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境》山青九

34、苦苹果 狗血三杀，

　　王姨不在了之后，雨夜都是果果在陪汪澜境。可某一天，他再次醒来后，没有看到果果守在自己身边，巨大的不安感袭来。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就跑出去找果果了。新来的管家余伯一边帮他穿外套和鞋子，一边吩咐大家一起找狗。最后是一个仆人发现果果漂在湖面上，把果果打捞了上来。当他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果果浑身湿漉漉的，僵硬地瘫在草坪上。是的，果果死了。
　　小小的汪澜境抱着又冷又硬的果果嚎啕大哭。余伯安慰他，果果只是魂魄变成了星星，去了更好的地方，以后会有和果果一样的小狗来陪他的。
　　“不，不一样的。我要找回的就是果果，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毛发，一样的灵魂。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只果果了。”汪澜境哭道。
　　之后，汪澜境再也没养过狗。

　　岁月如水一般流过。汪澜境转眼就读了高中，他读的是A市最好的国际高中。这所高中的学生都是A市豪门的子女后代，不参加国内的大学生选拔，课本直接衔接国外大学，为留学做准备。
　　课业繁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毕竟要一直保持第一的位置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把自己逼得特别狠，却还是掉出了那个位置，爷爷又要对他失望了。就在这么狼狈的时候，他偏偏遇到了徐琅。
　　徐琅是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因为颜值过于亮眼，刚到他们班的时候，还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因为身高相似，徐琅被老师安排坐到了他隔壁的位置。
　　起初，汪澜境并不在意这个新来的同学。但徐琅实在过于耀眼，长得好看，成绩很好，有股傲气，但性格非常阳光，受到许多同学的喜欢。当然这也包括汪澜境。有谁会不喜欢如太阳般耀眼的人呢。
　　可汪澜境一旦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他是自卑的。他觉得徐琅不会喜欢他这样阴沉无趣、冷硬邦邦的Alpha，而是会喜欢那种开朗有趣、可爱柔和的Omega。徐琅最后会和那样的人共度余生，组建家庭，繁衍子嗣。所以，汪澜境只能把这份喜欢藏严实了，假装不在意，余光千万遍。汪澜境对徐琅的喜欢是不动声色、难以察觉的。
　　他后来一直以正常朋友的方式和徐琅相处。徐琅回国后决定做演员，他便把原来由汪澜辉管理的银河娱乐抢了过来，将大量的资源献给徐琅。随着时间的发酵，他觉得青春年少时的喜欢进化成了爱。可徐琅是他永远也抓不住的梦，他只能在这份小心翼翼的爱里独自寂寞。那些寂寞堆积成海，即使用再多的年轻Rou体也排解不完。
　　期间他找到了一个和徐琅容貌绝佳相像的玩具，可惜白高兴一场。赝品就是赝品，长得再一样，也不是同一颗灵魂，不是真品。但奇妙的是，和赝品玩霸总强制爱游戏很有趣，时间会过得飞快，没有那么无聊寂寞了。
　　汪澜境不知道——爱是需要说出口的。你不说，就永远没人知道。一直一直把爱埋藏在心底，终有一天会腐烂变质，即使长出了新的爱，也会被污染，跟着一起凋零。
　　所以当他知道徐琅和自己看不上的弟弟在一起后，内心极为不平衡，扭曲到发狂。徐琅到底看上汪澜辉什么了？汪澜辉这么平庸，连他都比不上，还是个Beta，都没法要孩子，凭什么能和徐琅在一起。对，汪澜辉根本没有资格和徐琅在一起。
　　也不管什么风险不风险的，他直接安排人到烟城设计了车祸。让他没想到的是匆忙策划的车祸，没有严谨精确的人员跟踪，疏漏了徐琅凌晨跑去烟城和汪澜辉温存，就这么也被卷入了车祸里。
　　暗恋的人阴差阳错被自己害死了，汪澜境陷入无尽的懊悔中。但懊悔归懊悔，人生还是要继续。真品没了，好在还有赝品。虽然是假的，但能解渴。而且林晓风还是徐琅同父异母的弟弟，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和徐琅长得像的。
　　让汪澜境没想到的是，林晓风竟敢擅自离开自己，还和邱岱搞到了一起。他无法忍受背叛，而且还是一个赝品的背叛。怒气攻心之下命人在拍摄片场做手脚，让邱岱殒了命。把林晓风逮回春园后，汪澜境也想过要和林晓风把话说开，还提前准备了林晓风最喜欢的苹果。可惜两人根本说不开，林晓风还差点要了他的命。
