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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堪 那晚是上天 ...
“下官参见十一皇子。”张世言躬身作揖。
他已经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闻昭,“下官当年进宫拜见太子恰逢十一皇子离宫,下官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张大人当年是太子太保,前途光明,竟还记得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自打六年前您离宫,盛京就再无您的音讯,下官还以为……”张世言没有接下去说。
六年前十一皇子离京,朝廷内外闭口不谈,没半点消息,无人知悉他是死是活。张世言难以置信居然会在余川这个偏远之地再遇段明徽。
“以为什么?以为我已经不在人世?”闻昭眸色微深,“其实张大人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既然已经认出我是谁,又不通知裕王的人前来拿我,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三年前段明烨查到太子段明熙多年来频繁往来庆、平二州,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段明烨都查得一清二楚。后来段明熙受冤,自焚东宫,他的眼里容不得一丁点威胁存在,担心多年筹谋毁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手中,暗中下令缉拿段明徽,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望着眼前的闻昭,张世言晃了晃神。
他的个头比之前高了许多,容貌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张世言不知道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他很难将眼前的少年和六年前自己初次见到的那个躲在兄长身后,胆怯瘦削的孩子联想在一起。
“十一皇子此番前来,为的是那位张娘子?”
闻昭侧眸望向桌边的茶盏,提前备好的两杯茶茶水温热,盏口冒着氤氲雾气。
“看来张大人是知晓我今晚一定会来,所以你当时故意拒绝张蝉,是想试探我?”
“张娘子医者仁心,在治疗瘟疫一事很有一手,下官也希望这场浩劫能有人出面力挽狂澜。”张世言一顿,接着道:“下官希望和您做个交易。”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听见张世言提到张蝉,闻昭的脸已经冷了下来。
张世言在这种注视所带来的压迫感中,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殿下自小受尽冷眼,离宫多年,弃姓除名避世于此,此番露面想必不是只为儿女私情这一件小事。”
昔日的张世言出身寒门,幸得太子举荐,从小小翰林院修撰升任到太子太保。他仕途得意,引得同僚妒火,遭人诬陷贪墨,若非太子力保,早已死在刑部大牢。
后来军粮假药案发生,矛头直指东宫,天兴帝将太子禁足直到御史台查清此事。段明烨卖通东宫守备,在太子饮食中投下禁药,导致太子神志失常,自焚身亡。
太子一死,东宫倒台,天兴帝认定太子畏罪自戕,下旨废黜,张世言身为太子太保为故太子上书陈情,惨遭清算,连番被贬。
他来到余川县做了多年的芝麻绿豆官,虽然年事渐高,但仍心系东宫一案。余川是平州一处偏远小城,他蛰伏于此,追查军粮假药案,循着蛛丝马迹查到当初和太子段明熙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平州歌姬。
起初他不以为意,后来在探访的过程中才发现早在多年前那名歌姬就已经珠胎暗结,诞下麟儿。
后来太子段明熙将母子二人安置在平州郊外的一处私宅中,时常陪伴探望,待孩子三岁时才接入盛京别苑。
自太子身故以后,这名歌姬和那个孩子就此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他今晚在李府认出闻昭就是十一皇子,脑中猛然一闪那日堂下和他一起的稚童。推算时间,联系闻昭的身份,张世言怀疑那个小沙弥极大可能就是东宫遗孤。
