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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破晓 ...

  •   城主在没颈的黄土里往上看,像条自愿抻脖子的苗。

      他的姊妹兄弟抱着他,压得他心口发闷,滞涩地咳。

      他回头看去。

      城主府没有活人了。

      没有活着的人了。

      月亮将死人和活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干涸的蓝,饥渴的蓝。

      为什么还有土掉下来。

      还有人暗害他。

      是谁?

      为什么铲子还不停?

      为什么还在铲土,所有人都死干净了……不是吗?

      所有伤害我的、旁观的、贱透了的,都死了不是吗?

      但土没有停啊。

      埋上脖子根了,埋上口鼻了,埋着眼睛了。

      他的姊妹兄弟们,活得很不如意的、活得微微像样的、早早死了的、今夜死了的,都漏风地笑,箍住他脖子。

      城主只好用力张开双臂。

      他挥着胳膊,像挥一把火,拳头舞得虎虎生风,要将夜色殴出一个洞来。

      他的拳上长出牙齿才好。

      他的整个背翻过来,裂出一张嘴来才好。

      他的未来,他光明的、灿烂的未来就要从他打破的洞里流出来。

      发泄一通后,城主踩着尸体在园里走。

      眼神虚的,什么也没看。

      尸体鹅卵石似的硌脚,踩着黏糊糊的。

      他先是恭顺地垂着头,谨慎地垂着眼,有什么想看清楚的东西,就眼珠小角度地偏一下,不能多了,要让贵人以为在翻白脸,当胸一脚或兜头一巴掌,都是不许捂着喊委屈的。

      他走着走着,想起来今非昔比——

      嘴便咧开了。

      舌头热,晾晾风。

      他试探着抬起头,一节一节抬头。

      很小心,防着什么。

      像防一记快准狠的巴掌。

      他听见风声了,来势汹汹的。

      他霎时顺着风的方向偏头,两肘架在胸前。

      头转得太急,头发扇脸上,仿佛一记耳光。

      “哧”地抽上脸,清脆的响。

      一息,两息。

      他的骨头松下来。

      没人打他。

      不过是风。

      他便扬起头来,恶狠狠地扬起头来,仰过头了,像只羽毛歪斜的乌眼斗鸡。

      昂首阔步地大跨步。

      胯要撕开,一连跨过好几具尸体,两肩胡乱摆动,仿着他曾经不小心看见的、走路很有派头的贵人。

      那不是寻常人能走出的气势。

      贵人们挥着袖子,雄赳赳径直走,遇上不爱走的路,身旁随侍的小厮就乖顺地弯了背,千尊百贵的贵人屈尊上背,跨过那不洁净的路。

      若贵人身旁没有这般体贴的小厮,那么园中随叫随到的下人也使得。

      平板板躺上去,贵人踩了下人的背走,那污物也是沾不到贵人袍角的。

      城主做过这事,不只一回,数不清多少回。

      贵人捏了柄折扇扇风,踩上他,踩下来。

      城主想起这事。

      便更用力地跺起步子,甩起膀子。

      袖子在胳膊上着荡秋千,抽得他胳膊疼。

      那情状不像个人了。

      像只通了人伦的、狂喜的猴子。

      这是个好开始。

      他想。

      脸上凉津津的,喉咙甜丝丝的,胸口空落落的。

      城主的人生好像是从那刻开始的,好像也是从那刻葬送的。

      他就这么掩在土里,用力摆动手脚,在土里游泳。

      他的好日子呢,来了不曾?何时来?

      他抱着天真的期待,拉起一帮心不诚的手下,谈不上愿意,但也规避不了。

      蠢东西到死也是蠢东西,不懂敝帚自珍,豪横地洒了力量出去,那些怪物便排着队地生了出来,怪模怪样,和人关系不大。

      但土还在找他。

      那铲子从来也不曾停下。

      他想,许是城主府只他一个游魂的缘故,铲子找不到其他人,便来找他了。他便将“母亲”拉了起来,尊贵的、受宠的母亲——城主最喜爱的陪床,城主夫人。

      被他拉开肚腹,死后生蛆的母亲。

      他喂了她那么多肉,谁也不会比他更纯孝,但“母亲”没进那土坑,没替他分享那柄杀千刀的铲子。

      母亲它甚至不像人。

      土都埋到顶了!

      土里的虫在吃他!

      在吃他的荣华富贵,他的锦绣前程,他的高枕无忧!

      他受不了这个。

      他一分一秒也受不得。

      他抠自己的眼珠,食指拇指挤进眼眶,撑着眼皮,强迫那个寄存在他身上的脑袋看,强迫那个不知道活不活着的蠢东西看。

      “看你做的好事!”他叫道,眉眼间教书先生反复示范、好容易学来的温文气度遭阴鸷一冲,全走形了。

      蠢东西不答。

      蠢东西只剩个脑袋了。

      还是城主吃干净他,对着那张脸猛流口水,但吃不下的幸存品。

      这个吃不下,不指他的肚子装不下,也不指他的牙啃不动,阻碍来自于他的脑子,来自他将蠢东西吃成个只剩头的骨架后,缓缓回神的脑子。

      他那时狂喜后大悲,脑子不清醒。

      扯着蠢东西在洞窟跳媚上的舞。

      回过神,手一松,蠢东西原本枕着他胳膊,一张干净的笑脸,眼睛弯了,眼神散了,上唇翘着,六颗牙,就这样笑着砸地上。

      城主定神。

      他的体内蠢动一股力量,有如火烧。

      他在这火烧的力量下端详蠢东西,认出那是他的脸?