　　算了，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汪澜境彻底没了耐心，直接叫人来给林晓风做催眠，改变记忆和意识。虽然医生说风险很大，但他还是执意要做。除了用这样的方法让林晓风乖乖听他的话，乖乖留在他身边，他不知道要怎么做。结果，真出事了。林晓风真的疯了，甚至病得很严重，无法自理。
　　玩具坏了。他只能认真细心地修补。补好了，就是他的。然而事实是，玩具补好了也未必属于他。没关系，只要林晓风生下第二个孩子，就会乖乖留在他身边的。没有哪个母亲会抛下自己的孩子。这时候，汪澜境又选择性地忘了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人算不如天算，汪澜境没等来林晓风生下孩子，林晓风就掉海里淹死了。他在停尸房看见了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林晓风，感觉人是麻的，脚是飘的。明明昨天晚上还躺在自己温热的怀里酣睡，现在变成了一具冷硬的尸体，肚子圆圆拱起，里面有一具冷硬的小尸体。汪澜境不愿再看，轻飘飘地走出停尸房。门外的几个保镖见他出来了，脸色都有点异常，出于职业操守又很快掩饰好。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坐上助理开的车，离开了。从车的后视镜里，他才看见，自己泪眼滂沱，老了好几岁。
　　汪澜境原本相信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吊诡的是，他明明这么有钱，却没有人爱他，连林晓风也不爱他。算了，没有爱就没有爱吧。爱又不是什么必需品，没有爱，人也一样能活，也能像钢铁一般无知无觉地独自伫立于世。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在痛苦？他真的好心痛啊，每呼吸一口空气都痛苦难耐。他此刻才明白，自己早在林晓风面前长出了血肉。
　　都说，被爱的人会疯狂长出血肉。其实，真正爱上一个人，也是如此。但他明白得太晚了。太晚了。
　　回到空荡荡的春园，汪澜意安慰他：“不要伤心，不就是个赝品小情人嘛。好好找一找，还会找到长得和徐琅相像的情人。”
　　汪澜境抹了把脸，“不，不是的。林晓风不是赝品，他才是那个真品。”
　　汪澜意有点懵，“不是吧，明明徐琅才是真品，林晓风只是个赝品啊。”这究竟是什么薛定谔的白月光啊，一会儿徐琅，一会儿林晓风的。
　　汪澜境没解释，只是重复道：“林晓风才是那个真品。”他此刻无比清晰地知道，徐琅只是过去月光下抓不住的影子，而林晓风才是那个活生生嵌入他生命的人，才是那轮嵌进他生命黑夜里的月亮。虽然是抢来的月亮，是要用铁链才能拴住的月亮，但曾经也真切地照亮过他。
　　汪澜意：“行吧，林晓风就林晓风吧。那你也可以继续找和林晓风相像的替身情人啊。”
　　汪澜境低下头，把手撑在眉毛上，哽咽道：“我做不到。”
　　汪澜意没再说话了。

　　之后的日子，汪澜境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干巴萎靡，精气神全无。等汪启明病危，真的退出汪氏集团决策层后，汪澜境的权力如同飞鸟羽毛般散去，连和汪家联姻的夏家也见风使舵，弃他而去。
　　汪启明在医院病亡后，汪澜境就被汪杰囚禁在春园。某天，汪杰来到春园里，和自己的儿子对峙。
　　“医生明明说过爷爷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了，是你动的手脚吧。”汪澜境问。
　　“对，我等这天已经等太久了，那老头子罪有应得。”汪杰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别为自己的贪欲找借口了。”
　　“你知道那个老东西对我做了什么？自从妈妈过世，他就总是用那种恶心的眼光打量我，总说我的眼睛像妈妈。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汪澜境震惊了。
　　“我坚持了下来，还生下了你。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真可笑。小时候，在医院疗养了那么久，你又那么聪明，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吗？”
