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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我可以卖 ...

  •   “你这就知道……不是死生大事了?”他的牙在颤,他的唇战栗,他的两眼散了黄。

      她说她不知。

      她捧起他的脸。

      “可你愿意说么?”她垂眼望下来,视线湿凉,“我,他,或许能帮上你。”

      不胜垂怜,无限垂青。

      “……”

      他真该受宠若惊。

      但凡他有点拿得出手的苦衷,但凡他还渴望,他就当哭爹喊娘伏在她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用冤屈垒善人身后的长阶。

      柳行之只长久地沉默下去。

      因为确实是没有。

      没有像样又值当哭告的冤屈。

      既没道理哭,也没道理伸手。

      他觉得自己脏,打出生就是烂的,从根底里烂,打内脏烂到皮,苍蝇在里头产蛆,争先恐后,抱在一起,在他皮下拱。

      恶心得厉害的时候,他只能找个桥洞趴进去,除了崩溃和数皮下扭动的蛆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他不是第一次错过夏天。

      这也不是他沉溺沮丧的第一个秋天。

      往后那个冬天,想来也仍是别无二致,直直落入俗套,烂得流脓。

      春夏秋冬都无聊透顶,教人绝望之下犹且失望,骨头淹死在内脏里,脑子酩酊在血液里,冷,只剩个冷,彻彻底底的冷,细致地舔吮皮囊。

      但钱是热的。

      只有钱是热的。

      和他一样热,所以和他一样腐烂,但经了太多手,比他更泛滥,所以比他烂得更快。

      一捏就烂成汤。

      柳行之在糟烂里抬起头,在人生的呕吐欲里翻个面。

      “可我没有,”他笑起来,脸要笑烂掉,齿冠齿根都见光,“我没有死生大事。”

      他望见她的眼睛。

      新日下霁月光风,往日里水洗如新。

      怎么都这么威风,这么体面,衬得他怎么活都一滩烂肉。

      他要怎么说。

      他到底要怎么说。

      说没人对我做什么,没人害我,没人苛待我,是我自己将自己活成这样,是我自己将自己害到这个地步,又是我自己将自己逼死的。

      说我活该啊。

      说我他■活该啊。

      说我错就错在当年不该用那顿饭,不该喝那碗水。

      我死了,就干净了,一了百了了。

      ……

      草他狗日的。

      ……为什么?

      ——他实在是说不出。

      他只呢喃,梦话,醉话,无心之语,颠三倒四,怕人听清:“没有,能有什么事呢,我活着,胳膊腿都在,还会说人话,我会有什么事呢。”

      善人偏头。

      “你还好吗?”她蹲下,迁就他骨折般弯曲的膝盖,“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她搭住他手腕,凝神细听。

      “嗳,我能有什么事,我没有事,”他暧昧而甜腻地笑起来,像是发泡的酒,不知是酸了还是臭了,“哦对,我这记性,您是奔着东西来的。”

      仿佛嫌蹲着费力气,她放下一条腿,单膝跪在他面前,音调也跪下来,屈尊如此,他要落泪:“郎君记得埋在哪?帮了好大忙。”

      仿佛松口气。

      柳行之想笑,像条被摸或被踹的狗那样伸出舌头笑。

      但只是老实交代,像呕出来一截肋骨,红彤彤的,正新鲜地烂着:“我埋城北道三三六门前那无花果树下头了。”

