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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高楼摘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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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绥心用平生最快速度打包好了行李。
青川沉默地缩在屋子角落,想挽留,又不知如何开口。
“川弟,我和我哥哥会回来的。”
这定是分别前的安慰。
青川心不在焉地点头。
门外,青朗想破脑袋,终于有了拖延之法,他朝里面试探喊:“走不了了,牛丢了!”
青川叫出声,“太好了!”
玉绥心挎着布包,背着包袱,走到门口,满不在乎,“大牛看不清夜路,太危险,我不坐牛车。”
“你要走着去?”青朗惊呼。
“对!还有你。”或许你还要背我,背行李。
玉绥心小跑着前进,“我们去找盏灯笼,马上出发!”
青川抱住青朗大腿,“爹……”
“等等……”青朗豁出去了,“我们不用走,有弟子来报,少主已经在来百尺村的路上。”
“真的?”玉绥心半信半疑。
“真的!也不急于这一晚,明早你便能见少主。”青朗再三保证,“如果见不到,我三年不吃肉。”
“哼!十年!”
青朗举起三指,“行,如果见不到,我十年不吃肉!”
玉绥心被惊喜冲昏头脑,在他这里,无肉不欢,没人能忍受不吃肉,更别提十年,阿微真的来了!
他回屋里放下包袱,话还未出,先弯了嘴角,“我要沐浴!之前那浴桶太小了,我要大大的。”
“行,给你洗的香喷喷。”青朗唤来弟子吩咐。
“玉哥,你哥哥真来啦!”
“是啊是啊!”
“玉哥,我们可以一起玩了。”
“嗯!一起玩!”
眼见俩孩子又聚一起叽叽喳喳,青朗连忙把两人分开,“今晚你们不能一起睡!”
两小孩齐齐仰头看他。
“川儿,你娘找。”
“是哦,川弟,我明早要去等哥哥,回来见吧!”
青川不情不愿跟随青朗回了家。
这个晚上,好歹是将人留住了。
明早……
明早再说吧。
翌日。
玉绥心起了个大早,收拾装扮完,一蹦一跳地赶到了村口等候。
笔筒里的忘忧花已彻底枯死,他未带上,但带上了笔筒。
没过多久,村口迎来一群人,行色匆匆。
青朗环顾四周:“铁蛋还没来?”
华霁喘吁吁:“跑不动了,我先放他下来,歇歇!”
华露气息也不稳,“真是太赶了,咱们先不用演。”
华霁所背的少年落地后,与肖识并排行走。
未走几步。
隐在大槐树树干后的小孩听见声响,忽地蹦了出来。
众人吓了一跳。
青朗迅速上前,肖识挡住身旁少年,华露和华霁也机灵地退后一左一右搀扶住少年。
四人配合完美。
玉绥心躲在大树后,早已悄悄看清了来人,如今,只喜滋滋地奔去。
“阿微!”他似一尾游鱼,摇头摆尾,轻盈越过青朗。
“还抓不住你了?”青朗瞅准机会,握住其腰间,将其举起,转过了身。
玉绥心双脚悬空,蹬着腿,不忘回头,嘴里还在喊:“阿微!”
青朗正色道:“少主受伤了,不许打扰,答应我就放你下来。”
“受伤?受什么伤?”
“内伤!”
“为什么受内伤?”
“他遇到坏人了。”
被青朗放下后,他急切跑到少年身前。
少年双眼紧闭,身量高,歪着头正好靠在华霁肩上,即使面色苍白,也难掩俊美。
“他刚刚能走路啊?怎么晕了?”玉绥心焦灼。
华露瞅向华霁,“都怪他!让他背,他不背。”
“背背背,现在背!”华霁刚松口气,又背上少年,快步跑向村里。
青朗看着落后追赶的小身影,讨好道:“铁蛋,朗叔叔背你,我走路可快了。”
玉绥心却跑至肖识身前,“叔叔,你背我!”
