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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城主 ...
陈西又在原地醒来,撑地坐起,扶着墙出神——
又死一次。
她记得那扼住她的黑影,记得那个窒息过程。
无论如何挣扎都呼吸不得,双腿蹬地两眼上翻,脸从发烫发麻到失去感知,致死量的咳嗽匍匐在喉咙,一声都出不去。
到全身肌肉松软,她恍惚听到,那蒙住她头的影子在唱一首调子绵软的歌。
她按着脖颈,仍有按压痛,瘀痕仍在。
医修不医轻伤。
里外走过一趟秘境,那些修士的桎梏并未消失,她的灵力也并未回到身上。
她的头依旧沉,有脚步钝笨的小东西窃窃说着什么,从她脑子左边咚咚跑到右边去。
稀里糊涂地,她开始唱那首弥留之际听见的短歌。
送葬似的温情曲子——将人吊起来温存,勒人脖子歌颂友爱。
城主府的阳光不暖,薄薄戳进肉里,针砭的刺痛。
陈西又感到恐惧,新鲜的恐惧,身体是坏了的肉囊,输入疑似神鬼的场景,输出让人脱水的恐惧。
恐惧拽住她足跟,让她踉跄,她扶着墙,一手粘稠软烂的肉泥,和着血拌匀了,还新鲜,是谁这么惨?总不会也是她。
她回到赵婶身边。
掩耳盗铃地抱住赵婶,胃袋痉挛成一团,绞痛让她几欲呕血,也或许是呕出胆汁。
她对所有一切都感到恐惧。
怀中的赵婶,阴冷的屋子,那些无处不在的征兆,那个使她窒息死的影子。
城主府邪祟成堆,十步一邪,五步一祟,被削成普通人的她走在里头,像一道喷香可食用的可口点心,识趣地送上门,还万幸地可再生。
没有比这更合算的生意。
她慢吞吞压住耳朵,想道:即便传闻中的城主对她兴趣不高,在她演过这么一场死而复生的好戏后,也当然会改变主意。
唔。
又想吐了。
好恶心,好害怕,想躲,躲去哪?赵婶好可怕,外面好可怕,想要安全的地方,想要灵力,想逃出去。
她咬住自己的舌尖,血味绽开,缓缓舐去齿间腥味后,她那欺软怕硬的脑仁也不得不诚服在她的暴政下,诚惶诚恐地开始想,接下来要如何行动了。
花在恐惧上的时间已足够多,足够浪费,她需要提高效率。
怀着积极的畅想乃至妄想,她平静地扶墙出发了。
战况惨烈,收获平平。
赵府用邪祟筑起的防御工事比任何卫士都可靠,卫士拿钱办事,游荡的邪祟渴求活人血肉,凭本事赚奖赏,无聊时恨不得活剖苍蝇来消遣,对她这样一个血肉丰沛的活口,自然是一杀一个准。
且杀得有水平,杀得有特色。
陈西又将自己的死亡次数刷上榜单,最远一次也没摸到城主府外墙,在石头和木头这一声那一声的嘲笑和宽慰里,恹恹爬回赵婶所在的屋子,发觉窗被推开,那血脚印在床旁兜圈。
她平了平呼吸,挽起要烂不烂的衣袖,送命太多回,不是所有邪祟都知道保护城主的物产。
陈西又如此想着,竟也欲讽不讽地笑了下。
在那滴着渴望的恶意扑来前,她如此说道:“杀我一次就可以了。”
“再多我就生气了。”
黑暗中有东西闷不吭声地扑来。
从房梁上。
从屏风后。
颈骨折断,闷脆一声。
*
“剑宗往年青试都这么着吗?”
“不,今年犹为残暴。”
“什么缘故?”
“说是五年前的一宗悬案,见识广的长老翻了古籍,认为有必要给小辈开开眼界,又加上有满青宁长老在阵法上的深厚造诣护航,便这么着了。”
“我们几时能歇?”
医士不说话了。
手下病人却眉眼弯弯,细白手指比划着,说——很快。
医修叹气,将病人的手指捏在手心,又喂她一口润嗓子的枇梨膏,看检测的圆球如何反应,成了,该回去试炼了。
尚没动手,病人自个儿笑了,溜达下床,圆溜进了秘境口。
医士揣了手,很忧心。
那动作的熟络劲,谁知道她死出来多少回?
