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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命 ...

  •   【轻轻度精神污染】

      城主如此这般攒了一肚子俗世智慧,自保有虞,始终命若浮萍。

      直到他阴沟里翻船,被沉池,被献给饥肠辘辘的蠢东西。

      直到他也饥肠辘辘。

      直到蠢东西葬在他胃袋里。

      他的命终于不像浮萍。

      命好这种东西,通过贵人的唇齿、贵人的目光、贵人的重用传递。

      也许喉舌也可以。

      或者他希望喉舌可以。

      在那个几欲饿死的洞窟,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洞窟。

      他赤红一双眼吞服蠢东西,怀里是饥饿的毒药,掌中是饥饿的解药,都无所谓,都可以,他的肚皮鼓起来了。

      他的整个天亮起来。

      他吃得投入。

      感到自己的脊背高高耸起,撑裂了衣裳。

      感到自己的肚腩鼓鼓撑起,垂到了地上。

      他吃人,不是的。

      蠢东西只是长得像人,不见得是人。

      披了人皮的不就是人么?难不成遇上的每个像人的活物,都要揪了人的皮看下头是人不是人吗?

      长得像人,说得人话,大抵就算是人。

      那好,是的,他吃人。

      他正在吃,也许后面又饿了,他还会吃。

      暂没有人指着他脑门骂他。

      骂也没用。

      他是不会悔改,也没悔改的慧根的。

      伦理道德离他很远,远得那些文士和善人听了便要长嗟短叹、眼泪沾巾,但那些东西还是离他太远,远得连长嗟短叹也传不进他的耳朵。

      何况没人为他们叹息。

      他们连族谱都没上过。

      他们在世上不存在,是生下来就要在缝里待到死的虫豸。

      他便只是低头,只是进食。

      牙齿咬下去,扯了,腮帮子一下一下,嚼得发麻发痛。

      但停不下来。

      饿,还是饿。

      蠢东西躺在地上,那双很容易快活的眼睛依旧弯着,他是要抱着他的蠢连下九泉,在阎王和判官面前清清白白地笑,说自己生来纯善,从来没做过坏事。

      还能高兴地摆出心肝脾胃肾一串,说他不只不曾做坏事,还舍身喂人成了善事一桩呢。

      城主将每个角落都搜刮干净了。

      每根好拆不好拆的骨头,每一处舌头好进去不好进去的骨头缝,他都费劲吮过一遍。

      吃过的骨头光光的,几乎能映出他的脸。

      他够努力了。

      他来世一定会幸运起来的。

      也许投生成城主,也许投身成城主爱重的姬妾,也许运道好极了,他成了后厨最能颠勺的厨子!

      那他就再也不会饿了。

      他的命一定会好起来的,吃掉蠢东西,吃得光光的,他的命一定好起来。

      他的面庞狰狞起来。

      他吃人的时候,面庞尚且没什么变化,只牛嚼草似的,猪拱料似的,一下一下地嚼,想到下一世的回报时,他的面庞开始狰狞。

      狰狞着狰狞着,一层回光返照的慈和照亮了他的脸。

      “虽然如此,”他嚼着蠢东西的肉,齿间沥着蠢东西的血,含混不清地道,“也许蠢东西虽蠢,却有条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的富贵命呢。”

      如若蠢东西不够富贵。

      城主木然地又咽下一口。

      毒药、解药,腹痛不已、汗如雨下、飘飘欲仙。

      那他得吃得更干净才行,他想。

      有点冰冷地、意识不到自己冰冷地想到。

      要是材料不够好,便只能以量取胜了。

      因为他的命那样贱。

      贱到城主那样的贵人俯下身来,也不足以洗净他身上的土腥和酸气,当他还在岸上的时候,当他还看得到太阳的时候,那些痛得睡不着的夜晚,他幻想过那样一个场景——

      啊,那是一个让他有些羞怯的美梦。

      他梦见老天忽然看到了他。

      将他从阴沟里捏着尾巴提出来,洗洗涮涮一番,送到了赎罪的软垫。

      他在软垫上跳,嘴里滴着乌糟的水,身上挂着肮脏油污。

      “吱吱!”

      他这样叫,老天听见了,为他奉来濯净污秽的水,里头飘着城主的眼珠。

      他喝干净,嘬着城主的眼球。

      他是只老鼠,他每时每刻都有被踩死的风险,他只能靠那些城主,靠那一个一个的、尊贵的不像样的城主鱼贯而入,用他们的命、他们的温驯伺候洗净自己污浊的天命,荡涤自己贱烂不公的命。

