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境》山青九

29、现世 恍如隔世

　　暴雨如注，雨水又急又重地打在他脸上，眼睛火辣辣的，睁不开。他悬在半空中，紧紧抓住栏杆，刚想大喊救命。一个巨浪袭来，天旋地转，身体失重，接着就被卷进了海里。
　　他想喊救命，但一张嘴，海水就进入嘴里。他挣扎着想浮出水面，但风浪太急，自己的身体太笨重。口鼻都灌进海水，好痛苦，救命啊…好痛苦，救命啊…脑浆随着海水在晃荡，算命老师傅的话在耳边回荡…娃，你少了一根骨头，少了一根骨头啊。好痛苦啊，他不停地挣扎，挣扎，挣扎……
　　一个蹬腿，林晓风睁开了眼睛，看见医院的天花板。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身上也全是冷汗。他起身，看见窗外的天是黑的。脑子很混沌，感觉像是进到平行时空里经历了种种，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认知都是混乱的。林晓风精神恍惚，不知道他现在是…被从海里救上来了？还是……
　　“吱呀——”门开了。汪澜境走了进来，一脸担心。“你醒了，感觉身体还好吧？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
　　汪澜境还穿着婚礼上的那套婚服。林晓风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看到这个人的样貌，闻到若有似无的海腥味，就忍不住心中的情绪，觉得危险，想要逃跑，这已经形成了一种刻入躯体的条件反射。但是此刻，汪澜境光洁的额头和脖颈上没有任何疤痕，看上去也年轻很多，少了些许沧桑……林晓风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子，只摸到了平坦的小腹。
　　原来，过去的时空已经结束，那个时候的他可能已经葬身于海。现在才是真正的现实世界，他参加汪澜境的婚礼，在敬酒的环节晕倒，然后就被送到了医院。
　　汪澜境看着林晓风眼里复杂微妙的情绪，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双眼睛里有茫然、厌恶、疏离，甚至有一丝恐惧。林晓风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或者说这一世的林晓风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探究的、喜悦的、有温度的，从未用现在这样冷酷的眼神看他。
　　明明两人在婚礼前偷欢时，林晓风看他的眼神还充斥着那种黏糊糊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现在却只剩下冰雪。难道林晓风在婚礼上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受了刺激？不太可能。婚礼上也没发生什么超出林晓风可以接受范围的事，他之前也给林晓风做了很多心理预防建设，甚至在婚礼上场前陪着林晓风在厕所里胡来。医生甚至和他说，林晓风只是不胜酒力，醉倒了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转变，原因只有一个，林晓风也记起来了。
　　霎时间，病房里气氛凝结。两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僵硬了起来。林晓风闻到汪澜境的信息素瞬间就变酸了，酸到发苦。
　　林晓风率先打破僵局，“我感觉良好，你去忙你的吧。”说完躺下，背过身去。
　　“穆念之一直在门外候着，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和他说就可以了。”汪澜境说完默默地出了病房。
　　其实那一夜，汪澜境一直守在病房外，没有离开。
　　第二天，汪澜境离开后，林晓风就直接回岛了。再次踏上故土，他觉得恍如隔世。回到家里，看见活生生的奶奶站在自己面前，林晓风激动地抱紧了奶奶。
　　“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林阿英也回抱着林晓风。
　　“没事，就是突然特别想你。”林晓风竟然有点哽咽，失而复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但愿这一世，岛上的这盏灯可以亮久一点。