*
陈西又甫落地,不等任何东西摸她脉门,飞快地滚进床里,查探赵婶情况。
赵婶仍是圆润的卵,薄薄一层土色胎衣,里头的东西仿佛有胳膊,仿佛有腿,细看又全没有,只是些意味不明的突起罢了。
它在起伏,呼吸似的。
起来,下去。
起来,下去。
陈西又望着赵婶。
她在等这个卵验证她的猜测,像一个考惯了满分的学生等着先生唱分。
她在等这个卵给她一个大的,像一个挨惯了打的孩子等那踹跑霉运的一脚。
平静而恐惧,恶心但依赖。
赵婶似乎伸出了什么。
她的嗓子破溃了,只是翻搅身体,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仿佛想离她近些。
有前头的作死打底,陈西又很是壮了胆气。
她甚至敢握住赵婶伸出来的,不知道是头是手是眼睛的东西,鸡同鸭讲地同她说些话。
城主府没有安生见闻可以讲给赵婶听。
陈西又捏着鼻子翻了翻,开始讲她在探路途中发现的一面镜子。
自然,那是一面极为华美、不落城主府奢侈门风的镜子,但陈西又百忙中停下步子,跑去镜前,并不为那晃眼的珠光宝气。
她是被那镜中人影勾去的。
破衣烂衫是无所谓的,脸色差也是意料之中,但那神态,那糟了无妄之灾、无头苍蝇似的情态,未免也太软弱了。
她因这软弱走上前。
站在镜前,顺好头发,理平衣遮,挺直腰杆抬起头,将志气提出来,抖它一抖,再目视前方,就又是一个很勇敢的剑修了。
镜影之中,很勇敢的剑修身后,一道庞大的影子渐从她身后显形。
那影子勒住她。
那影子说话了。
“我儿……照够镜子了吗?”
“照够了,就该用心进学了……”
“落苦力,发苦功……才有前程……”
影子的模样不像人,但说的话是像人的。
陈西又想到赵家村的异变,想起山贼化成的活尸,又想起城主府形形色色的邪祟,一些猜想呼之欲出,城主府或在豢养这些要命的邪祟,或这些邪祟受城主府牵引,纷纷往城主府来。
陈西又只讲那面镜中寄宿的影子,对自己的猜测保持缄默。
秘密不能出口,出口就被听见,听见就再守不住,毕竟——
你不能指望别人守护你的秘密,那毕竟只是你的,不是别人的。
赵婶在鼓动。
起,落,起,落。
她的身躯扭转,她的末梢翻搅。
她要出来了。
陈西又盯着她,心跳高一下,低一下,呼吸也快一下,慢一下。
赵婶钻出一个角,是块打满补丁的皮。
床帏外有动静,陈西又抬头望,下眼睫湿了,贴在下眼睑上,湿漉中,她的心脏热而鼓胀,脊背直而僵硬。
她看见一道人影投在床帏上。
赵婶在鼓动,在挣开柔韧的胎衣往外钻。
温热的东西从卵里漫出来,或许是羊水。
那细瘦的影子倾身,挑起一角床帏。
“谁……?”陈西又的心几乎是在嗓子眼跳,心跳和呼吸像逼她去死,已知未知都让她如芒在背。
帘外何人?是不是人?是那道血脚印又找来了?还是那扇吱嘎响的窗又被推开?
喋喋不休的石头和木头噤若寒蝉。
陈西又望着帘外人影,感到勇气爬便全身,于是满腔恐惧的流毒,两手僵滞原处。
赵婶在舒展。
她尚不知道那会爬出怎样畸形的新生。
只看见床帏外探入的固有畸形,一只枯枝般的手。
足够近,近到如她这般视力也看了个清楚。
凹凸骨头上紧绷一层轻薄的皮,不是瘦的事,是压根没给血肉的生长腾位置。
当有褶皱的指节光滑一片,仿佛生来不为弯曲,生来是为富贵,那是昂贵的摆件,是像人手的树枝,反正不能是长在人身上的、属于人的手。
陈西又揣好自己那颗胆小如鼠的心,它简直想一路退进墙里,将自己憋死在墙缝里。
她提醒自己昂首并目视前方,让自己忘记软弱。
“城主?”她憋着气问。
枯枝的主人晃了晃,仿佛是点了头。
按理说该松一口气,陈西又却小声地抽了气。
比起被灵力压制的动弹不得,被吓得呆若木鸡实在是糟糕体验。
缺氧心悸头晕寒噤,加上动辄昏厥,个中心酸,一两句说不清,怯弱之人活在世上,有个风吹草动,就是晴天霹雳。
胆怯的她在咕哝——她就不能倒下,昏过去,睡他个三天三夜,睡到青试的各路俊杰打进城主府吗?
她非要趟这滩浑水,活受这样的罪?
是的,是的,勇而有畏的陈西又点着头,想道,是的,她要做些什么。
她便笑起来,将怪物样的赵婶往身后藏,像母鸡往蛋上蹲,喉咙是面破了的鼓,擂起来空空地响:“城主为什么来?”
城主的手停一停。
缓缓伸来,贴在陈西又脸上。
光滑的手,没有指纹。
赵婶鼓囊而软热地偎上陈西又后背。
她说,赵婶说:“——”
陈西又听不懂。
一点也听不懂。
她盯着城主伸来的手,固执地钉在床上,她的唇嗫嚅,语音细细切作臊子,碎碎的:“听不清,等一下、等……”
她没能说完。
赵婶喷着热气,臃肿一团,踩着她的肩飞出去,英武地攻向床帏外的城主。
咚的一声。
有东西磕上地板,听着可疼。
那只似人而非人的手挪开,陈西又脸上泪湿,小心喘过一口气,伸出两只手指扒拉床帐,润亮泪眼往外看。
看半晌。
小小声:“哇。”
眼泪滴下去,悄没声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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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失败了……(一个五体投地下跪 ——2026.2.23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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