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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蝴蝶的决意 ...


  •   中央星系的某颗矿星上,与安德罗米亚深有联系的两位雌虫正在临时巡逻基地讨论一件生死攸关的重大事宜。

      “弗得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莫古烦躁地把本就毛躁的短发揉得一团糟,他在廊道里匆匆地来回踱步,一副不知该如何发泄情绪的模样,“这事放在一两年前,我肯定举双手赞成。可现在你过得很好,甚至能时常面见安德殿下……实在没必要去赌这种可能性!”
      发小的急切完全没感染到弗得格拉,他并未多言,只说:“我既然已经决定,就不会更改。”
      如此坚定不移的言语,却只叫另一人更读不懂这位向来神情淡淡的雌虫究竟在想什么。莫古并不聪明,即便如此,他都能用那颗不聪明的大脑准确衡量天平两端孰轻孰重,也因此愈发难以理解弗得格拉的决断。
      脑海里飘过劝诫的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饱含痛苦、烦乱与疑虑的短问。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为了得到殿下的青睐付出这么多努力,又如此幸运地如愿以偿——难道这些对你而言都不重要吗?”

      挚友做出影响人生的重大决定,莫古理应无条件支持。
      可思及弗得格拉需要为此抛却的贵重事物,他表达不了半个字的赞同。

      一两年前的弗得过得的确落魄,他无法否认。
      但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已然成为过去,他的挚友如今拥有足以令整个联邦九成九的雌虫都艳羡的生活……其中包括莫古自己。
      他羡慕弗得格拉,就像野鸭羡慕天鹅。
      即使只能透过芦苇丛的缝隙窥视弗得一点点的生活,野鸭都觉得满足了。得见弗得乘坐星梭前往中央星,亲眼看着他做出精美的糕点送往中央塔,听他简短地说起在五十七层与安德殿下共同游乐,莫古发自内心地高兴,仿佛他也是其中一员似的。
      仅仅如此雌虫都自认是如梦一般的日子,更别提故事的主人是何感受。

      自发脱离这样的生活?
      死也不要,他想。

      “不重要?没人会觉得这些不重要。”弗得格拉回答,态度未有丝毫动摇,“但在此之前,有优先度更高的事等我完成。在‘重要’与‘更重要’之间,我自然会选择后者。”
      莫古踱到弗得面前似乎还想说些规劝的言语,他希望挚友回心转意的心情直白地写在脸上,棕色的瞳孔里盛满忐忑与忧虑。
      浅粉色的发丝已长至腰间的雌虫伸手制止好友继续靠近,果断而绝情的动作令后者受伤,弗得格拉却仿若不知般启唇:“给我赞许,或者祝福。除此之外的言语,不用再说。”
      “……弗得!”

      雌虫坚如磐石般的意志令莫古无计可施,他意识到假如自己对此决定再多嘴哪怕一个字,弗得格拉都会当场抽身离去。
      拳头握紧又松开,嘴唇张张合合。
      最终,没那么坚定的一方倒下阵来,他不愿两人的关系恶化到不可扭转的地步。莫古只得无奈道:“祝……祝你一切顺利,永不后悔,弗得。”
      “嗯。”
      弗得格拉接下这句不太诚心的祝福,并告诉对方:“我不会后悔。”

      他不会后悔,再也不会了。
      动身前往中央星的雌虫如此想。

      ***

      过来中央塔做客,弗得格拉习惯带一份最新制作的蛋糕,这次也没有遗漏。
      管家熟悉如何接待安德少见的雌虫朋友,他伸手就要和往常一般接过这份礼物,后者却将提着礼物的手往后捎并说:“我自己带过去就好。”