      “为什么是那?”她问。

      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好像他做事有缘故也有条理似的。

      抬举他。

      他不合时宜地要笑,不合时宜地点评,魂从骨头堆里飞出来了,十根指头挂在手掌上,直直戳着他,前俯后仰笑,他又一次想钻桥洞。

      不合时宜。

      一直是不合时宜,从来是个小篆的“不合时宜”。

      鬼画符一样,谁也识不得,文化人和没文化人都驼背往下看,扯着他的胳膊腿看,打开他的肚皮,检阅命运给他的批文。

      他真想笑,就像怕痒那样笑。

      羞耻得想死,出了声是笑。

      和现在一样。

      要被扒光了,被钉地上了,四肢如鱼搐颤。

      他条件反射地想笑,想用笑声稀释仓惶和眼泪。

      但是不许,她跪在他跟前呢,扯了他脖子上的项圈,要他老实交代的。

      他又有什么好交代的?他尽交代了的。

      柳行之跪着,也许是趴着。

      他希望他是趴在那。

      趴着会好些,好哪不清楚,反正趴着好。

      幻觉淹了上来,没过他手背。

      他一眨不眨。

      是飞蛾,灰棕色斑纹是张开的眼,它们爬上他的手,舔舐他的手,口器摩挲他皮肤,他太紧张了,他的脖子滴下来汗。

      “来了……你们来了……”他撑圆嘴,抬起牙齿,吐出泡泡,一个,两个,“真……真也……”

      有手垂下,触碰他的手。

      他不禁惨叫。

      惨叫是张开腿,惨叫是剖开心,惨叫是飞蛾闻见饵食甜腻腻的腐烂味,撞过来,撞进他牙齿,鳞粉填满他喉头。

      他的嗓子在痉挛。

      飞蛾们逆着呕吐的路线往深里探,前扑后拥抱死在他胃里。

      他撑得要死,他哽咽。

      “别碰我,”他结巴道,“放过我……”

      那只手停了。

      飞蛾攀上她手指,敛翅沉思状。

      他盯着那只飞蛾,宛若穷凶极恶的囚徒虎视眈眈重获自由的狱友——可鄙、可憎的叛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上牙膛脑子腿上手指胃里,到处长满心脏,每一颗都可怖地收缩舒张,泵出最新鲜的吵闹。

      “放过我……”

      他的齿关打开,他的唇齿干呕着呻.吟。

      他的脑子呢,他的脑子在哪里?

      它可忙了。

      它在骂他,全神贯注,全情投入,全力以赴。

      他真该死啊,他一定要这样不识数,这样给脸不要脸吗?

      他不知道他咬了舌头,有东西滴下来,途径下颔,滴在他光.裸的腿上。

      是口水吗?

      是罢,还会是什么……

      ……

      他在哪?他在做什么?他能走开吗?

      有什么贴了上来,擦干他的脸,柔软地伸进来,卡住他牙齿。

      他失神,视野化开,凝作光怪陆离的影。

      以为看见祖母,祖母在乎他,在乎他身体死活,她不许他死,因而满怀爱意地,驯狗一样驯他,教他像个正常人那样走动和说话。

      祖母为他好。

      于是他仰了脸静等。

      陈西又用了清心诀。

      他发出嚎叫来。

      以为震耳欲聋,但舌头早早遭了五马分尸,于是叫也干瘪,他立时嘲笑自己欲迎还拒的作态。

      嘲笑完,他意识到自己眼下有泪。

      “……我清醒的,”他说,眼下两行泪,怔忪并惭愧在他脸上厮打,“我一直清醒的。”

      越清醒越疼。

      他一直清醒,所以一直疼。

      “抱歉,”善人的声音真也轻,上等人,大抵从没有扯了嗓子也没人听的窘迫,“你需要的不是清醒?”

      她动了什么手脚。

      他的眼皮猛地沉重,昏沉犯困。

      她歉疚托了他的脸,一板一眼交代行程,说要先去挖灵骨,待她回来,如若他状态不错,也有意愿配合……

      柳行之睡着了。

      再睡醒是凌晨,少有这样黑甜的睡眠,少有这样精力充沛的时刻,于是很难忍受揪着自己头发剥下自己皮的冲动。

      他掀开被子,滚到地上,用力喘息。

      善人回来了,灵骨在匣子里完好无损,她似乎向他伸出手。

      他瞪着那截骨头,几乎是要笑出声的。

      他不明白,他有太多事想不清。

      祖母爱他,爱他爱得要死,所以不许他死。

      为什么,或者,凭什么?

