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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药方 我好累,我 ...

  •   陈西又将那几只信蝶颠来倒去翻几遍,脖子弯下去,垂丧无比:“早知不看了。”

      阙碧抱起胳膊:“便装没看见,也没人揭得穿你。”

      陈西又呜咽一声,倒进稿纸里,扯了张废稿蒙住脸。

      静了许久,阙碧眼看那些纸的边角湿润,因一场无根的风荡来荡去。

      听见这同样无根而飘忽的剑修,埋在自己手写的连篇累牍里,慢慢说话,那掩面的纸跟着沙沙响:“可……我已经够不像人了。”

      阙碧以为自己听错,弯了腰,揭下那张纸,以为底下会是双懵懂而开窍的泪眼,不想对上一张淡冷生动的面庞。

      剑修静静望她,眼中无波无澜:“怎么了?”

      阙碧收回手,那张稿纸飘落,重又遮住剑修:“没怎么,以为你情窍重开,会错意了。”

      “你想当人?”阙碧挨着她坐下,“看不出来。”

      “他们想让我当。”

      陈西又看得豁达,木头神像般有求必应,因非肉.体凡胎,不知人间苦楚,因而实现起香客愿望来,当真是掏心掏肺。

      阙碧顺势一想,轻易挑出个逻辑谬误:“你照着我的药方养回七情,重趟六欲这滩浑水,对如今这个六亲不记得的你,岂不是判了死刑?”

      “道友,把医好的我、和没医的我看作两个人吗?”

      “表现与构造上看,就是两个人,”提及医道,阙碧尤为认真,“往昔有一中年男子,颅脑被利器扎穿,伤了脑子,虽侥幸拣得一条性命,却性情大变,从前的温文腼腆在病后尽数成了暴躁易怒,动辄大喊大叫,打砸器物。”

      陈西又捉下那张纸,盘腿坐起:“然后?”

      “家人不堪忍受,寻来治伤医士复诊,医士看完,独留家人说话,说完话,留下道安神药方告辞。”

      “那男子的颅脑受损不可逆?”

      “不只如此,那医士看不过那户人家头脸淤青,除了安神方子,还留了道无色无味的安乐死方子。”

      陈西又两手压在腿中,向前倾身:“后来呢?”

      “男子的亲属哭着烧毁方子,说此人既仍是原来的那个,断没有暗害他的道理。”

      “啊。”

      “你不赞同?”阙碧浅笑,唇线勾起,薄薄皮脂压不住肌肉的讥诮,“你不赞同得对,那医士再回村子,那户人家的祖母因谋害男子获罪。”

      哭着烧掉的毒药方子,最后变成砸开后脑的长凳一条,往日再如何振振,往后都成了唏嘘。

      “不是一个人了,”阙碧手指点头,“只要构造差异够大,便是同一个人的同一颗脑子,也不是一个人了。”

      陈西又点头,再点头。

      阙碧问道:“可愿意三思看看?”

      陈西又抬头望浓雾之上,乳白雾色的最上方,浮有层思乡小调般的蓝。

      做过沉思样子,她道:“今天还吃药么?”

      阙碧摸她头发,那粒浅痣嵌在她右颊,青白血管里唯一一点墨色,像针尖的一点,让医修的再度确认都透出冰凉:“再下只能是重药了,你确定?”

      “我确定。”舌头卷曲翘起,于熟热牙膛烹制一句难得的真话。

      阙碧笑一下,收手动作惊起一阵微凉的风,粗糙的医患关切立时消去,她抽出一条毯子,排开药材,布下聚灵凝神的法阵:“这回炼药会用时久些,效果也会凶些,大哭大笑不止或狂喜狂怒都算正常,勿慌。”

      陈西又看着阙碧起炉炼药,灵力波动时缓时疾,转头摘下身侧手稿,默念着哪些能迁移到上交易心宿的手记上,默数过动用木呆子传承的时间间隔,重新动笔演算。

      “好了。”阙碧捏住陈西又的肩,把人从星阵深处拽了回来。

      陈西又衔住药才反应过来,倒也不问,嚼糖丸一样咽了,焦灼地扑回草稿里,纸上字迹放肆不羁。

      阙碧不时不察,真给她逃了回去,皱眉抄起剑修腋下,发力将人硬拖出来。

      陈西又笔走龙蛇,狂写三行,终于舍得搁笔,配合地回头看,百忙里屈尊问候,像个日理万机的受迫小吏:“怎么了?”

      阙碧定定看她,抬手碰她眼下——湿漉而温热的,泪水。

      “感觉如何?”

      一滴泪沿下颔砸在手心,陈西又后知后觉,小心展平手中稿纸,再藏去眼泪发现不了的角落,这才有空抬手碰一下满脸泪水,半懂不懂地偏头:“悲伤?”