      亚伯沉默退下。

      只来过寥寥几次的弗得已对五十七层靠外的格局十分熟悉,略一走近,便见到那位无论何时都显得游刃有余的雄虫殿下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沐浴日光。他坐下时,她还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蛋糕被弗得格拉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他张口道出的言语却重如千钧。
      “我来向你辞行,安德罗米亚。有极大可能,今日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见面。”
      “……什么?”
      在和弗得格拉的相处中向来掌握着主动权的雄虫殿下倏地睁开双眼,紫水晶里倒映出雌虫似与过去相同,又好像多出几分严肃认真的神情。
      “最后一次见面?为什么?”她分外疑惑不解,被雌虫突然的消息弄得极为混乱,“辞别……你要去哪里?”
      安德的印象中,弗得格拉应当是后半生都属于矿星、属于中央星系的雌虫。
      会有什么事让他离开这里,甚至要特意来道别?安德罗米亚左思右想,未能得出答案。

      听莫古发问,弗得觉得不耐。
      听安德发问,他却颇觉愉悦。
      被眼前人欺负那么多次,‘坏心眼’的位置终于轮到他坐了。
      能在离开前见到小雄子殿下露出这番神态,弗得格拉分外满足,连面对未知与死亡的恐惧都仿佛因此消减许多。

      “外围防线。”

      听觉完好的安德让对面雌虫又重复一遍,可再听后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她不明白这四个字怎么会从弗得格拉的嘴里说出来,一个已失去作战能力的雌虫去联邦的边境能干什么。上不了战场,莫非要去做后勤?联邦的人手难道稀缺到需要身有旧疾的雌虫参与到边防的援助工作?
      “我觉得我需要解释。”安德罗米亚下意识摆正坐姿,面容也同样严肃起来,“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我不认为以你目前的状态能给远征军帮忙。”
      “目前……确实不能。”
      他颔首承认,接着道出另一个重磅消息。
      “所以我会去配合治疗。如果成功,就能根治旧疾恢复应有的状态。”

      配合治疗,安德觉得她好像曾在某处听到过类似的词汇。
      但当下,她更关注弗得格拉话语里的另一个词。

      “‘如果’。”小雄子蹙眉,“那么失败会怎么样?我记得联邦之前没有治疗你所患旧疾的能力。”
      “你也说,是‘之前’没有。过去了几十年的时间,研究所的那群人突破桎梏让曾经的难题不再无解……难道不正常么。”雌虫垂下淡粉色的眼眸,“成功率不高,但总比毫无希望来得好。”
      安德罗米亚可没那么好糊弄,她不接受弗得模棱两可的言论,前倾身体逼问他:“不高?具体有多‘不高’?还有,别避重就轻,你没回答我治疗失败的后果。既然刻意不提,我只能认为不会是简单的维持原状。”

      小雄子清澈的声音随着上身的靠近而提高,垂眼的雌虫能从两人缩短距离的倒影中品出丝丝蜜般的甘甜。不论出于本就有的善心亦或其他原因,安德终归关心他的去向与安危——一如那天选择施予援手,而非冷眼旁观。
      所幸、所幸……他,弗得格拉是幸运的。

      ***

      大约一周前,联邦递来了关于治疗旧疾的消息。

      弗得格拉有些兴趣,便深入询问了一番。
      对方直言真正的研究项目并非他的顽疾,顶多有算有六成关系。但由于这六成关系里囊括了当年救治弗得格拉时遇到的最大难题,解决之后其他部分自然迎刃而解,于是缺少实验体的研究员们就想着,也许能在他身上做点尝试。
      这点消息不足以让弗得下定决心,他想探寻更多可靠的信息,对方便说只用通讯环联系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来研究所。

      然后他就去了。

      告诉莫古要动身去中央星时,雌虫理所当然地以为挚友又去见安德殿下了,对其投以羡慕的视线并祝福他能和殿下近一步搞好关系。弗得格拉点头应和,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目标。
      进入中央塔的电梯内,弗得格拉下意识地输入了五十七层的指令。
      “……”
      默然的雌虫随着收到指令的电梯上升到熟悉的地方,电梯门开启,露出空无一人的茶话会举办地。
      主人不在时,此处不对其余人开放。
      如果弗得格拉从电梯里踏出去,没有权限的他将会收到禁止入内的警告。
      等到门在眼前自动关上,雌虫缓缓输入今日应去的楼层数。