      蠢东西几时偷的他的脸?

      他架起蠢东西,拖到水面边,往黢黑的水里照。

      这洞窟很暗,不见光,但一待这许多天,他的眼睛适应了穴居,便开发出不得了的能耐来,他能在暗里瞧见东西。

      吃下蠢东西,营养跟上,他连这黢黑水中的影子都看得清了。

      两张脸宛若双生,在水中相映不成趣。

      蠢东西歪在他肩上,好像他的第二颗脑袋。

      他将他扔了,专注地凝视自己的倒影。

      他的嘴裂开了,先前吃得太急,他没留意到自己疼。

      现在看清了,手指木楞楞沿着嘴唇裂口走,勾着软嫩的肉边往上划,直直撞上耳朵,这样一看,左嘴角到右嘴角得骑驴,才能赶在日头落下前返家。

      他要怎么回岸上?用这样一张脸吗?用这副样子吗?

      城主呆呆地想。

      体内的火越烧越大。

      那答案就从血里浮上来,他不想。

      他不想,那怎么办?

      他低头看地上的蠢东西。

      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他又聪明一把。

      他的脸不中用了,蠢东西却长着颗和他一模一样的头。

      世上还有比这更巧的事么?

      他便摘蠢东西的脑袋,先摘他的,掏空红白的瓤,中间呕了几次,那太像他的脑袋了。

      而后他举起手,犹疑着薅自己脑袋,如揠苗助长。

      揠苗助长算不得什么,他本来也活不长。

      他就鼓起眼睛,手指嵌进肉里,下了死力,用上巧劲、蛮劲、吃奶的劲,“啵”的一声,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了。

      他懵了好一会儿。

      忽然就看不见了,说不上谁暗害他,也许是他自己。

      他摸索着,在自己脑袋顶上拍了拍,头骨里的东西砸进蠢东西的脑壳里,声音颇响,有回声。

      他一个激灵,猛地将新拼成的头穿戴上了。

      黏糊糊、热腾腾的东西从脑袋里掉出来,从断面间渗出来,他拍着头顶,想用渗液粘牢脑袋。

      他一下一下击打脑袋。

      那些暖热黏腻的脑浆和血,流进他的衣领,趴在他锁骨上,像条吸血的蚂蝗,就是条吸血的蚂蝗。

      现在蚂蝗又来了。

      土将他埋全乎了,土被铲子都拍实了。

      那些蚂蝗就又来了。

      钻进他的眼睛,毁害他来之不易的显贵。

      他在密实的蚂蝗堆里看见她。

      他在什么也不是的境地里看见她。

      一只又一只蚂蝗吮他的血,吃他的肉。

      她踹翻他,拔了墙上装饰的古剑,将他戳出十八个洞。

      她不是蚂蝗,不是盘中的佳肴。

      她是外头的人,却长一双隶属城主府的眼睛,一双糟烂透了、偏要濯洗干净的眸子。

      ——这是同类。

      城主一下就驯服了。

      那铲子跑去找她了,咵嚓咵嚓掘土,把她也往死路赶。

      他大喜过望,封她作夫人。

      他的意思是——

      你得陪着我啊。

      虽然这里已经有许多人了,虽然这坑里已经站满人了。

      但他们都死太久了。

      血早都冷了,土里的虫不吃他们,只折磨我。

      虽然我快要死了,虽然你不在城主府长大,但你得来陪我啊。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

      他以为自己真心实意,也自然地认为自己是好心好意。

      “你这样,谁受得了你呢?”他看她,目光是怜恤的,既像贻享天伦的老人,也像绕膝而行的孩童,“你总归是要陪着我的。”

      陈西又捂住他的唇。

      多亲近的动作,他敛了眼神,拿脸摩挲她掌心。

      那些说不清的道理,化进每一次软热的摩挲。

      可我们是同类。

      世上独我们是同类。

      抠了眼珠扔地上,眼睛也要认出彼此,要滴溜溜滚到一起。

      “放了我,”她的血要流尽了,仍努力地说着什么,“我有未竟的事,你有心愿,不违法乱纪,我替你做。”

      他凝着她。

      看进她眼睛。

      她的眼睛是惨案一桩。

      加上他的,惨案就有两桩。

      城主将她稀烂成糜的心脏涂上她的脸,问:“你能做什么?”

      她道:“为你哭上一哭?”

      城主追着那双与他类同的眼睛:“没了?”

      陈西又:“……没了。”

      他只好笑,轻忽又调笑地:“……好生无用。”

      过了好一会,或许是一小会,城主冷不丁道:“哭多久?”

      “……”

      他死了。

      跟着一阵要绞断人脖子的琴声。

      翻进檐下的花丛里。

      陈西又慢慢、慢慢坐起来。

      发丝垂落面颊,血泊倒映萧疏的影。

      她说话,像一口口呕出心:“……也会想点办法,让如你这般的人少些,只是,这样的事,也许你是不知道的为好。”

      毕竟,希望没落在你头上。

      从来没有。

      也再来不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3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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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感卡卡的,大喊大叫,大哭大闹(不要啊啊啊 ——2026.2.1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