      阙碧端着她的脸,沉思良久,道:“病情比我想得复杂。”

      “星阵却有大进展,”陈西又弯起眼睛,眼泪湿漉漉的,漫过她笑脸,“从东南角三一区入手,斜去最北端,是为阵法加密线,只再有三日、不、两日,我能解出密文。”

      “你——”阙碧开口。

      “问问问,”陈西又颇积极,脸贴她掌心,眼泪浸湿肌肤间缝隙,“道友尽管问。”

      阙碧看向稿纸,一时也不敢妄下断言,这剑修回光返照的感性到底是药物作用,还是那沉重传承下的短暂移情。

      医修口中只道:“你这也不大像悲伤。”

      “……不像吗?”陈西又手压心口,“泪流不止,喉头哽咽,心头窒闷,伴有胃部痉挛,再规范不过的悲伤了。”

      “我给的药极重,论理,你当悲恸倒地,抽搐干呕不止,就算症状内敛些,也绝计不该有精力琢磨什么……星阵解法,本来。”

      陈西又恍然:“那?”

      阙碧摸她颈部的脉,不很放心上:“将药再给重些。”

      陈西又应好。

      阙碧托着剑修下颔,藉由这样一个不常见俯视角,一览无余剑修的眼、鼻、唇:“答应得真快。”

      她语句轻,触碰剑修的手指冰凉。

      手下乖觉的剑修语出惊人:“我不答应的话,道友就不治吗?”

      “……”

      陈西又向后稍仰头,注视阙碧低垂的脸,一块阴影打在她面中,显得医修情绪晦暗不清。

      有情医修情绪不明,无情剑修顾自坦荡。

      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回望,眼中泪泽一汪,满脸湿凉泪痕,像掌心无端舒展枝叶的假花,枝枝蔓蔓缠了一手,明知有异,偏松不开手。

      医修垂眼看着,看这剑修哭到湿红的唇开合:“若我不会答应,阙道友压根就不会问,是不是?”

      阙碧看得走神,隔了有一会儿,低声回她:“是。”

      陈西又翘起唇角,发出愉快的鼻音,开心得好像她真会为这事开心,转头问道:“我还要哭多久?”

      阙碧答:“哭到药效下去。”

      陈西又将头在医修手中点了一点,便神游着观瞧星线走向,任由眼泪一滴一滴掉。

      阙碧朝她预警:“既有效,你便会一日比一日不像今日的你了。”

      陈西又眯眼笑,泪水湿了眼尾睫毛:“是吗?倒也不错。”

      “你倒是慷慨。”阙碧用手捂住她眼睛,明目术法浸入她眼中,防她把眼泪哭干。

      陈西又:“给别人自己不在意的东西,也算慷慨吗?”

      “真正悭吝之人,别说自己不在意的东西,便是自己讨厌的东西,也是宁可烂在手里,万万不可便宜别人。”泪水潮乎乎地积在剑修眼皮下,仿如饱胀石榴,阙碧松开手。

      陈西又:“别人多了,我就少了?”

      阙碧:“总是如此。”

      剑修后仰脑袋看她,见阙碧久久不言,眼睛一眨,明明白白地写着“还有么?”

      阙碧摇头:“没有了,去看星阵罢。”

      陈西又便蹲去一边,脊骨形状透过衣衫,对着稿纸捡回思路,捏稳笔杆,重新落笔。

      一滴泪沿鼻尖落下来,晕开笔墨。

      她平摊左手接眼泪,望着掌痕沉思,一动不动。

      阙碧不知想到什么,又过来敲边鼓:“日后药效会比这更烈,你想好了?”

      陈西又头也不回:“道友想好便是好。”

      阙碧语气幽幽:“我怕你挨不住跑开。”

      陈西又笃定:“不会。”

      阙碧:“你师兄都认命了,想着替你遮掩压下,你大可继续无情无义下去,辜负往日亲友又如何,你也说过,你因‘不想’和‘习惯’做事,即便破了规矩,也不过是游泳忘了带伞,无关痛痒,有何关系。”

      陈西又:“我可以立誓。”

      说到做到,剑修这便掘出立誓术法,一番重誓下来,头仍埋在草稿里。

      “……”阙碧不解,“为何?”

      陈西又叹气:“那中年男子前后脾性大变,身边人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却是更喜欢哪一个?暴躁易怒的,还是斯文有礼的?”

      阙碧瞧着她。

      陈西又笑,药效有消退迹象,她放下接泪左手,抬眼看来:“一样的,人无贵贱,却有好坏,因人好恶分作两堆。”

      秘境口浓雾缠绵,熬得人衣裳尽湿。

      又是一滴泪攒聚,盈盈地,欲坠不坠在眼眶:“既然原来的更好,那变回原来的也无妨。”

      阙碧想过想,憋出一句:“大公无私?”

      “我有私心,”她闭上眼笑,“我好累,我想大睡一场。”

      阙碧没问她累什么,答案太显然——做人讲究一个有得有失、收支平衡,这人全无欲望,只出不进,早是形销骨立的强撑。

      明明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理,全凭一点责任强撑,装成个人模样,花草破土而出、人立行走,石头睁眼长嘴、口吐人言,悖逆天性搏人一笑,圣人在人间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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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写完,醒来再写写……(晚上写不完白天写,我写写写 ——2026.3.10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