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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莲藕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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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亭批完最后几本奏章后,他揉了揉眉心,抬头一望。
纸糊的格子门,隐约看到门外有一道徘徊的身影。
屋内灿烂如昼,庭院昏暗无光。
透光的房门似蘸墨的画笔,一点点描摹那人瘦弱的影子。
灯影绰绰下,西窗的圆月像沉入水底的鱼目。
因为他看到了门外翠竹影交加的珠玉。
燕亭推开门,一股凉风夹杂着桂花香扑面而来,他垂头瞥见眼前女子微红的手,叹息一声,缓缓地说:“沈姑娘,不必如此。”
想来也是在此地等候良久。
看着她笑着摇头说不冷,燕亭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眸,此时此刻心想的却是:看来明日须进宫寻国师验证这几日的猜想是否正确。
无人问津的枯枝干柴,为何偏偏遇见烈火。
邀人进了屋,燕亭没动桌上摆好的鲜花饼,寻了处较远的书案继续处理要务。
而沈拂衣则坐在食案旁支颐,安静地看着醉心政事的燕亭。
知道燕亭疑心重,这几日明里暗里在试探,沈拂衣只待了片刻,便寻了借口出去。
沈府。
任沈氏如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自家女儿怪罪于她,自己丈夫不闻不问。
“阿晓,嫁妆钱可以慢慢攒,今日之事阿娘也很为难,你怎可如此说话?”
沈拂晓完全没有把母亲的话听进心里去,别过头,不悦道:“钱又不是我花完的,为什么要用我的嫁妆钱去补这空缺,还有爹爹也是,沈拂衣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沈氏止住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乖顺的女儿竟会说出这番话来,“阿晓,你……你……大逆不道。你爹爹都是为你着想啊……”
沈拂晓打断沈氏的话,自顾自地说:“他才没有为我着想,他若是为我着想就不会天天去博戏,家里的钱财也不会亏空,沈拂衣的钱也不会还不上。”
得知阿娘和阿爹用她的嫁妆钱还沈拂衣,沈拂晓就彻底露出真面目,往日听话懂事的形象不复存在,沦为彻头彻尾的利己者。
沈长庚一进屋就听到沈拂晓的控诉,他拂袖冷哼:“什么叫是你的嫁妆钱,你的嫁妆钱不也是我的俸禄给你攒的?一天天就因为这点钱吵吵吵。”
家里的钱财哪一分不是他的俸禄,女儿越大真是越不听话了。
沈拂晓正要据理力争一番,却被沈氏止住话头,“阿晓,娘累了,你先回屋。”
望着沈氏满脸倦态,沈拂晓扯了扯手帕,不甘心地离去。
待人走远,沈氏敛好神情,幽幽道:“长庚啊,你有没有发现沈拂衣今日与以往大有不同?”
……
这几日沈拂衣闲来无事,天天做着不重样的吃食收服了燕亭手下的人,府中的人无不夸赞沈姑娘厨艺。
沈拂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正思忖着今晚做些什么吃食好。
燕亭这几日公务繁忙,每每不见人影,她托兰生送了好几次的餐食,也不知道燕亭有没有吃。
迟迟未涨的好感度让沈拂衣甚是苦恼。
也不知这原主到底是做了什么穷凶极恶之事,燕亭戒心如此之重。
正抓耳挠腮地思考,一道呼唤声打断她的思绪。
“沈姑娘!”声音略显焦急。
沈拂衣抬头一望,是个身着素色圆领窄袖长袍的婢女,模样清秀可爱,梳着双垂髻,看起来年岁尚不足十五。
沈拂衣记得她,进府第一日愿意吃她花糕的姑娘。
望着她气喘吁吁的模样,沈拂衣安抚道:“慢慢说,不用着急。”
白露脸涨得通红,平复呼吸后,犹豫片刻,道:“沈府的人来了,说是找您的。”
闻言,沈拂衣眉梢上扬,露出几分探究。
宰相府不仅有各路势力的眼睛盯着,还有不少暗卫看守,到底是沈府哪位吃了熊子豹子胆会来正大光明来宰相府闹?
沈拂衣拂了拂衣袖莫须有的灰尘,会心一笑。
她心底有了一份答案。
果不其然,还未走到门槛就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远看弱柳扶风,梨花带雨,好似一副名画。
沈拂衣冷笑一声。
这是她的好姐姐惯用的技巧,用来对付原主屡试不爽。
恰逢今日赶集,宰相府大门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
沈拂衣想着今日心情好,不妨陪她演一场戏。
沈拂晓双眸含泪,看起来楚楚动人,隔一会儿又拿着帕子佯装拭去眼角的泪。
宰相府的家丁将她拦在门外。
“妹妹嫁了人这么快就忘恩负义了吗?自叔父叔母故去后,我爹爹和阿娘不计前嫌把你养大,在吃穿用度方面自是问心无愧,可……可是你却在回门当天对我父母出言不逊,甚至逼迫我父母……”
说到这里,沈拂晓停顿下来,继续拭泪,胸口起伏不定。
活像个明事理的姐姐望着不成器的妹妹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而,就是这番话让沈拂衣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指责沈拂衣的不是,甚至有人带头讥讽:“我看呐,这沈家二姑娘也是个黑心的,哪家哪户不知道她伯父伯母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以前那些烂摊子不都是沈府给她平的?”
