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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勇气 “挂我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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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宴秋,从小到大品学兼优,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23岁这年,他做了人生中最出格的一件事——找了个男朋友,并在家宴时当众介绍给父母。
说是家宴,也不尽然,这是他叔叔的订婚宴。叔叔是二婚,家里商量着婚礼就免了,只请熟悉的亲戚好友一起吃顿饭,之后让他们小两口挑个好日子去把证领了就算圆满。订婚宴设了五桌,来的都是最亲近的家属和朋友。没有仪式,也没有礼服,两位不新不旧的人也不太在意,全桌要数他俩筷子动得最欢。
苏宴秋碗中一块拔丝芋头咬了一口再没碰过,他捏着筷子放下又拿起,又放下。被妈妈说了一通,“又不是小孩了,别拿食物玩。你平时去见当事人出去吃饭也这样?带教老师会怎么看你。”
嘴唇无声地张了张,最终还是把筷子放下。父亲也听见母亲对他的训斥,默不作声递过来一个不满的眼神。苏宴秋彻底不说话了,拿起手机,“有点无聊。”
对面隔了几半分钟才回复过来,“什么时候回海城?”
苏宴秋抠着手,慢吞吞地打字,“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回?”
屏幕跳出来电显示,苏宴秋的心提到嗓子眼,飞快按了拒接,慌张地瞟了妈妈一眼。
“挂我电话?”
“没……”打了一串又删掉,改为:“不方便。”
妈妈敲了敲他面前的桌板,“大家都在吃饭聊天,你不要总是玩手机。”
“苏宴秋,你的礼貌呢。爷爷奶奶叔叔嫂嫂都坐在这里,你不陪人聊天一个劲儿玩手机,你觉得像话吗。”爸爸开口。
苏宴秋抿了抿唇把手机收起来。
爸爸是曦城大学的教授,妈妈是行政老师,爷爷退休前是小学校长,奶奶是小学老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跟三司会审的区别是旁边没放狗头铡。而他叔叔,也是光荣的人民教师,在曦城一中。但是叔叔跟他们都不一样。苏宴秋撇撇嘴瞟了叔叔一眼。叔叔接收到他求助的目光,朝他笑笑,端起酒杯敲了一声。
“各位各位,感谢大家今天来到我和小田的订婚宴,招呼不周……”
叮咚——叮咚——
苏宴秋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下,声音不大,足够坐旁边的妈妈听见。
她偏头看过去,“谁一天到晚给你发消息。”苏宴秋没有看径直按灭屏幕,她顿了一顿,问:“你谈朋友了?”
苏宴秋一怔。
“海城的女孩儿?妈妈跟你说过别找那么远的吧,海城那样的大都市,女孩子都开放得很,心里头可精可精了。你出去读几年书回来怎么也没有一点长进,你学学叔叔啊,两个老婆都有编,门当户对……”
脑袋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苏宴秋咬了咬牙,“妈妈,别说了。”
“我懒得管你,当初继续在A大读研不就好了,大三大四的时候顾着玩论文也不多发几篇,同校直申申不上也太不像话了。你爸爸出去开学术会,被朋友问起都不好意思说你去了海大读法。回国这不是降级读研么,你还谈个海大的女朋友。”她心累地叹了口气。
苏宴秋也心累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从选择海大的offer起,父母的抱怨就没有休止。他一方面对此厌烦,另一方面又有种报复的快感。他本科专业是父亲选的,跟他一样的哲学,四年本科生活让他痛苦万分。苏宴秋大二辅修了国际关系,就为了转法学做准备。不过这些都不需要跟妈妈解释,没用。
叔叔说完感言,爷爷和爸爸作为大家长顺势也说了两句场面话,话筒一溜烟往前转,转到苏宴秋手上。那个黑色的麦克风似乎变成了极具诱惑力的哨子,引诱他吹响自己的声音。
或许这是上天的安排,让他也为叔叔的订婚宴添点彩。苏宴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口地呼吸几下,拿着话筒站了起来。
“叔叔,嫂嫂,恭喜你们结婚。”苏宴秋露出好学生上台演讲的那种八颗牙齿的笑容,叔嫂看着他也回了个笑。这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他掐着手心,“初中的时候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去了外地,拜托叔叔照顾我一段时间。叔叔烧得一手好菜,还会弹钢琴,秋天的时候会搬个小碳炉放在阳台烤栗子和年糕。后来我上了寄宿高中,再到去国外上大学,对于家的思念几乎都是秋日的碳炉栗子年糕味儿。我偶尔会想,以后成为叔叔的伴侣的那位一定很幸福,可以跟他一起分享每个季节。”
苏宴秋顿了顿,回头看一眼叔叔的方向。叔叔的眉眼很柔和,眼睫低垂地弯着。而周围的亲戚都在打趣嫂嫂好福气。
他接着道:“今天蹭叔叔的幸福,我也宣布一件事。”苏宴秋把话筒拉远,深吸一口气,道:“最近我谈恋爱了,希望叔叔可以祝福我跟您一样幸福。”
苏宴秋的父母皱起眉头,叔叔愣了一瞬旋即露出一个笑,冲他说:“我们小秋长大啦,叔叔祝你们也可以长长久久,幸福快乐。”
得到想要的祝福,苏宴秋嘴角扯出一个笑,若有细心或熟悉他的人会发现,那个笑不达眼底,十分空洞。他抿了抿唇,抓紧话筒,手心沁出汗,决绝道:“谢谢叔叔,我跟我男朋友一定会幸福的。”
不知谁的筷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哐一声,但是无人理会。
苏宴秋的爸爸眼珠子瞪穿,“苏宴秋!”扶在桌面的手蠢蠢欲动,若不是宾客众多,那厚实的手掌估计会落在苏宴秋脸上。妈妈噌一下站起来,他转身就走,身后的亲戚脸上精彩纷呈。
妈妈在电梯口追上他,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什么意思?”
