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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让相亲对象浪费时间白跑一趟的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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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慧第一次相亲,被约在了医院。
不是因为对方在那上班,而是因为那人不幸发生了车祸,终于空出了见面的时间。
去前母亲十分不放心,反复叮嘱:要多笑,别摆出一副对什么都冷冰冰的表情,但也不能光笑,麻利点帮忙递杯水削个苹果什么的,感情自然就培养出来了。
其实,母亲不说她也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她多半做不到。也没意义。他们走的是家庭相亲模式——男方父母对未来儿媳十分满意,女方父母对未来公婆十分满意。
医院离她住的地方有点远,路慧倒了两趟公交。下了公交,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马路对面就是医院正门,有人在卸行李,堵住了匍匐前行的车流,过路的司机等得不耐烦,时不时探头寻找突破口,行人面无表情地穿梭在车子中间,无事一般。是出默剧,人和物各富饱满情绪,生动也压抑。
过了马路,路慧循着导向牌来到了住院部。
电梯前都是人,她爬了楼梯,若被母亲知晓,又得念叨她在故意拖延时间了。
到了8楼才发现室内冷得可怕。好在干净。比几年前她去过的另一家骨科医院环境要好。路慧到的早,走廊上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像尚未从梦中醒来。
她到底不该这么早来的。
要怪只能怪她从小有个坏毛病,越不想做的事越想提前做完。
路慧没有停下脚步,她左右看了两眼,确定好方向后径直朝前走了下去。地板和走廊两边的瓷砖都是白色的,实在太亮了,亮得她心底也跟着一片明亮,好像每一步都在迈向新的自由。这种不合时宜的愉悦一路伴着她来到病房门前。
门没有锁透,微光从小缝溜出来,似在等人。她将那条小缝推开至仅容得她一人通过的宽度,然后侧身走入病房,进去后反手轻阖,依旧让那门虚虚掩着。
她的动作轻之又轻,但有人还是听到并掀开了帘布。
靠窗那个。
信息里特意写明。
路慧虽诧异,却也很快自然地换上笑颜朝她走去。
女生先回以一笑,而后转身对病床上的人说了点什么。路慧看不到被帘布挡着的人,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唯一能做的是硬头皮继续向前走。愉悦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才不要尴尬。
女生温温柔柔地离开了房间。
现在轮到她替上了。
抵达床榻前,路慧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
“您好,我是路慧。白阿姨介绍我过来的。”相亲没有准则,路慧勉强想了个求职似的开场白。
男人淡淡的目光扫在床尾,不冷淡,也不热情。
没有邀请,她也要坐下。她给自己的眼睛找了个落脚点——男人盖的被套上的猫。然后开始颇认真地想:住院带被子的人多么?不多。
自答完毕后,心里舒缓了不少。想到面试官还被晾着,遂追加问道:“你的手看起来不太严重吧?”
说完才意识到言太由衷,但也没太想收回。
男人眼神轻抬,从床尾大片的白上移至她的脸。
路慧定定地盯着那只小猫,丝毫不在意。
男人没有给她装傻的时间,直接给了结果:“刚才那个是我女朋友。”
所以,不必做无谓的猜测,也不必期盼什么结果是吗?他可真是个好人——让相亲对象浪费时间白跑一趟的伪好人。
路慧嫣然一笑:“比我漂亮。”
*
回镇的最后一趟班车是四点五十。紧赶慢赶,还是差了几分钟。路慧决定搭隔壁镇的过路班车,到了再让父亲出来接。
临近年末,每辆车都堆满了人。天色越来越黑,她不得不加入挤车队伍。
班车体积不大,驾驶员又是常年走乡镇小路的,技术高超,速度一上去就有点横冲直撞的感觉。突然一阵紧急刹车,接着便是司机对着窗外摩托车的尾巴怒吼:“过马路也不看,眼睛长天上去了,赶着去投胎啊!”方言骂人不讲究文明和适量,只会白白耽误时间,有乘客好言相劝:“没事就好,快走吧。”司机恨恨地收回视线,再启动时车子像是吃了助推剂一般飞跃而出。
在某些无人路段,路慧甚至感觉轮胎根本就没着地,虚浮在了半空中。车内昏暗,大家默契地保持沉默,路慧也偷偷加重抓在椅背上的手的力气,以此确保自己不被甩到车头去。
开开停停,总算有惊无险下了车,伸手要拿手机打电话,一摸口袋竟空了!