今夜引闻昭来此,他就是要知道他身边的那个小沙弥是否真是段明熙的血脉,更要试探闻昭如今的心思。
“十一皇子受太子庇护,这几年太子为何频繁往来平州,您难道不知情吗?您在宫外的这六年中,太子时常前往佛寺探望,每次返程都会在平州小住数日,其中原因不过是昔年军粮一案让太子结识一位女子,和她有一段露水情。那女子身世可怜,父亲是那件案子中的辎重将军,获罪处死后她惨遭抄家,沦落风尘。碍于身份,太子无法将她纳入东宫,至死都未迎娶太子妃。”
张世言紧紧盯着闻昭脸上表情的变化,继续道:“那女子自太子身故后再无芳踪,而她久居的京郊别苑内还放有孩童的衣物和数张治疗小儿伤寒的药方。”
短短几日,张世言就查出他的身份,也弄清忘嗔身世由来。此人心机深沉,进退有度,难怪在东宫一党多数被灭口的情况下能保住性命。
闻昭抬目,神情平静,“张大人知道的事不少,开条件吧。”
他指的仍是余川县现今最棘手的疫病一事。
“十一皇子能护太子血脉至今,想必心中已有打算。如今疫病一事,确实是下官无能,可下官人微言轻,这条胳膊始终拧不过四王爷那根大腿。”
张世言早猜到疫病之事是欲望一党从中作梗,他们在庆州屠杀众僧,于平州引发瘟疫,为的就是继续贩售假药,效仿当年军粮一案肆意敛财。
张世言躬身,“张姑娘对于治疗瘟疫颇有心得,下官希望由她出面,答应为余川县的所有百姓义诊。”
“你想将张蝉推出去做活靶子?”闻昭的脸上愈发难看。
倘若张蝉在此事中能够力挽狂澜就是双方得利,倘若她走错一步,出了差错,届时张世言大可将所有的责任引咎到张蝉一人身上。
一个没有身份的孤女,双目失明,若遭此罪,有口难辩。
张世言是在找死。
若非临行前闻昭交了配刀,还答应张蝉不会对他动手,现在早已在张世言的身上捅几个窟窿眼。
“殿下多年隐忍,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返盛京,再度讨得圣上青眼,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
闻昭没有回答。
张世言自以为踩中他的心思,“殿下若想成就大业,那无论是什么都要舍得。”
“大业?”闻昭轻蔑地笑出声,“张大人不妨说说,一个患有怪疾,遭人唾弃被迫离宫的皇子能成什么大业?”
“您……您难道不想……”张世言被他的眼睛盯得发怵,“不想回京?不想恢复身份,重获圣上宠爱?为母族和裕王一争高下吗?”
张世言是东宫太保,知晓皇孙尚在人间,岂会弃旧主而倒戈旁人。
他此番言论无非是在试探,试探闻昭的意图,倘若他有谋权之心,大可任他和裕王相争,为皇孙的将来铺路。
可惜他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
安静的间隙,闻昭连正眼都懒得给他。
他最讨厌被人威胁,更何况是用张蝉的性命做交易。
见闻昭没有答应,张世言又道:“张姑娘有李兰心这个活招牌,就足以说明她在治疗瘟疫这方面有自己的心得,下官今早没答应为她引荐,确实有自己的私心在内。”
“你故意在张蝉面前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下又表明愿意为了余川百姓散尽家财,张大人,你图的是什么?”
“下官希望殿下明日将小皇孙送出余川。”
“就为这个?”
眼下余川瘟疫爆发,忘嗔年纪尚小,纵使张世言不提,闻昭也已经决定送忘嗔到落梅县的蓉娘处。
“送皇孙出城避疾可以,要张蝉为余川县的病患看诊也可以。”闻昭睨着张世言,“不过我也有几个条件。”
“殿下但说无妨。”
“一,你以县丞的名义颁布告示,告诉众人张蝉是你亲自聘请的女医,并且此次义诊的费用均走你的帐。二,我送皇孙离开期间,如果余川县内突发骤变,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张蝉的性命。”
闻昭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语气重了几分。
张世言想利用张蝉两头得利,闻昭不是不清楚。出于自己的私心,他恨不得现在就带张蝉一起离开,并不希望她知晓其中的龌龊。可他知晓张蝉心性,也答应过她,不忍让她失望。
僵持不下,只能折中。他便用皇孙的性命胁迫张世言应下他的要求。
闻昭转身正欲离开,张世言忽然叫住他,“殿下可知余川往东是什么地方?”