苏宴秋十分冷静,耐心地向她解释自己的话:“我交男朋友了,希望叔叔可以祝福我。”
“是不是在国外上大学的时候染上的?还是去海城读研被带坏了?”她情绪激动,眼睛瞪得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天生的,没有谁带坏我。”
“我跟你爸都正常,家里就没有这种基因,哪来的天生。当初我就说你考来我们大学就好,你爸非要让你出国!完了你又去海城,就是不回家。你这是不正常,畸形,你懂不懂!”
涂了肉色珠光指甲油的手指甲陷在他的皮肤,手背上留下月牙状的充血红印,苏宴秋并没有感觉到痛,心底的痛快让其他的器官感受麻木。
他口吻轻松道:“我约了老师明天讨论案件,我今晚就回海城。”
“你爸爸不会同意的,回去给大家道歉,说你只是开玩笑。爸爸妈妈都同意你学法律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伤我们的心啊。”她的目光十分凌厉,试图用父权压制苏宴秋的畸形人格。苏宴秋觉得可笑,轻轻拨开母亲的手,“同不同意都没关系。”他的人生不需要每一步都盖个同意的章,苏宴秋抬脚走进电梯,母亲站在外面,“你这是要跟我们决裂吗?”
轿厢三面都是镜子,顶光明亮,苏宴秋摇头,耀眼的灯光照射下,他脸上没有一丝后悔。
“妈妈回去吧,宴席吃完,你们还要跟着一起谢客呢。”
“我跟你爸爸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还谢客!”
今晚来的还有他们的一些同事,曦城的学术圈子就这么点大,明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个同性恋儿子。她面上的表情比苏均海第一次没评上高级职称时还要生气。
苏宴秋觉得荒唐,父母相亲认识,没什么感情,多年来过着冷淡如水的日子,却看不起自由恋爱。他们只有对苏宴秋的教育是一条心,这次考九十,下次就要考一百;得了第二下次努力,得了第一不要骄傲。不是那种会打孩子饿着孩子的父母,但也不会让孩子感受到很多爱。
苏宴秋秉持着只有做到最好,才能让爸爸妈妈爱他的原则,从小学一路卷到初二。那年父亲被外派去国外的大学做项目,母亲恰好轮岗到市外的校区工作。担心苏宴秋无人照顾,又适逢他中考,便把他托付给同为老师的弟弟,苏均然。苏均然并不是父亲的亲弟弟,据说是奶奶那边的亲戚遗弃的孩子,奶奶可怜见就把他带回来当自己的儿子养。住进苏均然家,苏宴秋才知道原来吃饭的时候可以说话,不喜欢的菜也可以不吃,去书店除了教材还可以买杂志小说。
度过了礼物般的一年,苏宴秋被送进全宿制高中,周六下午放学回家,周日晚上又得回去上晚自修,在家的时间不足24小时。而这24小时里见到父母的次数也不是很多。叔叔教书的高中在他们学校附近,偶尔下晚自习会给他送夜宵。苏宴秋不止一次想,叔叔真好。
“他是什么人?”母亲的话打断苏宴秋的思绪,他回过神呆了两秒,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母亲再次按开走进轿厢。
苏宴秋不知怎么回答,反问:“这很重要吗?”
妈妈用那种很愕然的目光看向他,仿佛从未认识他,“苏宴秋,妈妈是你的敌人吗?为什么要这样跟妈妈说话。”
当了二十年模范生,头一回做这样出格的事,苏宴秋业务不是很熟练。不过他想他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爸爸和妈妈今天都叫他“苏宴秋”,连名带姓地喊。他们平时只有说起那些头痛的学生时才会用这样的语气。
苏宴秋眼神稍有些飘忽,母亲又问了一次。
“他啊......”思及那个男人,脑海没办法用简单的几个字眼概括。电梯从五层下到一层,苏宴秋仍没有总结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说:“还挺帅的,很高。”
母亲满脸愁容加怒气,强忍着送他到的士站,把家里的钥匙给他,“你回去收拾好东西赶快回学校。”
“嗯。”
“你爸肯定很生气。”她扶着脸颊叨叨说,又叹了今天的不知多少次气,“冰箱还有半瓶糖渍柠檬,奶奶做的,你一换季就咳嗽,这个冲水喝了好,一起带去学校。”
“不用了,我楼下就有药房很方便。”
“西药都有毒,你奶奶炖了两斤柠檬就剩这么一点了,你带过去。”
“还要托运,多麻烦啊。”
“你这孩子,让你拿点东西这么就麻烦呢。”
“知道了。”苏宴秋坐进计程车,她按着车门探头进去,“你们那个恋爱什么时候能分手?”
手机又叮咚了一下,苏宴秋说:“不知道,”他划开看了眼,“可能也不会谈很久。”
妈妈关上门,隔着窗户摆摆手,没等他说再见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