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三十六变 ...
-
稚弱的孩子说大话。
自认是真心，往后做得到，做不到了就说忘了，童言无忌，那时不懂事，随口乱说的，脸上苦涩或尴尬。
大人说大话。
自知是假意，不过场面话，只是出声，乐器一样出声，用声音填面面相觑的空白，自知做不到，当场戳穿也没什么，怎样也有余地。
林平月口吐狂言时，真没想过是狂言。
每天回趟王福客栈，像定点喂猫的半吊子主人，边抱怨边将事情都做了，一一拔除月神派来的斥候。
杀死窥伺的乌鸦，打碎异常的月光。
再和太阳对视，直到瞎掉一双招子，然后长出一双招子。
避着人做，鬼鬼祟祟将尾巴扫清。
到底行踪诡秘、异于常人，日子久了，小倒霉蛋没有蒙冤飞升，镇上来了个怪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林平月听到点传闻，口耳相传，眼见走形得她也认不出了，心中得意，甩步子上楼，屋内一览无余，却是无人。
一只金丝雀停在屏风，歪个脑袋打盹。
见了她，飞去茶壶处，细腿勾着壶柄，拍着翅膀，小小一个没人形了，待客倒积极。
林平月笑出声。
“别忙，就走了。”
林平月说着，走去捏金丝雀漂亮的羽毛看。
揣手上，发着光的。
金丝雀回她一串歌，她觉舒心，也没细听，听了也听不明白，人鸟殊途，她只牛头不对马嘴回。
“怎么会放你不管，我得狠心成怎样才舍得？”
话里话外浮着轻佻，真情实感在话里上蹿下跳，头也露不出，灯下黑般安全。
金丝雀果真睨她。
林平月揪着小鸟躺倒。
摸着金丝雀暖热绒羽、湿润眼睛，是昏君派头：“说给你听就是，遇上个呆头剑修，傻头傻脑，我觉得这回有戏。”
金丝雀：“*&%#……”
林平月拍拍她脑袋，哄道：“哦不哭，可怜的，是你不会说人话了还是我听不懂你说话了，这么可怜啊。”
金丝雀：“……”
林平月笑眯眯：“说话也行，多说些，挺好听的。”
金丝雀只将脑袋埋进她手心，仿佛伤心欲绝，不再动弹。
林平月觉出趣味，一下下点金丝雀脑袋。
“救出个哑巴。”
“唉。”
她半真半假叹息。
“没我你怎么办呢，一只小鸟举目无亲，天那样大，地那样广，你呢，困在房间里头，没我照拂你，你不是完蛋了吗。”
小鸟枕在她手心，玲珑心脏跳得飞快。
简直是仓皇的。
林平月告诉她：“兴许再几天就变回来了，也兴许一辈子当小鸟了。”
金丝雀支起头，羽毛支棱三根，瞧着气急败坏。
“没事，又不怨你，”林平月捧起小鸟，小心翼翼，又想装不在乎，于是憋出个奇怪的笑，“都赖月神。”
小鸟望着她，两丸柔亮天真的眼睛，啾鸣声宛转脆嫩，很通人性：“……&%！”
林平月清楚听见忧心忡忡。
“你操心我？”她戳得小鸟一个跟头栽下去，“怎么不操心自己？”
话里隐约有伤心。
陈西又小鸟滚进她掌心，蹭了蹭。
“你说，那呆头剑修何时才开窍，我若去他窗外唱歌，他会同意不会？”林平月想出个偏门主意。
小鸟摇头。
林平月：“瞧不起我？”
小鸟忙忙摇头。
林平月端详，若有所思：“是了，你是瞧不起我的意思。”
小鸟一头撞向林平月，温热挤过来，亲亲热热。
林平月“哎”一声，装死倒地上：“怎么这么累，他那样正派，难道要我和他结婚才肯我近他的身？”
“我都没这么正派！”她笑骂。
小鸟窝在颈窝，叽叽喳喳。
“对吧，那我试试和他成婚？他人不讨厌，我喜欢他，他又喜欢我，”林平月盘算以后，发梦似的，“互相喜欢了，大抵就能成婚了。”
小鸟发出不赞成的叫声，用喙轻触她。
林平月笑着躲：“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要回去了，你要保重。”
她将小鸟搁下，狠心得什么一样，打窗口溜出去。
再回来，迎她的也不是人。
小倒霉蛋时常是鸟，有时是猫，有时是狗，偶尔是蛇，是蛇的时候，她表现得尤其失落。
怅然挂在林平月伸去逗弄的手上。
眼泪汪汪。
“再撑久些？”林平月以为她受苦太多，心气散了，“十轮化身熬过，或许月神拿你没办法呢。”
最起码，林平月走不出一轮化身，往年执意不归，也是痛叫化鸟，当天便撞碎壁障，一路磕头磕回望舒，双翼挂着，倒在神像下，月神在上头原谅她的罪果，她在下头流尽不洁的血。
久别重逢，当然情深意重。
当然咬牙切齿。
蛇蜷在她怀里，掉了滴冷血动物的眼泪。
通人性到不像蛇。
本来也不是，林平月离了屋，提醒自己。
离奇的是，变作鸟猫蛇狗了，倒霉蛋也依旧好认，她漂亮得离奇。
林平月觉得，月神是看中了她的漂亮。
和过往一样，喜欢上什么，任性地马上要，也不管那人什么想法，拿来就是。
软弱的人当场认命，强硬的稍晚些，总归没差，都是认命。
死活不从的，弄死也就当认命了。
林平月见过的。
月神喜欢鸟的时候，侍奉者们会诞下鸟，宝石一样的鸟，振动晶莹剔透的翅膀。
那一年所有侍奉者都当不了父母，因为鸟会飞走。
她的父亲兼兄长因此怏怏不乐，追着宝石一样的鸟流浪。
他给鸟起了名字，巧儿。
他小心呼唤他的女儿，他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追着她跑来跑去。
那鸟掠过天际时，他伸直手，一个为孩子垫背的姿势。
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即便那是只鸟。
那是他第一次孕育，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鸟只活了三个月，三个月也够带走他的心。
宝石一样的鸟死得很快，猝然从高处坠落，宝石渣子崩了她父亲一身。
父亲伸出三个月的手臂，第一次触及孩子的血肉。
他心碎而死。
他是鸟的父母里死得晚的，有人死于待产，有人死去生产，有人死于畏惧，有人死于灼热的信仰。
林平月是小工。
她看着鸟剖开死去族人的肚子飞出来，发自内心地想，月神将胎儿变作鸟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
答案就在那，神不屑欺瞒——
祂没想过。
祂不会想的。
祂要那个，至于代价，侍奉者不算代价。
走狗，工具，信众，随便怎么叫，侍奉者栖身望舒，托庇于祂，是祂十足宝贵的子民，是祂一文不值的耗材。
林平月希望耗材们活得久些，后来希望自己活久些。
如今又想加个人，倒霉蛋也活久些。
她会痛。
和族人不一样，却和她一样，倒霉蛋会觉得疼。
似乎是有毒的馈赠，也似乎是锋利的救赎。
她没得选。
只是斩落一地通风报信的乌鸦。
推门而入，人形倒霉蛋坐在那，仿佛脱胎换骨，仿佛筋骨俱散，开了口，声气是七荤八素：“玩得开心？”
林平月掌嘴，原想报喜不报忧，没那心力，臊眉搭眼：“……丁点也不。”
作者有话说
第413章 三十六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