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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人吃人 ...
只一瞬清醒,非常短。
未来城主抬手扣住脑袋,抓住自己的头发,头发脱落,毫无光泽地死在掌心。
而蠢东西在哭。
他在哭。
他眼中闪动热忱的光,像是平生第一次被拥抱,哭得像个先天痴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张着嘴,咧出一条舌头,嘴角往上,再往上,简直像两把锋利的镰刀尖,奔着割破脸去的。
城主看着他,没来由觉得恶心。
他饿得太久,已经没有饥饿感,只感到可怕的空洞,像是胃在无法忍受的冷寂中消化自己,剩下一个焦黑的洞,它在抽搐。
而他虚弱盗汗,佝偻一条背,思考也费劲。
他自己也惊讶,他为什么在这样的虚弱里,还扯起双腿、抬起胳膊,拉着蠢东西跳这么一支蠢出生天的舞,活像两头咬尾巴转圈的狗?
难道他果然生来下.贱?
这个想法让他开花的、迟钝的脑也沸腾起来,让他直想抓挠头皮。
这就好像在说,他遭遇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都是他生而下.贱的惩罚。
不夸张地说,承认这件事比饥饿还痛苦。
他觉得心也塌方,剩下一个洞在那,榨出活该的死血。
蠢东西仍旧在哭。
他又在哭什么。
体内有冰在化,肢体末梢冰凉地挂在躯干,软过棉花,麻木无知觉。
城主无意识地打寒噤,一下跟着一下,像条快冻死的人抖落身上的雪花,试图活得更久些。
他觉得体内的洞旋转着扩大,他的眼睛跟着往外飘。
他的耳朵还在。
他听见蠢东西在说话,大着舌头,仿佛他也有条舔过鞭子而溃烂的舌头。
“太好了,”他在哭,用那种喜极而泣的方法哭,任谁听都知道他高兴得快坏了,“这样好,我也配有吗?”
“……”
城主发觉自己听得懂这蠢东西蹩脚的人话,越发感到暴怒和痛苦,因为虚弱的关系,这些难能可贵的情感打了对折。
但足够了。
他奇迹般地生出气力,揪住蠢东西的衣领。
他想砸碎他,他想杀了他,他做不到,自然,但他总得……总得……留下点什么。
“你饿了吗?还是困了?”蠢东西问。
他的声音听上去那样可笑。
换成个莲花池上头的、岸上的正经人来听,绝对听不懂。
可城主听得懂,蠢东西说话的腔调完全是他的翻版。
他在神志不清时倒空了生前所有能说不能说的话,舌头上的伤久不愈合,于是吐词始终滑稽,而蠢东西是个学东西很快的蠢货。
蠢东西一比一复刻了他的滑稽。
城主光是听他出声就想杀人,至少捏碎什么。
那不怪他。
也许那就要怪他。
他毕竟小肚鸡肠。
他和蠢东西的故事好比瘸子遇上傻子,傻子原本只会爬,于是兴高采烈地从瘸子身上学会走路,究竟是傻子,没能从两条好腿上汲取更方便的走法,只领会瘸子好笑的一瘸一拐,好腿迈出去,坏腿撇一下,两肩耸动,一高一低,重复,重复。
永恒的滑稽,永远的可笑。
如果瘸子有耐心些、温和善良些,这故事会更像样的,瘸子会教会傻子,他的两条腿是好的,他可以走得更稳更快。
但瘸子不善良,他看见傻子学会走路,走过去走过来,一瘸一拐,时高时低,照镜子般看见自己的丑态,傻子在提醒他,他这副样子、这副德性,有多不堪,有多可耻。
他想撕碎他。
就这样。
城主分不清膨胀的那些是什么,他只是不堪忍受。
他的记忆、情感、感官和垃圾一样倒得到处都是,又被蠢东西一遍一遍翻过来,如珠如宝地捧过去学,从头到尾舔一遍,学得如假包换,于是他每天睁眼直面自己的可笑,每时每刻都能发疯。
城主昏沉地抓住蠢东西,想将他提起来。
他站稳就很不容易,这激进的愤怒险些害他摔倒。
他听见蠢东西发出奇蠢无比的声音,谁教他的?他再怎么昏昏沉,也绝计发不出这样不体面的动静。
好像一只狗崽呜咽着翻过肚皮,尾巴在地上期待地扫来扫去。
蠢东西确实踮起脚,配合地拎起自己。
他的衣衫大敞,身体是光的,光滑地一条顺下,什么多余的也没长。
他的讨好也是光的,或许是没学会那些粗糙的成分。
城主想起不久前的打算,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那样荒唐的念头。
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这样想,感到两条腿不听使唤,他太冷了,脚下岩石灼热如烙铁。
他抻直两只手,想推开蠢东西,他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他该喝水,喝许多水,喝完或许能活到明天。
蠢东西一下就哭了。
终于不是那副兴高采烈的蠢样,好像老天给了他多大恩典。
他哭起来,城主反而觉得顺眼。
他看一眼,又多看一眼,然后低下头,舔去蠢东西脸上泪珠。
蠢东西如石塑一动不动。
蠢东西尝起来是甜的,像块出锅不久的糕点,哪有人尝起来是甜的?死人,怪物,不是人。
早过一切理智判断,饥肠辘辘的囚徒张开了嘴。
他知道的,这是灾年。
他开始啃咬。
忘记思考道德。
只有食欲求生欲在鼓动。
蠢东西在动,城主按不住他,他正茹毛饮血,但毕竟饿了太久,咀嚼的动作迟钝,腮部一下一下鼓动,机械地嚼,贪婪地咽,但消化需要时间,强壮需要时间,他没有力气。
如果蠢东西逃了,他那时想——
他就向蠢东西磕头。
“求您让我吃。”
他想这样对蠢东西说。
他不介意哀求,不介意卖可怜,不介意押上自己全部,只要他的胃不再空。他的食管和肠子必须塞满东西,那些因饿过头而产生的空痛必须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那些填不满的黑洞,必须被撒上沙子,藏进方便他掩耳盗铃的角落。
只要这样。
就该这样。
可蠢东西在动。
他费力地抽出胳膊,松松抱住他,不动了。
