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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脑 ...
城主的脑子会唱歌。
他没有撒谎。
陈西又听见他脑子的歌,小小的脑是浆果的红色,软弹蠕动着,哼唱一首接一首怪诞的调子。
她从水中浮出。
那脑从某具城主躯壳中脱出,绕着她,喋喋不休。
“别跟来。”她说。
脑子停下,张合的脑褶撑开,一张疑惑的、肉红的嘴,很不聪明。
但它没听,它听不了,它也没长耳朵,它自顾自地、固执地拱上来,沿着筏子边沿蹭上来,被剑鞘戳开了,于是从筏子的缝隙硬挤上来。
水红色,很软的一滩。
它打了个喷嚏,人性化地拧动,像条小狗似的掀起一角肢体,往前额叶位置勾动,像是要挠挠脑袋。
望着它的时候,陈西又有些失神。
这就是脑子,坐在人类颅骨中央,一个可称重要的器官。
高阶修士能将意识压缩到脑的一小块区域,以此尽量规避透脑而过的伏击打穿思考能力,更高阶的修士会在躯干任意角落增生类脑构造,用以充当第二个、第三个脑,作为危机到来的后手。
如何杀害修士是必修课程。
剑宗长老立于讲坛,平静地点着教学专用肉傀儡,告诉他们修士层出不穷的后手:“过去杀过人吗,一个,还是两个?如何下的死手,下手后看过尸体么?尸体如何处理的?如今在看,你给自己打几分?”
彼时十二岁,也许十三岁的陈西又,不久前才将基础课程统统修完,望着肉傀儡缝上的眼睛,回想她杀的唯一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分数是不合格。
她那时有些,莫名的低落、畏惧与庆幸。
她为她得了低分羞愧。
她为她得了低分暗喜。
而为了在杀人中有更出采的表现,他们学习如何杀人。
他们在学习杀人,在大量的常识、修炼心法身法、基础德育后,在耳提面命德行、因果、正确后,他们学习杀人。
好像从前学的全部,就是为了这个血淋淋的终点。
陈西又感到恍惚。
她睁着双眼,看长老演示,长老的手在肉傀儡上挪动,提点他们如何用感知寻找肉傀儡藏在皮囊下的要害。
肉傀儡是温热的,切开会飙血,但没有呼吸。
它们要尽可能像人,它们要有不像人的部分,要让这些摩拳擦掌的弟子学会杀人,同时不失去对人命的敬畏。
可——
陈西又注视属于她的肉傀儡。
为什么最后一门课是杀人?不是前面的修士出行救助指南,不是疼痛脱敏和伤口处理,不是方圆百妖考植物典地方志,反倒是杀人?
为什么这样安排?
教习峰长老很乐意告诉她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那时的她没有答案。
她只能带着困惑,听下去。
长老带着他们听并感受肉傀儡的身体。
逼真的隐匿与仿真术法下,肉傀儡的□□循环有如活物。
长老向他们展示如何杀死肉傀儡,一刀两段,干脆利落,肉傀儡滚在地上,只来得及叫一声,随即失声,喷出一滩血。
长老衣不染尘,告诉他们,肉傀儡会叫会挣扎,直至被捣毁全部要害。
将它当作往后的仇敌、今日的课业、拦路的贼人便是。
长老说,动手。
但,弟子们多是头一回杀人、不,肉傀儡。
肉傀儡热烫的血也颇逼真,叫声也凄厉,要害裹在皮下,不算好找。
长老首次任教,见他们久无进展,眼神惊奇,像个屠戮百年的屠夫看一群没有猪仔高的豆丁。
长老只好拨冗指教,靠近它,用听的,用灵觉感受,小心被反噬。
弟子们凑近各自的肉傀儡。
有的抗拒,有的好奇,有的冷漠,他们都向肉傀儡倾身。
有人找到了,一剑送出,肉傀儡弹动,双唇迸开,扯开嘴上缝线,惨叫声绕梁而上,修士补上第二剑,第三剑,受一点轻伤,沾了一身血,拱手行礼,拖着肉傀儡残骸,从课上退下。
有人仍在找,苦大仇深皱着眉,有人找不着,碎碎念抱怨,对着肉傀儡威逼利诱。
有人面色惨白,说做不到。
这又不是歹人。弟子说。
长老便施术,也许是给肉傀儡套上了一层壳——罪大恶极的恶人的脸,长老告诉他,假人也下不了手,真遇上恶人,那一瞬犹疑会要了他的命。
弟子喘息,他说是,弟子受教,他寻找,他尝试。
愈来愈多的弟子从课上离开。
长老坐在高处,对着名单勾画——丙等,甲等,乙等。
这堂课很长,长得黄昏降临。
留下的弟子,要么感知太差,要么良心太茁壮。
陈西又二者兼有。
她既找不到肉傀儡的死穴,也不是很能下得去手。
她将肉傀儡上下扫过,绞尽脑汁寻找它最后一个死穴,耳朵贴在肉傀儡胸膛,对它人造的心跳俯首帖耳,试图撬出张泄密的嘴,没有嘴泄密,它们都闭得好好的,只有它的心在跳,扑通,扑通。
当然在跳,她还没动手,它一根毫毛也没伤。
有弟子在啜泣。
就算对着罪人的、仇人的脸,也有弟子下不去手。
陈西又这边的麻烦和仇不仇人无关,她还卡在第一步,长老只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边上踱步,提点两句凝神,定心,事无巨细。
她全心全意地听。
半心半意地试,
同窗的啜泣声奇异地好睡,肉傀儡的心跳也不至于吵。
于是——
她睡着了。
靠在肉傀儡胸口,头发铺开,呼吸均匀,黄昏在眼睑后晕作芍药的红,不是深眠,但多少也是一场好睡。
她再醒来,课上就只有她了。