      中央塔的地下,全联邦进行着最多机密研究的场所。
      他这种等级的雌虫一般而言在输入代表‘地下’的字母时就会遭到警告,履历里被记上一笔试图探寻联邦机密的罪名。
      参观的过程不必赘述,只接受过战斗教育的弗得格拉又不懂研究员的那套东西,数据和仪器摆在面前都瞧不明白真切,得有陪同研究员的解释才能堪堪听懂个模糊的轮廓。
      后者显然也知道研究员与战斗人员间的鸿沟,十分体贴地略过难懂的细节,在重要问题上讲得又慢又详细。

      所谓重要问题,指的自然是成功率。

      “嗯……因为缺少样本,我们的研究还停留在理论阶段,没进行过太多实操,所以我拿不出具体数据让你参考。”
      谈及此处,负责接待贵重志愿者候选的小研究员忍不住唉声叹气,“没成果的项目要申请实验体真的太难了。四个月前新进来的一批名额几乎全落在上面那些基因项目手里……哼,明明我们多少也和基因项目沾点关系,结果连半个名额都没捞到。”

      ——四个月前的新名额?
      弗得格拉不记得四个月前有哪支远征军部队满任期返航,他按下心中疑问继续往后听研究员半解释半抱怨。
      “幸好同期还来了个天赋能力很有用的家伙,有他帮忙快速提供可信数据,我们的研究进度蹭蹭地往上涨。然而相对应的,以前还勉强够用的几具实验体也都……呃,你懂的。”个子比弗得矮半头的研究员可怜地眨巴眼睛,“但也别过于担心,根据系统演算出的数字,康复的成功率达到了约百分之二十七。你别嫌低,推进中的项目能有超过两成的成功率已经很多了!”
      为表达所述内容的真实性,小研究员还特地从系统里调出研究所内其他未结项目近一个月内的模拟成功率展示在弗得格拉眼前。
      个位数占满版面,甚至还有零点几。
      相比之下,二十七真算得上非常大的数字。

      弗得格拉点头表示他知悉情况,研究员便继续说了下去,被分析器和白口罩挡住大半的脸上仍然流露出些许显而易见的不安。他咳嗽两声,像要遮掩什么似的开口:“成功,自然无甚可说的。如果失败……”
      粉发雌虫看着他,而他不由移开视线:“嗯,是。你应该猜到了……失败,会死。”

      ***

      会死。

      将研究员亲口告诉自己的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安德罗米亚后,弗得格拉抬起头凝望对方因此而心绪不宁的苦相,再度感受到命运对他的馈赠。
      雄虫的关怀与拥抱如此温暖,足以消解坚硬如铁的甲壳。
      若是研究员的邀请晚来……不说数年,大约只要再迟到两三次雌虫与安德的会面,恐怕弗得格拉就会紧紧依附于‘乐善好施’的殿下丢出的浮木,沉溺其中不愿离开。如同莫古抛给他的质问般,变得无法割舍现有的一切,放不下日益增加的背包。

      所幸,又或者不幸,研究员在他彻底改变之前来了。

      “你、”
      弗得格拉从未见到这位殿下在他面前有过这般纠结苦闷的神情,她眉头紧锁,犹豫半晌后询问:“就非得配合研究不可吗?外围防线……为了去外围防线,你愿意赌上性命?”
      小雄子问完这句话,恐怕当即就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个有效的问题,兀自长叹一声,明白了自身的‘愚蠢’。
      他并未因此略过安德的问题,珍惜着仅剩的与她对话的机会,尽心回复:“是的。在第一次坐上远征军军舰的时候,我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死在战场对我、对我们而言称得上善终,为回去而丧命,自然与之同等。”

      这或许是弗得格拉在雄虫殿下面前最真挚、最毫无掩饰的时刻,受伤前他甚至并不是正规的远征军,只不过作为援助队伍去帮了点忙而已。
      然而在外围防线度过的短暂时日却深深地铭刻进雌虫的骨髓,时至今日,他依然称赶赴前线为‘回去’,仿佛待了几十年的中央星系并非真正的属地,自己天生便属于那里。