她今天背的是双肩包,为了方便就把手机放在外衣口袋里,什么时候没的也不知道。廉价机子,屡次被盯上,命运实在是惨!没就没了吧,也不指望还能再失而复得了。
路慧找了家最近的杂货店,摁了两个号。
第一通拨给自己,提示关机。
第二通打给父亲,他不知道在谁家吃饭,喝多了酒,语无伦次地应着,到最后一个劲儿地在那头“喂喂喂…”,路慧直接挂断。她没有背号码的爱好,之所以记得父亲的只是因为每次他的电话响,她都要盯很久,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接。
隐着气走出店铺。举目四望,人影全无。整条街除了她刚刚逗留过的杂货店,就只剩下几家小吃店还开着,偶有车辆途经,也只会快速驶离,留下更深一层的死寂。
深冬夜色加急,黑暗模糊了远山和村庄的边界,让人闹不清对面山上的小光点究竟是天生的星星还是普通人家的灯火,只一闪一闪眨着,小小地安慰夜归人。
路慧抱着侥幸心理站在十字路口等。冷风呼啸着直往人身上温暖处钻,为了相亲特意垂下的三千发丝在风中不断翻飞,开始她尚有心思腾出手去抚平,后来手藏在口袋里,便由它们去了。
被好心车发现的时候,她就是这么一副凌乱样子。
“小慧,你怎么在这里?”
路慧打着冷颤:“我没赶上车。”
对方了然,立马挥手让她上来。车里暖气很足,但路慧没那么快缓过来,黄大哥看她双肩仍耸着,就问要不要调高点温度,她忙摆手拒绝。
车上还有其它人。
刚刚上车的时候路慧第一反应是要开后座的门,开到一半立刻弥补性地关好,飞速绕到副座。
黄兴伟也忘了,但他不在意细节,转向后座开始亡羊补牢:“方老板,这是我邻居妹妹,天冷,咱捎她一程行不?”
“额。”男人没什么感情地应声。
路慧犹豫着是否要说谢谢,那边黄大哥早已切了话题,“我这妹妹啊,能力特强,A大毕业的。”
男人像没听见。
路慧别过头,也当没听见。
怎料后座的人也跟着转头,路慧赶在两人视线相撞前迅速回转,紧张地避开了。
半路,黄大哥冷不丁问:“小慧,听说今天你去见那谁了,怎么样啊?”
“还行。”路慧基于礼貌应付道。她不是很喜欢讨论私人问题,尤其在公共场合和陌生人面前。偏偏黄兴伟爱八卦,穷追不舍,“啥叫还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好,你这回答可不行。”
路慧只得改口:“挺好的。”
“都住院了,你说挺好,这不是扯淡吗?咱这也没外人,你不用拿对付家人那套说辞搪塞我。谁相亲去相个病人的,这满大街都是男人,你不说找个事业有成的,至少得找个四肢健全的吧?”
路慧随口一编:“医生说没大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黄兴伟有点不信:“你确定?我怎么听说那辆大卡车把他半个身子都轧过去了。”
……这夸张的谣言。
“都乱传的。”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总不能一嫁过去就伺候人,若是瘸了残了,让你爸赶紧把婚事推了!”
“额。”她回答得轻又快,祈祷话题赶紧结束。本来给人开车不应话多,偏黄大哥是个话痨,这不没一会儿又自顾自说起了小孩生病住院的事,絮絮叨叨的,也不管车上另两人要不要听。
路慧离他近,想安安静静地当名称职听众也不行。
“小慧,你嫂子说你很懂小孩,去年好像还推了个治咳秘方给她?”
“啊,是。”
她上网随便看的,觉得有点用就转发给了嫂子。可是大嫂转头又慌慌张张抱孩子挂点滴去了。母亲数落她多管闲事,万一孩子出了什么事,准赖到她头上。后来路慧再也没敢提。
“还是要念书学点知识啊,不像你嫂子,一听孩子病了,哭哭啼啼魂儿都没了。本来孩子生病全家就烦,她还只会添乱!”
路慧听不下去,“当妈的难免。”
“不过我家这个确实难养,怎么就一点都不随我呢。”黄兴伟一脸愁容。
路慧只得顺着安慰道:“大了就好了。老人家不都说从小爱生病的孩子,长大后身体反而好吗。倒是小时候不大生病的长大了更要多操心。”
“诶,你说得对。方老板,你瞧我这妹妹将来指定是个贤妻良母。”
……
路慧面上干笑,紧紧闭了嘴。
前方再拐个弯就到家了。想到一会要说的事,才是头疼。她实在想不通,对方都有女朋友了,怎么还由着家人给他安排相亲,关键他们还是奔着结婚去的。端端正正的一人,莫不是被车撞傻了。
比她还糊涂。
果然不能去医院相亲,不吉利!
到家后,黄大哥把车停在他家门口,便飞下了车。他们两家离得近,几步路的距离。
话痨一走,车里变得分外得静。这黄大哥也是的,至少让她先下车才是,现在可好,她总得说点什么,比如——“谢谢。”
路慧没有转到后头说,只是声音比刚才大声了一点点,说完便忙着解安全带去了。解完,右手碰到车门时,后座的男人突然开口:“女人的价值不单只在家庭中。”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听得人脸红耳燥。
路慧什么也没说,径直推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