长老坐在她正前,百无聊赖摆弄一套机关:“可要行济世道?那小郎君哭到三刻钟前,悟了道,抱了肉傀儡跑去退课了。”
陈西又摇头。
她睡得惺忪,骨头轻飘飘。
她没问长老为何不催。
月光落在地上,像天的筋络的影子,亮得人心慌。
她按住肉傀儡双肩,颅脑、心口、丹田,三个隐脑的两个,最后一个到底找偏了。
肉傀儡惨叫,如同脱鳞泡盐水的淡水鱼弹跳不止,血甩得到处都是。
长老支了屏障,探头旁观。
陈西又深呼吸,她跪上傀儡弹动的双腿,摁牢它,它的每个口子都在飙血,它的哀嚎震耳欲聋。
十息以前,她在它身上睡着,几乎以为它是朋友。
十息后的现在,她拔剑对它,还出了纰漏。
肉傀儡嘴上缝线崩开,线头散在嘴上,它不停地叫,干涩地吼,像要撕裂什么。
真有那么一瞬间,陈西又以为它有灵魂。
长老察觉端倪,皱了眉。
她没看见,她顶开肉傀儡的胯骨,灵力在它肚腹铺开,感知如雨丝倾入,有如谐谑的吻、轻佻的笑。
她将剑尖送入肉傀儡腹部深处。
皮破开,脂肪翻出,肉分开,血喷出,强盗闯进家门,老鼠咬开肚肠。
她钉穿那个类胞宫的位置,剑锋抵开瓣膜与异常空腔,直捣到底。
肉傀儡后背紧绷,它蜷缩,它没法蜷缩,它只好悲鸣,空气呛得它溺水,它急喘不停,呼告它的不幸。
它的四肢痉挛般狂舞。
陈西又精疲力竭,她撑着它,抬头望去。
长老看出这肉傀儡的残次,张嘴告知,她点头,她的目光晃动,仿佛月下卷起的潮汐,水光粼粼。
长老只好说:“甲等。”
陈西又低头,牵起肉傀儡的手,“甲等,”她笑了下,那笑嗔痴念甚浓,“你的死是甲等呢。”
肉傀儡如死寂静。
长老嘱她早些回寝,迈步离开。
她拖着肉傀儡到倾销处,她清理它,好像它是个需要尊严的、死去有人在乎的东西,最后,她在它死寂的、不再跳动的胸膛睡完了那一觉。
就只是——什么原因?
陈西又自己也记不清了。
再后是幻泡试炼,十几趟针对强化的模拟委托下来,她摸爬滚打里杀人如麻、扣心百遍,早记不清那如梦如诗的脆弱情思。
杀人就是这样,无论对象叫得怎样厉害,有怎样的过去,未来有什么打算,你们从前认不认识,说没说过话,杀了他后,他就不会应了。
身死万事消,仅对死者而言。
对刽子手是另一番说法,他的前半生在你手上截然而止。
那么,你需为他死去的所有链式反应负责。
相比烟火众的依法行事自成体系,修士的丛林法则原始如野兽,正派宗门内尚可维系平和,宗外却再顾及不上,不会杀人便大概率活不长。
因为人人手握屠刀,看什么都是可宰的肉鸡。
为什么?手持屠刀的肉鸡问。
别问,别问啊,问也算时间,而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
将课业学得太好,便逃不开副作用。
陈西又看着城主肉粉裸.露的脑。
她无法克制地想。
一个要害,一个从壳里钻出来的、活生生的要害。
一个能被徒手捏散的命门。
命门在水里发抖。
被雨打得凹下去一块,又凹下去一块。
像块肉做的、颤巍巍的果冻。
脑小跳两下,说它要伞。
谢天谢地,这筏子家无四壁,却真有一把中看不中用的伞,陈西又撑开伞。
脑趾高气昂,别管陈西又怎么看得出来,她就是看得出。
它像条抓住耗子的寂寞老猫,在伞下蜷起身子,嘟囔着这不好那不好,老天对它不公,世界对它很差。
它说它要一颗心,再要一个胃。
它说话的语气,很像歌。
一首接着一首,好听和不好听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足够吵闹与神经质,教人难以忽略。
它只负责发号施令,不负责实行。
于是它不思考,想一出是一出,往东又往西,要上又要下,毫无理性,全凭感性横冲直撞。
所以没有实话,所以都是实话。
但它是没法对自己的实话负责的,它的上一刻和下一刻都忙着歌唱,它的此刻也不能嫌着,它在疯狂的路上拔足狂奔,无暇瞥尘世哪怕一眼。
它不停地唱,不停索取。
歇斯底里。
脑:“一颗心~一枚胃~胃里贴心~心上顶胃~有心有胃~咱打饱嗝~咱成喜丧~”
城主那时说:“我的脑子在唱歌。”
也许他想说的是,我早早就疯咯。
昨天过去是今天,昨天过去是今天,昨天,然后今天,昨天,今天。
就是没有明天。
于是日趋谨慎,日益癫狂,脑子发烫,酩酊醺醉,敬没有明天,酒起!歌起!舞起!自此欢歌晏舞,永无散场。
因为没有明天才歌唱,还是……因为歌唱,所以没有明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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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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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放春节假后反而很难挤时间了,怎么这样……(今晚无,读者宝宝早点睡哦(哼唱摇篮曲 ——2026.2.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