“……”想好好表现的青朗和华露落到了最后。
“大师兄,不会露馅吧?”
“你在质疑我的技艺?少主特征我可是深深刻入了脑里。”
“他们毕竟太熟悉了。”
“我拿了少主包袱,里面除了一堆糖,还有一套换洗衣物,连簪子都有,真是天助我也!”
“大师兄,你可真会偷!”
“偷什么偷!那是拿!”
“……拿的好!”
侧院里。
少年坐立难安,心跳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华霁,“师兄,若我露馅了……”
“没事,大师兄昨晚筛选那么久,就你最符合。”华霁多看了少年几眼,少主长得还真是好看。
“师兄?”
华霁回神,“按大师兄所说,你一吭声,保准露馅,只当个安安静静的睡美人,保准没问题。”
“可铁蛋好似很活泼,一直睡着?行吗?”
门外传来高呼。
“铁蛋!”
“跑慢点!”
“来了来了,快躺着。”
“手藏进去。”华霁给少年拉高了被子。
少年躺上床后,紧闭双耳,自我催眠,听不见,他听不见……
华霁在床前拦着,接住了冲来的小人儿,小声小气地劝阻:“铁蛋,别靠太近,吵到少主了。”
玉绥心灵活地从他手底下钻过,一屁股坐到床边,够着身子,也小声小气地重复呼喊:“阿微?阿微……”
华霁硬是把他抱离了床铺,“铁蛋,少主需静养哦,大师兄去煎药了,他很快便能醒。”
“华叔叔,我不说话了,坐在这里等他醒。”
华霁打了下嘴巴,多嘴!说错话了,什么醒不醒的,你坐在这儿,他永远不会醒啊!
面对如此水灵的娃娃,华霁负罪感一下子升到顶。他布包里还装着自己送的笔筒呢。
“我背你去摘忘忧花?”
“不去!”
华霁将挣扎的玉绥心放下地。
青川恹恹地跑进来,拉上玉绥心的手,“玉哥,师公要带我们去西南山。”
“不去!”
“我爹说西南山上有治病药材。”
“川弟,你帮我多挖一些。”
“我爹说,你不去,他也不去。”
“……”青朗!厚脸皮!
“阿微,你醒了一定要教训坏蛋,他偷东西,还欺负我。”玉绥心靠近床上少年,眼看就要亲向少年脸颊。
华霁飞速抱起他。
“嗯?华叔叔?”
“不能亲!”华霁尴尬地笑,“影响他休养。”
华霁把玉绥心抱到了门外,“我会照顾好少主,早些回来。”
“谢谢华叔叔!”
华霁撑着脸走回屋里,心情复杂,谢?担不起一丝半点。
去西南山要先穿过百尺村。
百尺村外面瞧着破旧,里面却大有不同。
玉绥心在肖识背上感叹,“原来百尺村的路这么长啊!”
肖识在心里回答,这才哪到哪儿啊,长着呢!
越往里走,变化越甚,步入如此桃源地,玉绥心也暂时忘了找青朗麻烦。
路边不断有老者妇孺向墨春荣问候。
墨春荣坐在四人抬的轿椅上,颔首致意。
一路热闹,某瞬间,玉绥心仿佛回了云中城。那时,他坐着豪华精美的轿辇,受万民朝拜,沿街百姓争先恐后,只为瞧他一眼。
阿微说,他从生来便不同,是独一无二,最尊贵的皇太子殿下。
可如今,宫里有了另一位殿下。
此次任性出宫,好似真的错了。
等阿微醒了,他要向他道歉……
待顺畅通过百尺村,他们继续朝西南而去。
停停走走,抬头,已是八日后。
玉绥心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也没人说西南山如此远啊。路平坦时,他会和青川玩耍一段,走不动了,又让人背。
七日路程,出行的弟子都与他混了个脸熟,因背他的人太多,他无法付报酬了,但他代表青朗,向每人许诺了一件礼物,并让他们去找青朗支取。
他还承诺,若青朗不给,就来找自己,到时候,他会让青朗无颜面对父老乡亲!