他神色冷淡,并没有回答张世言的话。
余川以东是青州,是曾经的北岚王庭。
天兴三十一年,北岚郡王向大周求和,为当今圣上进献王女。
王女因外貌出众,才情纵横受尽圣宠,获封元贵妃,次年诞下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同王女一样,是天生的赤瞳。
天兴三十二年,天降横祸,民间水患严重,宫廷内外逐渐开始出现一些传言。
传闻贵妃来自北岚异族,命里克亲是个不祥之人,所以连带着刚出生的小皇子都被下了诅咒。
母子二人带给大周的只有劫难。
后来北岚易主,借机向大周开战,主将战败,北岚随即被大周兼并,改地名为青州。元贵妃得知此事,深受打击突发癔症,她自毁容颜,触怒圣上,被幽禁毓庆宫中。
此后,曾经辉煌一时的毓庆宫沦为冷宫,昔日备受宠爱的贵妃惨遭废黜,同样被弃在内的,还有年仅三岁十一皇子。
元贵妃癔症发作会发狂伤人,她无法自控,待意识清醒后,看见小皇子满身的伤痕,又陷痛苦和内疚之中。
母子二人就这样苦苦挨了几年,直到天兴三十九年,除夕当晚,元贵妃自缢的消息就从毓庆宫传至太和殿内。
初一清晨,侍卫奉命将贵妃的尸首从毓庆宫拖走,此后毓庆宫内留下的只有小皇子一人。
“十一皇子是王女唯一的血脉,您身上也流着和北岚百姓一样的血。您避世多年,莫要忘了王女在大周所受的苦难,也别忘了这些苦难是谁带给她的才是。”
闻昭藏在袖袍里的手紧攥成拳。
死气沉沉的氛围里,他不疾不徐道:“多谢张大人提醒。”
*
夜晚,房内只留了一盏小蜡烛。
闻昭没有睡意,他倚靠在门边,回首看了眼屏风后的人。
明月高悬,他站在月色里,不自觉地忆起十年初见张蝉那晚。
十年前那个冬夜的月亮也似今晚这般明亮。
寒冬腊月里,他的身上仅有一件单薄旧袍。
当时他拿着宫灯,偷偷从毓庆宫跑出来找东西吃,正好撞见厌恶他的四皇子段明烨。
段明烨携同一众侍从,将他押下,命人将吃食丢到狗碗里,逼迫他跪着爬过去吃。
雪水混着泥土沾在他的脸上,整个人虚弱又狼狈。那晚他的一切都被人狠狠踩在脚下,耳边清楚记得他们说过的那句话。
“还皇子呢,你们瞧,这人连我母妃身边养的那条哈吧狗都不如。”裕王松开脚,狠狠地朝他心口猛踹一记。
宫里的太监向来拜高踩低,对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是连带嘲讽,“一个带着异族血脉的杂种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这样的人哪配同四殿下称兄道弟。”
段明徽护在怀里的宫灯被他们抢走,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去夺,因为那盏宫灯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按倒在肮脏的泥地里,被毒打到满脸是血。
那晚,段明徽原以为自己会被人活活打死。
直到眼前出现一抹小小的鹅黄身影。
他至今都认为,那大抵是老天爷怜他命不该绝。
张蝉当时才六岁,是长平侯张廷槐的掌上明珠,当天同长平侯夫人薛汝阳进宫参加宫宴。
宴席期间,她偷跑出去看烟火,因迷路和同行的宫女走散。行至御花园,正好撞见了段明徽此生最狼狈的一幕。
人命关天,情急之下,她大声疾呼走水,将巡视的侍卫引来御花园,周遭乱作一团。她趁段明烨不注意,带着段明徽躲到了荷花池的假山深处,因此避过一劫。
他们相识于这一夜。
后来她每次进宫都会频频来毓庆宫里看他。
段明徽记得御前太监安英说过,张家女将来注定要入主东宫,长平侯嫡女张蝉是留给段明熙将来当皇后的不二人选。
后来太子段明熙从边境返京,他力排众议,向皇帝谏言将段明徽送往慈云寺养病,希望他能借此机会远离纷争,将来像常人一样生活。
三年前的九月初九,那晚是段明徽在慈云寺里同段明熙相见的最后一面。过完年没多久,他就收到太子谋反,自焚东宫的消息。
之后几经周折,他循着线索查到平州歌姬的消息,得知那名女子已经身故,他寻遍各地才找到差点被人牙子卖掉的东宫遗孤。
太子有恩于段明徽,他不能不还这份恩情,两年前他不顾海藏住持的劝阻,带上那把长刀,孤身一人离开慈云寺。
过往段明徽渴求的无非是能够在这世道里安稳度日。他不想争,可越想置身事外,就越有人想将他置之死地。
他欠太子救命之恩,同时又被仇恨牵扯,注定一辈子背负罪孽,不得自由。
明月映照在十九岁少年的脸上。
他矗立门外,听见身后屏风后面传来的气息才从回忆中挣脱,垂目看向倚靠在门边的那把长刀。
张蝉同太子,同长平侯一样,他们都是忠臣义士。但他不是,他对她有私,不想她卷进这样的不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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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终于顺利完结啦~看完的小宝能留个完结评分嘛^_^蟹蟹你们!!! 预收直达——☆下本写《权臣的寡嫂》暴戾恣睢小叔子VS温良坚韧寡嫂 等我存个稿就开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