碍于是在宰相府门口,其他看戏的没把话说得太难听,低声附和了几句。
无非就是说她养不熟,飞扬跋扈云云。
沈拂衣眯了眯眼睛,看向人群中央。
最先开口攻击她的是位大娘,小臂挎着竹篮,两两对视,那大娘率先心虚地别开眼。
记得没错的话,那大娘是沈氏娘家的亲戚,之前偷原主首饰不说,还起过龃龉,原主打了她一鞭方才解气。
送上门的好戏,沈拂衣自然是要好好唱上一唱。
周遭难听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拂晓望着石阶上云淡风轻的沈拂衣咬牙切齿。
她攥紧手帕,忿忿不平。
为什么沈拂衣拿到一笔巨款还可以过悠闲日子,她偏不让沈拂衣如愿。
想起之前沈拂衣种种,她对于此次事件胜券在握。
紧接着,沈拂晓轻声细语:“妹妹年岁小,尚不懂事,各位大娘言重了。”
可以说,她这一句话把沈拂衣又推向风口浪尖,届时沈拂衣又落得一个不孝女的名声。
原主之前的坏名声都是她一手推波助澜。
沈拂衣早早识破她的计谋,自然是不会落入她的圈套之中。
演技实在是拙劣,沈拂衣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拂晓不解她变化为何会这么大,想起几天前回门的沈拂衣杀气腾腾,她还是有些犹豫,突然想到什么,心一横,柔弱道:“妹妹何苦执迷不悟,你若是得空闲与我爹爹阿娘道个歉,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她今日敢来挑衅沈拂衣,还是打听到燕亭对新婚妻子不满,传言说已经多日未回府。
接着又是一阵附和声。
沈拂衣掏了掏耳朵,不耐烦:“说够了吗?”
也不知道沈拂晓是什么包,这么能装。
想起在沈府之时,她畏惧惶恐的姿态,沈拂衣发笑。
“姐姐所言为真?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为何要道歉?你既说我出言不逊,逼迫伯父伯母,那姐姐可有证据?”
“我平白无故逼迫伯父伯母作甚?我平日里虽然蛮横无理了些,可伤天害理之事我做不出来,更何况是抚养我长大的伯父伯母呢?”
对付低级茶术,沈拂衣自有一套。
沈拂晓道:“那自然是你想拿回……”
话未说完,她就察觉自己被沈拂衣摆了一道,她赶忙止语,瞪了一眼眼前含笑的女子。
恍惚间,她发现事情并非如她所料,沈拂衣也不再是之前一般任人宰割。
她为自己今日鲁莽行事感到懊悔,可今日之事不是她想收场就能收场的,正当她朝人群中使了个眼色,两人伙同离开之时,沈拂衣唤人将趁机离开的大娘捉拿。
大娘心虚得不敢看沈拂衣的眼睛,双手紧紧抓住竹篮。
沈拂晓语气紧张:“沈拂衣,你想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又要打人不成?”
茶楼窗边,两名男子对立而坐,其中一名青衣男子,嗓音温润如玉:“燕大人还不下去帮忙?”
名唤燕大人的男子身着朝服,瞧着像刚下朝的样子,面容呈疲惫之色。
“我相信她可以处理好。”
“你确定了?”
“确定了。”
沈拂衣没理会她,反而看向踌躇的大娘,低声道:“我记得你,你偷过我的首饰。”
“根据大梁律法,赃满5贯,徒一年。而我那支钗价值10贯。”
“不承认没关系,我正好丢了支皇后赏的钗,你说会不会查到你头上呢?”
大娘闻言,手指哆嗦,言语不清:“是…是沈大姑娘指使我在人群中说那句话,她…她说只要我开口说了这句话就可以拿到500文。”
沈拂晓没想到李大娘会反水,她气急败坏:“你胡说,你自己贪财如命还要拉我下水,若不是你偷了我姐姐我的钗,你也不至于被赶出沈府。”
李大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沈大姑娘,你怎可言而无信,明明是你……”
看戏的人一时没明白事态发展,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吵架的两人。
沈拂衣看着两人狗咬狗,冷眼旁观。
李大娘懦弱好财,沈拂晓头脑简单。还没使出什么手段,两人就不打自招了。
吵着吵着,李大娘动了手,沈拂晓惊吓过度晕厥了。
看着佯装昏迷的沈拂晓,沈拂衣啧了一声,道:“白露,报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