一看到青朗毫不知情的样子,玉绥心就捂嘴哈哈笑。
阿微说,有仇不报非君子,报仇还是得靠自己!
青朗也发现了玉绥心不对劲,但他万万没想到,玉绥心会让他背上一身债务……
第九日,黄昏时。
众人终于抵达西南山。
深山幽谷空寂,珠泉清溪流长。
此处,对玉绥心来说,完全是梦里的世界。
“看!摘星楼!”有弟子大喊。
众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对面山巅上,古楼耸立,高及云际,遮住红日。有飞鸟展翅,纵横长空,然几声尖啸,群鸟疾飞而来,于众人头顶,回旋往复。
墨春荣目视前方,曾几何时,他在摘星楼前,也是英姿飒爽。而今桑榆晚景,夕阳深处,是来时,亦是归宿。
“铁蛋,来爷爷这儿!”墨春荣向玉绥心招手。
玉绥心双手扶着一边椅子,乖乖站到墨春荣身侧,嘴也依旧甜,“墨爷爷!”
“爷爷送你的,收着。”
“好漂亮!”玉绥心感叹完,又送还回去,“我不能无故收墨爷爷的礼物。”
“青朗告诉你了吧,雲微是我孙儿,而你是雲微最亲近之人,不能算作无故。”墨雲微拉过他,“爷爷给你戴上,你便是它的主人了。”
挂在胸前的龙纹玉佩闪着古朴色泽,丹霞之下,光华万丈。
玉绥心无心欣赏,只问:“阿微真的是你孙儿?”
墨春荣拉起玉绥心白嫩的小手,“雲微自出生起,就不在我们身边,爷爷对不起他,三年前才找到他。”
“三年前?阿微被册封世子的时候?”
“对!也是你长大知事时。有人给我讲了不少你们在宫里的故事,爷爷要谢谢你呢。”是你,给了他重见天日的机会。
“铁蛋,对面那座楼,”墨春荣用手指描摹着摘星楼的轮廓,“往后,便是你的了。”
玉绥心随着墨雲微弯曲的手指看向那楼,“我要楼做什么?又不能带走!”
墨春荣大笑起来,加深了满脸皱纹,“能啊!怎么不能带?楼里的人随你带走!”
“楼里有人?”玉绥心点着手指,数了数楼层,“能住好多人啊!”
“不止楼里,摘星楼遍布天下,朝堂江湖,市井农家,山野林间,人人皆是那颗随你手可摘的星星。”墨春荣说的激动,止不住咳嗽,染血的帕子被他紧握手中。
“墨爷爷!”玉绥心够着身子,为他拍背。
“铁蛋,答应爷爷,若见到雲微,好好待他。”
玉绥心止不住点头,“嗯嗯嗯!我会好好待他!”
“还有一事须……先和你说明,皇家人看中血脉,而雲微……他母亲……早已亡故。”
“……姑姑好好的呀?”
“某些事你会慢慢懂,待你成为天子时,偶尔回头忆一忆,想想爷爷说的话,念起今日情谊,能全力看护他。”
眼见墨春荣越发虚弱,玉绥心慌了神,不断保证,“我一定全力护他!全力护他……”
“墨爷爷!”
青朗着急奔来,喂墨春荣吃下一粒药丸。
他抖了抖空空的药瓶,是最后一粒。
老头子,今日是真到头了……
青朗喊来华露,“带铁蛋去和川子玩。”
玉绥心任由华露牵着,临走前,喊了声白发苍苍的老人,“爷爷。”
“师父,师父……”青朗锲而不舍地呼唤。
睡去的墨春荣似乎烦他,眼也不肯睁。
“要看孙子吗?你孙子来啦!”