　　“我就说吧，汪澜境的婚礼肯定要发生点什么抓马的事。能邀请一堆前情人参加自己婚礼，汪澜境也是个神人。”
　　“发生了什么？”
　　“听说那位在汪的婚礼上晕倒了，直接叫了救护车，还被守在场外的狗仔拍到了。好像汪当晚一直守在那位的病房外。”
　　“天呐，也太不给夏家面子了吧，新郎官结婚当天夜不归宿，守在前情人的病房外，这是什么事啊。那对狗男男到底分没分手啊？之前不是断干净了吗，怎么现在看上去还是藕断丝连的。”
　　“所以汪家和夏家的公关这几天都连轴转，估计这个帖子也很快被封了。”
　　“我听说林晓风和星语娱乐要解约了，是不是也是受这次舆论的影响？”
　　“估计是吧，毕竟出了这种绯闻，真的太不给夏家面子了。星语是银河娱乐的子公司，银娱又是汪家的产业。林只要还在星语，就说明汪澜境一直在供养他，两个人的关系太明显了。银河娱乐为了避风头就把他踢出星语了。”
　　“我怎么听说是林晓风自己提出要解约的，他想自己开工作室单干了。”
　　“可能两种原因都有吧。银河娱乐为了规避负面舆论，林知道自己进入豪门无望，也想和汪澜境断干净，双方一拍即合。可能很快就会出声明了。”
　　“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他俩成不了，两人身份差太多了。汪澜境肯定会回去联姻的。反而是徐琅和汪澜辉那对成的可能性要大很多。”
　　……
　　几天后，星语娱乐真的就发声明，宣布与林晓风和平解约。舆论哗然，却还是有很多公司向林晓风投来橄榄枝，虽然外界觉得他在个人私事上有污点，但毕竟是流量大户。林晓风一一婉拒了新的公司。李小年跟着他出来了，他打算自己组建工作室接活。
　　至于为什么要解约，是林晓风先提出来的。他自从记起前世的事，就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无法再用之前的眼光看待汪澜境，无法再和汪澜境陷入热恋。细细想来，这一世的汪澜境早就记起他了，之前和汪澜境相处的那些诡异又熟悉的瞬间，都有了解释。这一世他以为的初见其实是重逢，所以汪澜境才能在影展的茫茫人海中一眼锁定他，还能如此精准地知道他的生活习惯和喜好。原来，每次和汪澜境睡一起都会做溺水的噩梦，那是身体在发出最原始的危险警告。
　　自己前世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林晓风无法和这种危险的男人有所牵扯，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刚开始他还害怕汪澜境会继续纠缠他，可自从病房里两人微妙又僵硬的对视之后，汪澜境一次也没有联系他。他提出解约后，星语娱乐也爽快地放他离开。所以，汪澜境知道他已经恢复记忆，知道他不愿，善心大发，直接放他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两人就此放过彼此，那真是最好的结局。就害怕汪澜境只是装装样子，留着什么后手。以前世汪澜境的行径来看，林晓风知道他并非善类，只要有人阻碍了他的利益，他都是通过隐蔽的方式直接除掉，及其冷血。林晓风不想成为冤魂，只能时刻保持警惕，好在组建工作室比较顺利，希望之后的日子也可以风平浪静。

　　林晓风组建工作室之后，有了最大的自主权。这次，他不想被工作塞满全部的生活，要留出最多的时间回去陪奶奶。建好工作室后接的第一个活是个旅游综艺。李小年帮他接的，说是可以回暖路人缘，轻松而且价钱也给得多。好巧不巧，飞行嘉宾里就有徐琅。
　　在节目里，再次看到活着的徐琅，林晓风心中感慨万千。这一世，他并没有给吴彦霖捐腺髓，徐琅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也只能给徐妍堵心。即使不知道，他也可以和徐琅做朋友。这一世，他和徐琅的接触从《仙魔恋》就开始了，关系还可以，算是点头之交。
　　林晓风想借着这个节目和徐琅好好相处。徐琅也接受了林晓风的示好，几期旅游节目下来，两人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亲近了一点。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徐琅在最后一期节目里，宣布了自己和汪澜辉的婚讯。节目收视率爆了，话题也炸开了。除了林晓风默默地送上祝福，所有人都很惊讶，毕竟很少有艺人会在事业上升期宣布结婚。
　　不过，徐琅和汪澜辉要结婚，林晓风想起那场车祸，感到不安。节目结束几天后，他约了徐琅到饭店吃饭。
　　“这是什么？”徐琅接过林晓风递过来的盒子。
　　“这是烟城特产的苹果味饼干，味道很好，想让你也尝尝。”林晓风回答。