      他在如此虚幻的殷殷侍奉下蜕变。

      剥掉那层恶臭丑陋的、老鼠的皮囊,舒展胳膊,成为贵人,过上舒服的、歪在软塌里的日子。

      他醒过来,咂着嘴里清淡的肉味,不由自主地笑出声。

      十万个贵人才能洗清他生来的下贱。

      他的命就这样贱。

      他们的命就这样贱。

      那时候,他们已经为城主的金丝鼠守孝第五个月了。

      城主不许府中下人再沾荤腥,厨子少了那么多油水,便将城主子嗣的饭菜克扣了又克扣,只剩寡淡的粥水,飘着几片干瘪的叶子。

      叶子是土里长的,也是就地拔的。

      那点清淡的肉味来得不容易。

      机缘巧合才得了一点。

      那是城主的一个女儿,粥水填不饱她的肚子,饿得头昏眼花之际,有乐意管闲事的人给她说故事,说母慈子笑、承欢膝下的童话。

      女孩听得多了,信以为真,去找自己的母亲——也在这城主府里的,生下她但侥幸没死没失宠的母亲。

      ——女孩好多天才找回这个院子。

      眼睛青了,瘀血沾在身上,大大小小,青青紫紫,拿再烫的热毛巾也擦不掉。

      好心的姊姊拿热毛巾擦她的时候。

      女孩就抖。

      抖得不行了,她开始尿。

      尿出来了,她就砰一下跪在澡盆里,忙忙磕头。

      “阿母福泽永驻!”她凄厉地叫着,像只拔了毛的鹦鹉。

      姊姊便看着她,静悄悄地忍了眼泪。

      女孩几乎疯了。

      她被三两下照顾进被窝,用不进任何粥,只在最后一位好心的阿姊替她换衣时如梦初醒地叫道:“阿姊可有想要的东西。”

      阿姊左右看看:“想不戴这花,不守这孝,再吃口肉汤。”

      女孩笑了。

      她是个疯丫头,却依旧是个还算齐整的疯丫头。

      第二天,她梳得干干净净问路,也有人向她指明后厨给他们炖粥的汤锅架在何处,她就笑着说谢谢,兄长往后鸿运,捧着个破碗盛粥去了。

      唯一放不下她的人不在。

      余下的兄弟姊妹自顾不暇,没有看着她或帮帮她的心思。

      从女孩后来的举动来看,她确实也不需要有人帮。

      厨子心情不好,便很偷懒,垒起一口固定的大锅用来煮粥,添一把猛火置够柴,扔了锅不管,顾自炒城主依旧要吃的山珍海味,这群只能吃素的下人,吃糊掉的锅底都算加餐。

      这方便了女孩,她踮着脚,看锅里翻着的,半生不熟的米粒。

      她或许是想乘点米汤出来的,开始新一天不是难事,她虽小,却也试过两天多回了。

      她拿个小勺舀米汤,就算被近来脾气愈差的厨子抓个正着,也不过搡一把的事。

      可,可——

      临时起意吗?

      居心叵测吗?

      她颤巍巍爬上锅沿,两条腿弯着,太高了,吓得要命,但她什么也不吃两天了,她是不会再失禁,让阿母恶心到痛打她的。

      锅里的水汽蒸着她。

      将她眼睛里的一点湿意蒸干了。

      她小小声的:“母亲万福。”

      然后开始剥衣服。

      手抖来抖去,解不开扣子,找不对带子。

      她只得掀起衣服下摆,弓着背硬脱,小小的骨头在衣服里颤着,像条没死对季节的蝈蝈,衣服脱完了,她的背上火辣辣的。

      米汤还在滚。

      像故事里的山河湖海。

      她对自己说:“囡囡万福。”

      而后跳进锅里。

      沉下去了。

      甚至没有叫一声。

      没有什么人感动。

      那唯一待她好的姐姐也许是没忍住眼泪的,但这等事,城主这等糙人也留意不到。

      他将女孩的头从锅里捞出来。

      发着呆闻锅里的肉香。

      哦。

      哦!

      人肉和其他肉也差不离,炖烂了都是这样香。

      他和厨子说这件事,厨子大倒胃口,说你们自己搅烂的粥,可别指望我们再煮一锅,米要钱,柴要钱,你呢,拆了也不值几个钱,滚,滚回去。

      他和兄弟姊妹说,是吗,是吗,他们呆呆捧了碗,说难怪这样香,要能找点盐来,也算不亏了妹妹的死。你有盐吗,他有盐吗,后厨那些人脾气好点了没,给多少东西,才肯送来一罐盐。

      他们西里呼噜地喝粥,难得喝完了那天的那锅粥。

      怪不得,城主想起这事,在池底洞窟里用力拍着巴掌。

      怪不得他不觉得吃人怎么了,他早早便吃过了。

      他内心的某些东西一下有了解释。

      不是什么奇形怪状的、让人恶心的下三滥东西,那是怀念!是乡愁!是淡淡的、淡淡的惆怅!

      名正言顺的!

      早早便做过了,如今再做又有什么?

      他微笑着,吸溜蠢东西长长的肠子。

      蠢东西的肚子里空空的,是啊,他毕竟和他一起,也饿了这许多天。

      他的生命力在虚妄地复苏。

      他的脑子在没命地发烫。

      他不得不按住自己,不得不思考一些甜美的,比唇齿间蠢东西的油脂血肉更丰腴、更丰盛的东西。

      他勾起蠢东西的一小块内脏,簪上自己的耳朵。

      像那些拥堵的文人。

      他点着蠢东西的血,抹上自己的唇和面颊。

      像那些貌美的尚未出阁的少年。

      他蘸着蠢东西的油,点在鼻梁、眼周和下巴。

      像那些每天都在孤注一掷的美姬和郎君。

      他笑了起来,很温和、很和善、很美好。

      他不像吗?
      他很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2章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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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感卡卡的,大喊大叫,大哭大闹(不要啊啊啊 ——2026.2.14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