一听便是假话!墨春荣依旧不理。
青朗退回半步,药不起效了?不对,他的手指明明动了。老头子!嫌我烦,不想醒是不是?
“雲微,你过来!”
听闻雲微二字,墨春荣睁开了眼。
“师父,别高兴太早,这是出自你徒弟之手的假孙子。“
墨春荣还有力气瞅他,“青朗啊,师父把你一块儿带走吧!”
青朗摆摆手,“师父,你老人家走好。”
墨春荣将视线转向面前少年,无尽感慨,“长得真好啊!”
恍惚间,他还看见了墨怀的影子,陌生又亲切。
少年谨记华霁的话,闭口不言,却双膝跪地,给墨春荣叩首。
一切……真好啊!
以这种方式,墨春荣完成了最后心愿。
圆满离世。
那晚,夜空中满是繁星,颗颗都是摘星楼的影子。
青朗带着众弟子去到对面。摘星楼前是极宽的空地,众人燃起火堆,围成圈,席地而坐。
“大师兄,师父为何把摘星楼传给铁蛋?”华霁想不通。
“是因少主不愿接手?”华露从寻到墨雲微,就一直劳心劳力劝人回来,但至今未成。
青朗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众弟子迷惑。
“师父本来要给铁蛋讲的故事。”青朗寻了处空地坐下,“怕他年龄小,暂不能体会,先传给了我,日后再转述于他。”
华霁憋不住笑,“师父不传摘星楼,传了故事给你?”
“大师兄,师父就只传了个故事?”华霁也满腹疑问。
青朗叹气,“我唯一收到的……就一个故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那这故事能随便传给我们?”华露想听,但又觉得不该听,“毕竟,师父只传给了你一人。”
青朗笑完,叫上肖识进了摘星楼。
不久,两人抱了酒坛和酒碗出来。
“大师兄还是那么小气,只肯让肖识知道藏酒地。”华露给弟子们挨个分碗。
华霁跟在肖识身侧,悄悄探底,“好师弟,你告诉我在几楼,我自己去找。”
肖识一如既往专心倒酒,未曾理他。
华霁默默坐回原位,捧着酒碗,等待琼浆。
肖识过来倒酒时,他迅速凑到碗沿,碗未满,酒便下了肚。
肖识轻嗤,“馋死你了?”
“弟子们平日不许饮酒,师父走了,我们难过,借酒消愁,不该多喝点?给我倒满!”华霁指挥着人,“还差点儿!”
肖识头也不回,声音却传了来,“差的那点儿,已经被你喝了。”
“小气!”
一弟子看着三师兄还有心情要酒喝,说起真正的伤心事,“师父这几年间,把我们的伤心都磨没了,我现在是真哭不出来。”
华霁接话,“他都假死八、不,九回了,早把我们眼泪骗光了,今日走,也算是种解脱。”
青朗带头举起碗,“来!我们祝楼主早登极乐!”
众人一饮而尽。
华霁抢过肖识的酒坛,“你会不会倒!”
华露嘲讽华霁,“为了喝酒,你可真是辛勤。”
“你管我!楼主走了,小楼主总不至于来管我们吧。”华霁畅想起今后美好生活。
青朗给他屁股一脚,“小楼主不管,我们也得往上凑,为了百尺村,我都背上小偷的骂名了,你们难道还要吃现成的?”
“大师兄说得对,往上凑!”
“我们傍上个小贵人呐!”
“不愁没粮食了!”
“大师兄,师父未告知你藏宝地?”华露想的长远,虽知小太子小金库满满,但也不忍心小太子的好东西被这般挥霍。
“藏宝地一事,有眉目,需些时日。”青朗喝了口酒,“我们从小便在摘星楼长大,对摘星楼又了解多少呢?”
众弟子相互交流后,抬眼望向青朗,信赖十足。
青朗朝众人笑,“还是说回最初的故事。”
数十人坐于摘星楼前畅饮,为墨春荣,也为他留下的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