      弗得格拉找不到兴趣爱好,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仍在向往那片遥远的战场。

      无言良久,安德罗米亚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绪,用几乎不像她的声音向全然陌生,却又如此熟悉的雌虫说:“祝你平安,弗得格拉。”
      “……嗯!”
      弗得格拉缓慢而有力地颔首,接着将带来的礼物推至安德面前。
      “最后的蛋糕,你……可以不吃。”他说,面对小雄子疑惑的视线慢半拍地垂下头,“里面……放了我的鳞粉。”
      “啊。”安德才想起弗得格拉的天赋似乎就是鳞粉,纠结心情被突兀地打乱,她半无语半好笑地问,“我要是吃了,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后遗症吧?”
      对方摇摇头,被侧发掩住的耳根因这动作有一两个间隙暴露在外,安德隐约瞥见他白皙的皮肤上似乎带着羞涩的红晕。
      “鳞粉的效果我可以控制,放在蛋糕里的那些没有任何特殊用途。”
      他略微解释一句,而后便不说话了。

      恐怕弗得格拉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行为,只是在制作最后的甜点时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糅合进去。好像只要这么做,他就会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中央星。
      等到发觉不妥时,取下鳞粉混入原料里的动作已然行云流水地结束。雌虫本该更换一盆干净无杂物的面粉,可他迟疑半晌,鬼使神差地用这一碗面粉鳞粉的混合物做了下去,并且真的成功制作出外观合格的甜点。

      后来弗得又做了好几个没有鳞粉的蛋糕,但赶赴中央星前做最终挑选时,雌虫仍旧把手伸向了最特别的那一份。
      他在做什么?弗得格拉想。
      制作这份蛋糕的过程内没有试吃过任何一部分,他甚至不太确定它究竟算不算‘可食用’的饭后点心。拿着这样一盒有不明添加剂的‘食物’送到安德罗米亚面前,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他都说不定还能活多久,在最后的时间里疯一回,也没有关系吧?

      安德罗米亚拆开方形的纸盒,露出里头约有两个手掌大小的奶油蛋糕。整体呈淡粉色,表面裱了一圈花瓣,花瓣内又间隔放置了银白色的小珍珠。
      它朴素到让小雄虫第一眼都没觉得是出自弗得格拉之手,在安德的印象里,这位半路出家的甜点师端出的作品大都精美绝伦,仅靠视觉就能得到莫大享受。如眼前这块基本算是毫无装饰的蛋糕,她好像在雌虫最早用通讯环发来的图片里都没怎么见过。
      不过——该怎么说呢。
      这种朴实无华的甜点,反倒让安德觉得更有弗得格拉的风格。

      切下一块盛在碟子上左右端详,内在也不出意料是极为传统的蛋糕体和奶油错层叠起的状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普通的小蛋糕而已。
      找不到雌虫私心产物的安德叉起切片蛋糕的一角,不由得发问:“鳞粉具体被用在哪里?”
      安德暗自猜测不是蛋糕体就是珍珠,她刻板印象里的鳞粉近似于闪粉,一闪一闪的很夺人眼球。既然表面没找到,那必然藏在了里头,而这块蛋糕又没有花哨的装饰物,就只剩下这两个选项了。
      但事实证明,弗得格拉制作它的时候,精神绝对处于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
      他抿了抿嘴唇,最后诚实回答道:“所有。蛋糕的所有部分都添加了鳞粉,包括蛋糕体、珍珠、裱花奶油和奶油夹层。”

      正要将蛋糕放入口中的安德动作一顿,顿时有些进退两难。
      小雄子很想问弗得格拉,既然这么想让她尝一尝鳞粉的味道,那为什么不直接现场抖落一碟给她干吃得了。
      不过……好吧,安德也得承认,她多少能理解雌虫的小心思。

      抱着猎奇的心态,安德罗米亚将鳞粉含量超标的蛋糕一角送到舌尖慢慢品味。
      说实话她并未尝到明显的粉状颗粒,口感和弗得过去的作品同样丝滑,感觉可能还更上了一层楼。
      夹层里不含任何其他食材添加多样性,裱花和夹层的奶油倒是做了不同的味道用以区分。小珍珠脆而不硬,显然用到了一些这样那样的分子料理技术,内陷微酸,很好地中和了甜味。
      整体口味做得很轻盈,看起来厚重的夹层实际也经过精细的调味,虽样貌不出彩,却有平凡的美味。