　　徐琅打开包装，吃了一块。“嗯，味道确实不错。你是怎么发现这种饼干的？”
　　“是你告诉我的。”
　　“我吗？我从来没吃过这种饼干，你会不会记错了？”徐琅一脸疑惑。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林晓风失落地笑了笑。“恭喜你啊，要结婚了。”
　　“同乐同乐，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啊。”
　　“我一定会去的。”林晓风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的不安，“让汪澜辉最近都不要去烟城出差了，你们两个一定要注意安全。”
　　“烟城？”徐琅听了满头雾水。
　　“对，你们两个都不要靠近那个城市，而且要格外小心人身安全。”
　　“为什么？晓风，你这是怎么了？”徐琅听林晓风这话，像是有人要害他和汪澜辉一样。
　　“我昨天做了一个恶梦，梦见你和汪澜境在烟城出了车祸。”林晓风十分担忧，却只能这么编。
　　“晓风，你别担心，只是一个梦而已。”
　　“那个梦很逼真。而且……汪澜境不是喜欢你吗，结果你和汪澜辉在一起了，他又和汪澜辉关系不好，到时候会不会做出一些……伤害你们的事。”
　　徐琅听了更疑惑了，怎么还扯上汪澜境了？“汪澜境？他要害我和澜辉？你之前不是和他交往过一段时间吗，怎么对自己前任的人品这么不信任。”
　　“呃……”林晓风一时语塞。
　　“汪澜境喜欢我吗……”徐琅咂摸着，“他几年前确实在银河年会上对我表白，当时你也在场来着。我当时就觉得他根本不喜欢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神经，直接就当场表白了，搞得我们那一桌的人都好尴尬啊。真心喜欢一个人，会这样表白吗。”
　　林晓风脑海里突然闪现这一世汪澜境和他定情的那个清晨，他问汪澜境对于徐琅的感情，对方回答说：“我移情别恋了。”“林晓风，留在我身边吧，或者让我留在你身边。”还有那个夜晚，汪澜境边挑着胡萝卜丝，边回答他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对徐琅表白：“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渣男，不想伤害你。”可是脑浆又在晃，日记本上写着“妈，我遇到了这辈子最喜欢的人。”门窗玻璃里，汪澜境温柔又眷恋地给熟睡的徐琅盖上毯子。流产后，小腹的那种疼痛好像刻进了身体里，窗外飘着小雨，脚踝又在隐隐发疼。
　　坐在对面的林晓风突然不说话了，搓着脑袋，脸色发白，把徐琅吓到了。“晓风，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徐琅的话语把林晓风拉回现实，林晓风甩了甩脑袋，恢复了神识。徐琅给他倒了杯水，林晓风喝了后，脸也恢复了血色。
　　“我没事了。就是……有点低血糖。”林晓风又编了一个理由。“总之，你和汪澜辉一定要特别注意人身安全。”
　　这时候，他俩点的菜做好了，被端上了桌。
　　徐琅边给林晓风盛饭，边说：“低血糖就多吃饭，你还是别担心我了，先照顾好自己吧。”
　　“我只是担心汪家兄弟阋墙，最后会连累你。”林晓风接过徐琅递过来的饭碗。
　　“没事的，澜辉和我说过，其实他和他哥哥的关系这几年在慢慢变好。而且，我和汪澜境也是高中同学，我觉得他人不坏的。你忘了吗，你吊威亚受伤，他还保护你不被拉去抽腺髓……”徐琅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的母亲正是强抽腺髓的始作俑者，停滞了一下，话锋一转又开始道歉。“对不起，晓风，我妈她当时也是昏了头才会……”
　　“没关系的。我理解伯母当时的心急。”林晓风想，这一世的汪澜境知道自己和吴彦霖是父子关系，捐腺髓会引起腺髓凝结，直接导致死亡，所以当时才拦住徐妍的吧。接着他又再一次强调：“琅哥，汪澜境可能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善良，你和汪澜辉还是要提防着他。”
　　徐琅给林晓风盘子里夹了一片牛肉，“我知道了，知道了，吃饭吧。”心想，汪澜境究竟是给这位小兄弟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汪澜境也真是的，竟然无法给别人未来就不要玩弄别人感情啊，搞得人家好像已经出心理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