　　汪澜境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起小时候，自己假寐，几个护士窃窃私语。“这孩子毛发、肤色和眼睛都不太正常，精神状态也不太好，还有幻听幻视，这明显就是近亲繁殖导致的基因缺陷症状啊。” “嘘——你瞎说什么，这是汪家少爷和温家小姐的孩子，别说啦，不要命啦。”“听说温若华怀孕的时候全程在国外隐居，对外宣称已经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人偶然看见她乔装外出，肚子很平，还穿着紧身裤呢……”“闭嘴，你们真不要命啦。”
　　“怎么可能……你不是Beta吗？”
　　见汪澜境神情恍惚，汪杰继续补上致命一刀。“你生物课都睡觉去了吗。只有Alpha的生殖腔是完全萎缩的，无法怀孕。”
　　“怎么可能……”汪澜境继续喃喃着，一脸迷茫。
　　“生下你本来是为了牵制老东西。没想到你后来会狠心害死澜辉。早知如此，一生下来就应该掐死你的。”
　　汪澜境听见汪杰想要掐死自己，想起了某件陈年往事。“你不是在我小时候，就已经计划要杀死我了吗？”
　　“你是说王姨那件事？我一开始确实计划要除掉你，可到了最后一步又觉得你只是个孩子，就放弃了。但我去联系王姨撤销计划的时候，有人故意切断了我和她的联络通道。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是谁……”
　　“当然是最爱你的爷爷啦。汪启明那种变态是不会忍受有人横亘在自己和继承人中间的。在你那里他永远都要是第一顺位才行。你的那只狗，估计也是他弄死的。”
　　“林晓风的事呢？”汪澜境问。
　　“我就是收买了一下管家，把春园的人全赶走了，把门全打开了，林晓风就自己跑了。我以为他可以搅黄你和夏泠的婚礼，谁知道他会自己坐船掉海里出意外。所以，林晓风这条命根本不能算在我头上。”汪杰坦坦荡荡地回答。
　　“……”汪澜境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以后，你就好好待在春园里吧。”汪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汪澜境一个人在原地恍恍惚惚，精神世界摇摇欲坠。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派人寻找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女人。温若华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一切都实在过于荒谬了。不，一定是汪杰在骗自己。汪杰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让权，才编造出这么离谱的谎言。他不信，他不相信！
　　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慌。汪澜境游荡在空无一人的春园里，大声呼喊着汪澜意的名字。可对方始终没出现。他不要在这里，他要跟汪澜意回去小时候，躲到夏日的灌木丛里，防止被命运找到。
　　汪澜境看见春园里病恹恹的苹果树竟然结了果。那个园丁明明和他说这片土地种不出苹果的。他走进苹果树林，发现果子都结得非常小，都是半红不青的，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摘了一堆，用衣服下摆兜住。然后孤零零地走进屋里。
　　他打开顶楼的某扇门。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有温馨的小动物绘本形象，天花板上都是星星形状的小吊灯，中间放着一张婴儿床。这原本是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听说最近流行这种风格，就把婴儿房装修成了这种样子。
　　汪澜境抱着一兜苹果躺进婴儿床里。只有上半身塞得进床，大腿被围栏拱起，小腿挂在围栏外面。他躺下后，苹果顺着他的胸和脸颊滚落到床上。床能自动感应，有重量躺上去了，星星小吊灯就亮起来围着婴儿床旋转，摇篮曲也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他拿起一颗苹果嗅了嗅，是那种熟悉的清香味，是林晓风的味道。他鼓起勇气咬了一口，发现竟然是苦的……咀嚼苹果的声音和叮叮咚咚的摇篮曲交相辉映，一颗颗苹果核滚落到地上……
　　第二天，汪家大少汪澜境在郊外庄园暴毙的新闻占了头条。经过警方调查和法医验证，汪澜境死于过敏性休克，属于自杀行为，不予刑事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