      她一口接一口地品尝,在小碟里的切片还剩一小半时,口中滋味忽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明明吃进去的东西一模一样,可这些部件的低味却多了一层……苦。
      舌头在上牙膛碾了碾,顺滑的奶油内陡然冒出带有焦香的苦味。安德很难把这种味道准确地描述出来,反正肯定不是烘焙里常用的咖啡或黑巧,真要类比,可能更接近……木炭?
      但又和烟熏风味存在差别,十分古怪。

      尝到这里,不傻的小雄虫明白过来——这就是弗得格拉的鳞粉。
      像被烈焰灼烧后的残渣,看似了无痕迹,却凝结着非同寻常的执着。

      “有点怪,但不难吃。”
      她如实评价道,并未因这份甜点的独特含义去编织善意的谎言。
      弗得格拉短暂且极浅地笑了一下。
      来之前他没期待安德会当面拆开并食用蛋糕,见她极为认真地品味他的心血,弗得心间涌起一阵满足的暖流。好似作为业余甜点师、作为一名渴望得到雄虫青睐的雌虫,他生命里转瞬即逝却难以忘怀的阶段,就此画上了比想象中更为圆满的句号。
      “谢谢。”他说。
      她摆摆手:“别,我根本没做什么。你现在得到的,都是你应得的。”

      安德罗米亚知道自己的态度在联邦雄虫里别具一格,但她不希望别人对此过多赞誉。
      于小雄子而言这就像在夸奖她‘你走路走得真稳当’一般,非常奇怪,尤其她自认对弗得格拉的态度……并不好。

      小雄子吃完了蛋糕,越到后面焦苦味越是明显,直接将这道理应甜腻的甜点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另一种食物。习惯了这独有的滋味后,倒也越来越觉得它虽怪异,却别有一番悠长的回响。
      她擦去嘴角沾到的奶油,向他问询:“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后天上午,就在底下。”
      “那你今明天就住在我这,还是说你需要回矿星做些准备?”
      “不用,来之前我已经全都处理完了。”

      这便是默认住下的意思。

      巡逻岗位没多大难度,弗得要处理的无非一些工作移交、档案转移之类的小事,向矿星负责人汇报一声就好,没有繁琐的手续和流程。烘焙室与做蛋糕剩余的材料弗得交给了莫古,至于对方如何使用就与他无关了。
      能帮的地方,弗得格拉都帮了,莫古今后的生活会变得怎样……当然由莫古自己决定。
      他正想着发小的未来,安德已经站了起来。
      今天日光大好,衬得立于阳光里的小雄子周身浮着一层耀眼的眩光。

      “这么好的天气,走,我们去钓鱼。”

      ***

      从寻找兴趣那日起,弗得就发现安德罗米亚总会叫上他一起下水捞鱼。
      他实在觉得奇怪,前一回就直接问了原因。
      当时提着桶的小雄子想了想回答:“哦,因为那天玩得还挺开心的?我们都从中找到了乐趣不是么,反正目前我还没对捞鱼厌烦,就先这么玩着呗。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你尽管提议。”
      话是这么说,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清楚,弗得格拉如果有‘提议’,当初也轮不到安德帮他找兴趣。

      算上小雄子中间失踪的那一长段时间,弗得其实根本没来过五十七层几次。
      就那么屈指可数的两三回里,他竟也习惯了无事可做时就被拉去捞鱼。雌虫下意识地往虚拟景观室走——然后被安德扯住衣袖。
      “你去哪?我们今天不用虚拟景观。”
      弗得格拉神情间略带惊讶:“……实地?”
      安德点头笑道:“对呀。都最后一次了,还在虚拟景观室里抓鱼也太可悲了吧,偶尔也得出去走走。还是说……弗得格拉你不想和我外出?”
      “没有这回事。”
      于是在这方面毫无主见的雌虫就被小雄子带走了。