      但祖母没办法拦着他去死,他便瘦下去,日益欢欣地感到自己日渐虚弱,祖母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会随你一起去的。

      那我为您高兴。他说。

      祖母惯是喜欢他的,险些当场便死,引他高兴。

      对不住,祖母摸着他的脸、脖子、手,若我们家显赫些,行儿也不会……对不住,祖母没一件做对的事。

      她去求爷爷告奶奶,被骗一次又一次,挂他一脖子长命符,又贴一墙黄纸。

      他横躺榻上,有时自觉是具棺里的尸身,因不安分,被黄符一重重镇住,镇得比死更死。

      祖母却不许。

      她为了让他活跑断了腿。

      某日拉来修士,修士指点着扫清屋子,摘下他脖颈上沉甸甸的长生祈愿,挂上一枚骨头,死沉,将他硬拖回来,医活了。

      他健康起来。

      祖母喜笑颜开,轮到他愁眉不展。

      一日四顿吃不下,伏到后头呕。

      祖母在前屋宣喜讯,他在后头抠嗓子,温暖腥热的秽物从指缝里挤出来,暖得像另一颗心脏,就这样,他一天要呕出四颗心脏。

      祖母喜不自胜地说,她的福气她的心,每一样都值得大说特说。

      他苦不堪言地吐,吐完用土埋,手在沙砾上擦,翻得一整块的地松软,隔年种了菜,生得婀娜爽脆。

      祖母为救他举了债。

      债主为还钱扯着他。

      祖母泪。

      债主笑。

      祖母赌咒发誓。

      债主解了衣裤。

      当街,人人人人人人他人人人人人人。祖母。

      ……他的肠子出来了。

      真奇怪。

      没有人喊打喊杀,没有人英雄救美,大抵他姿色才学都太平平,声名不显没有朋友,所以无人出头,无人报官,只一个祖母哭爹喊娘拍大腿。

      他倒平平,甚至觉得果然。

      那感觉像龇牙的命运终于不假作斯文,兽心崩开人面,扑上来咬断自己脖子。

      他觉得痛快。

      他就该的,他活该,不是吗。

      他就配这个,他们绝配,不是吗。

      强.暴很配他。

      配他这样想死而不能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债主强他是为了哄他早些卖身。

      一笔债重得祖母脊背佝偻,食不下咽,一天要叹三十八口气,拭整三回眼泪。

      好罢。

      他的意思是他可以卖。

      祖母拍着他的手,说我的乖孙啊命怎么这么苦。

      又神经质地劝他熬过去。

      她拍着他的手。

      脸上是遭阎王小鬼烫过的笑,简直青面獠牙,她说你得熬过去,行儿得活下去。

      他缩着脖子说不行的,我受不住。

      祖母一把年纪,瞳仁却干净,里头汪了泪,从深陷的褶皱里滚出来,嵌皱纹里,一滴,两滴,你年纪还小,不懂得。

      活着,活着日子才会变好。

      活着前头才有希望。

      死有什么好,死里鸦鸦的,什么也没有,小鬼来吃你舌头,精怪来吃你脚趾。

      往前走,别问,别哭,往前走就是。

      她强.暴了他脑子,要他立誓不寻死。

      他立誓了,哭了人生第二回,哭得比出生还肝肠寸断。

      然后他开业酬宾。

      然后她悬梁上吊。

      他回来,见到双脚在转圈。

      呆了许久。

      他笑了。

      上半脸狂哭,下半脸狂笑。

      左邻右舍都探头,尖叫与议论溅出去八条街。

      他在正当中披发跣足,歇斯底里,咬着牙无人咒骂,无人质问。

      为什么。

      他狗日的到底他■的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9章 我可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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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感不大对,明天再看看,今晚应该改不出来(以头抢地,我的写文连击挑战啊啊,求求自己不要再断连了…… ——2026.2.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