘴唇跳了满脸眼泪。

      “我想有人■到我里面。”
      “……”

      “动手啊。”
      她便动手。

      “你是好人,林平月生你生对了。”
      她动手。

      “神,嘻,神,啊!神!啊啊啊!”
      动手。

      灵肉灰飞烟灭,孽债到此为止。坟里坐满餍足的头,勾着笑的,陈西又逐个埋,搬到最后一具,恰是林平月。

      死得最早,于是压到最下头。

      陈西又涔冷一身汗,端起母亲端详,眼睛痴张,血和泪一点一点来,死活对不上焦,什么也看不清。

      抿唇,眉尾耷拉了。

      “母亲……”

      如是喊。

      落水狗的声气,夹着尾巴无处去的惨然。

      “你怨我拔剑而不伸手吗?”

      尸体不答。

      独月光泼一地蓝汪汪的血,将她裱在不幸里头。

      陈西又对过大侍奉者墓碑,要将母亲下葬,临了又说几句话。

      说的甚么话没记住,只好打为疯话。

      疯话说多了撞鬼,一失足摔进坟坑,结结实实和林平月摔作一堆。

      懊恼。

      躺在那,半晌不动。

      仿佛被情绪碰碎,想来不能,大风大浪见太多,心碎都难,于是只能是碰瓷。

      她想过带林平月走,即便林平月和从前两模两样,但她很愿意,她愿意如父亲般热忱疯狂地尝试,吃些不堪回首的苦头。

      她想试。

      她总盼望那个可能。

      母亲听着了,像是听见谋反墙脚般掩住耳朵,装傻,只说“你完蛋了”。

      “所以你其实不会怨我对吗?”

      “你需要的就是这个。”

      “我也给你了。”

      “我给你了。”

      她抚摸母亲逐渐僵冷的面颊,瘀血被推开,拥挤地,踉跄摔出血管。

      死血是冷的。

      冷得她一个冷战。

      “母亲,”她仍是抱住她,躺在那,幽丽得像一口噬人的井,“我伸手了的,是您没有伸手。”

      ……

      “……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轻声道。

      语声轻得无人能闻。

      爬出坟坑,盖上土。

      不肖女鞍前马后将坟头修平,往后不能再见,最后一回尽孝,颇卖力。

      抹平土。

      转向墓碑,想去背面写生卒年与墓志铭,绕去墓碑后方,没看清什么,浑身颤栗,打骨头里起寒意。

      碑后头已有了一行字了。

      【你杀光我的小宠物了,高兴了吗?】

      她静了许久。

      伸手要擦。

      脊髓并脑痛不欲生,遇上泼天惨事般叫个不休。

      头抵着墓碑,腰弯成虾子,痛得昏去醒来、昏去醒来,学乖了,一点点蹭远了,离那神迹远远的。

      总算是逃开。

      木木的,泛着懵。

      好像灵魂躯壳不大兼容。

      脸放在那里,用不上但存在感鲜明,仿佛那不是她的东西,是别人嵌到她头上的一个异物。

      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没有别人,是她的脸。

      再好一会儿。

      意识到脸在笑。

      一时毛骨悚然,手攀上脸,顺着颌骨找缝隙,恨不能剥开面皮,撕下嘴,还自己无人知晓的清白。

      背了三遍剑诀,将自己哄得放了手。

      蹲在水沟旁照了。

      不过几道红色抓痕,不久便好,惹不出乱子。

      水里人在笑,好恶心。

      揉下那笑,走了不知几天,月亮暗了又亮,暗了又亮,神桀桀地笑、嘤嘤地哭,她有时捂住耳朵,有时被掳去走回头路,跌跌撞撞,背完平生所学大部头,走到望舒边界。

      离神远了一丝。

      脑子清楚了些,发觉自己修为涨了。

      ……

      杀了母亲,杀了母族亲众,修为却涨了,母亲,您可有头绪?

      不知怎么办,先钻出去。

      跌在日上河边,晒到太阳,苍白的太阳。

      筑基后期。

      望舒三百六十八人,尸体高高叠起来,她杀了他们,不知廉耻、毫无礼义、破罐子破摔地杀了他们,修为反倒涨两阶。

      仿佛灾年嚎哭的妇人,哭天抢地找,撕心裂肺问,却在自己腹中找见丢失幼儿——太饿了,是意外——怎么可以是意外。

      ……

      怆然下笑了。

      黑白颠倒里想到——啊,总算是她在笑。

      不是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3章 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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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就像音游断连后会连环失误,总之今天也更新失败了(呜呜呜一个前滚翻接五体投地式道歉 ——2026.1.2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