      适合垂钓、捕捞的溪流河川有很多,安德让亚伯就近找了个地方,带上以前用过的渔具轻装出发。纯钓鱼对她来说很没意思,所以这天实际的安排其实是玩水,钓没钓到战利品恐怕无人在意。
      如安德所言,今天天气确实很好,浮光跃金的水面格外美丽。溪流里窜过的小鱼灵活机敏,两位外行人在不作弊的情况下完全抓不到它们,最后各自收获了一条和三条的好成绩,总算没吃零蛋。

      第二天安德也带他来了,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景色、同样的日光。
      雄虫殿下踏入溪水中寻找好看的鹅卵石,他便放下钓竿也过去一起在水下摸索。只是弗得格拉不清楚什么样的石头才算‘好看’,到太阳即将落山也没有帮上忙。安德挑出中意的石子时,所做的举动也不过是将它举起对着日光仔细观看,随后又把鹅卵石噗通一声丢进水中。
      这一整天,她摸了少说有几十块石头,到最后却没留下任何一个。

      夕阳给紫色眼眸染上璀璨的光辉,小雄子站在水中,面朝落日的方向忽地说道:“回去以后吃完晚餐,睡一觉,你就要到下面去了吧。”
      “嗯。”
      地底研究所对安德肯定开放,他们两个里只要有一人愿意,就能在实验室内再见面。
      但显然,安德和弗得格拉都不愿意,两者都想让这段关系善终,而非终止于一个躺在实验台上生死不明,另一个人在观察室里无能力为……这种不忍回忆的场面。
      能选择的话,自然要留下最美的记忆。
      于是小雄虫侧头问他:“我想再看看你的半虫化,可以吗?”
      “好。”

      弗得格拉再度展开双翅,薄翼表面的鳞粉因夕阳余晖而明光烁亮。淡到如半透明般的长发随风飘散,一只蝴蝶就像这样飞舞于溪流之上。
      上一次见到半虫化的弗得格拉,似乎还要追溯到他们初识之际。
      那晚的小雄子也如当下这般感慨于蝶翼的绮丽,时日流逝,当时无力颤动的双翅如今翩翩起舞。其中或许有高级信息素的功劳,可她却觉得弗得格拉本就能这么做,他只是鲜少在她面前展现自由的、生动的那一面。
      安德罗米亚眼中的粉蝶飞向高空,朝即将落下的余日挥舞翅膀,洒落下星星点点闪烁的鳞粉。
      一番美景,味道却有些苦涩。

      太阳落山之后,两人回到中央塔用餐。
      这一晚安德什么都没做,弗得格拉甚至睡在了客房。
      次日一早,雌虫便乘坐电梯向下。
      安德还想送他到地下,但被弗得拒绝。简单的道别与祝福之后,小雄子就看着雌虫往下、继续往下,普通得像是一次平平无奇的短暂分别。
      会见弗得格拉和其他很多并非伴侣的雌虫时,他们也都如今日弗得离去时一般,乘着电梯一路到通往星港的楼层。
      只不过他这次不为星港停留,而要去到更深的,生则天堂死则地狱的地底研究所。

      电梯停下,弗得格拉第二次来到了他极其不熟悉的地方,迎接的依然是那位曾接待过他的小研究员。
      “呀,来得这么早!”小研究员眉飞色舞地引他入内,“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够多了呢,没想到你这么跃跃欲试呀。也好,早点来就早点开始,我先带你去宿舍,走这边……”
      雌虫跟着喋喋不休的引路人在白色的廊道里转来转去,他没听对方的废话,脑子里想着其他事。
      弗得格拉还在回味刚才的道别。

      “再见。”
      “再见,一路顺风。”

      简短至此,两人加起来都没说到十个字。
      这么重要的场面,他没说‘别忘记我’之类的话,也根本没提如果实验成功,而自己又幸运地活过重返战场后的第一段任期,他们就还能见面——这种过于理想的假设。
      雌虫已经从安德罗米亚身上得到了前行的动力,不需要更多的念想了。

      即便如此,这股念头依然在弗得格拉的脑海中频频浮现。
      如果,能活着……
      该有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蝴蝶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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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看我心情和灵感随机掉落,有梗欢迎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