城主脑子空白,然后狂喜,他不见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唯一领悟的东西是,蠢东西不打算逃。
好极了。
乖极了。
他流下眼泪,眼泪滴进蠢东西翻开的血肉,他想着咬断蠢东西的脖子,省得蠢东西改变主意又一次乱动,他动嘴的时候,听见蠢东西在笑。
那笑声腔调有点变了,好似被疼痛扭曲。
城主有些慌乱,他害怕蠢东西蹶蹄子踢他一脚,更加用力地咬了一口,他找不准位置,也找不到窍门,血嗞地冒出来,像动物丰美的油脂喷出,只将自己弄得满头满脸血,而蠢东西在胡乱地笑。
那笑声像喝醉了。
“好好啊,好好啊,我好开心。”蠢东西像在说醉话。
他反复说这几句话,胳膊挂在城主胳膊上,小心圈住他,像母鹿舔舐出生的小鹿,带着血味和汗味,或许还有爱,让人头昏的爱,很多很多爱。
城主大张着嘴,他放弃杀死他,专心进食,那糕点味让他着迷。
蠢东西大抵不是人,没有哪个人尝起来会像糕点,不咸不腥,只是甜,无穷无尽的甜。
不是人的东西,吃了也是没关系的。
城主这样想,轻而易举地说服自己。
当城主嘬食蠢东西的内脏时,他听见不一样的声音,不是颠三倒四的“好好啊”“好开心”,蠢东西从被拥抱与喜爱的幻梦中滚出来,从湿淋淋的血和肉中醒过来,从餐盘里茫然坐起,托着空空的、空空的胸腹,手指捏住他衣服,小小地扭动身体,小小声地说:“我有点难受。”
其实没必要托,他体内没有能掉出来的脏器。
血水沿掌纹滴落,下滑至肘,城主弹出舌尖,缓缓舔去那些,手肘到指缝,指根到指尖,与此同时,他注视他。
他觉得那张乏味的脸眼熟,同时温吞地思考着如何让蠢东西安静些。
他不清醒,长久的饥饿烧毁他的理智,迟来的肉食使他愈加癫狂,让他如吹起的酒囊饭袋,除了多吃继续吃没有别的杂念。
他只是……顺从本能。
但愿不是本能,是他看得太多。
他拍拍蠢东西当安慰,动作像揉开鸽子的胸脯,分开羽毛,捏起皮,玩抚皮下破碎的脏器,和盘弄核桃、用盐腌肉没有两样,“总是这样,当然会难受,”他忍了忍,憋下那句毕竟你快被我吃得只剩皮和骨架了,虚伪地宽慰道,“忍着点。”
父亲玩弄尚存高洁的奴人前就会这样,摸两下,语调庄严地慨叹尊严可贵、自爱少见,而后搓着奴人的脸,说“事情总是这样,世事从来如此。”
奴人就安静下来,眼中的光碎开,湿而亮,顺从地躺下,像是睡着了,像是死了。
蠢东西眨了眨眼,他笑起来,泪水从眼尾缝隙流进头发,然后蠢东西笑着说:“我有点难受。”
是的,事情总是这样,人人都在忍受,可我难受。
可我感觉痛苦。
难说城主在那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他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鞭笞。
蠢东西甜美的脏器还在舌端,口感滑腻,他突地捂住嘴。
蠢东西睁着眼睛看他,城主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恨上他,是,被伤害了,没错,但那又怎样!会有人为伤害他们这样的人道歉吗,不会有!从不会有!那他也不道歉。
他趁蠢东西唇瓣翕动,咬上他,他不想听。
什么“有点难受”,憋下去,说出来有个屁用,只会败兴,败兴就是死。
他想咬断蠢东西的舌头,然后专心吃他的。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但过程出了问题,胃一阵翻卷,酸苦的东西上涌,他咽得努力,但无济于事,他吐了。
宝贵的食物,酸掉的胃液,舌头和舌头贴在一起,呕吐物烂到一半。
城主的喉咙痉挛,发出干呕。
蠢东西喉咙鼓动一下,那些酸液、未消化的内容物,那些呕吐物——
他咽了下去。
城主扒开蠢东西的嘴,不见有剩,甩了他一巴掌。
蠢东西的夺食似乎重塑他的铁石心肠,他继续进餐。
他是个好食客,吃得很干净,只剩个啃不动的头骨。
他将头骨妥善处理后爬回岸上,像个高举利剑的亡魂般复仇,几乎忘了水下的一切。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想识字,一番周折后他开始识字,在书里、或者哪个倒霉的教书先生嘴里听说了农夫与蛇的故事,他感到熟悉,但一时没想起。
后来,他站在教书先生的尸首前,站在那小小的血泊前,想起了那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发生在莲花池底的、暗无天日的洞窟的故事,几乎是个翻版的农夫与蛇。
蠢东西捡起一条蛇,捂热蛇胆小的恶毒,蛇吃了他,蛇杀了他。
城主不感到愧疚。
也不为蠢东西遗憾。
他为自己是条斑斓的毒蛇高兴。
高审六回,写得真很露骨我就认了,但青天大审核老爷,我真是良民啊……啊…………啊………………
放过我吧
我不中了,再这样我要文内os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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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人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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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青春疼痛了在修,修得出来就放(哭唧唧,少年时看过的花火终究是回旋镖到了头上 ——2026.2.17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