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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青梅枯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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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墨宅,玉绥心先兑现了对华霁的承诺。
笑眼弯弯的小太子“叮”的一声,从手里变出一串光彩熠熠,价值不可估量的玉石链。
华霁看直了眼。
“华叔叔,如果我还想去看忘忧花……”
“任何时候!包在我身上!”
不愧是太子的小玩意儿!不同凡响!
华霁笑得合不拢嘴了。
吃过晚饭,玉绥心趴在桌上,对着华霁处理好的忘忧花发呆。
其实,只要一日便能到百尺村。
说明他看过的地图没错。
阿微肯定没想到他能看懂并记清地图,所以忽悠他。
他们明明在西边,在离家最近的地方。
可一日已过,阿微怎还不来接他?是找不到路了吗?那怎么办?……
玉绥心心乱了。
“好大的雨啊!”青川冲进屋子,脱下蓑衣,扔到门外。
玉绥心被打断思绪,抬头看屋外。
“好大的雨!”
他不禁想起,石山上的雪也是此般,如泼如倒。
“川弟,明日我要去等我哥哥。”
“我陪你去!村口那里有颗大槐树,我们边等边玩。”
玉绥心打消了去路边等待的念头,爬山很累。阿微来了,再让他背他去看忘忧花。
“等我哥哥来了,我给你买漂亮衣服……”
“好!谢谢玉哥,我们睡觉吧!”
洗漱完,他们躺上了床。
半夜,只余雷雨交织。
玉绥心躲在被子里,难以入睡。不知睁眼多久,才在困倦中阖眼。
后半夜,还很长。
明日便雨过天晴。
第二日,天晴了。
期待却再次落空。
玉绥心回村时,烦闷极了,随手甩着布包上他精心搭配而挂上的珠串,“川弟,你猜我哥哥何时能来?”
青川很给面子,“我猜他……明日到!”
“太好了!”希望明日赶快到。
入夜,墨春荣杵着拐杖去了客房。
原本与玉绥心嬉笑的青川顿时坐正身子,没了声响。
“川儿,许久未练武艺了,不可懈怠。”墨春荣一直将青川视作亲孙教导,难免唠叨。
苍老浑厚的声音如同深深的烙印,青川一听便紧绷心弦,“师公,我知道了。”
“墨爷爷!”玉绥心面对任何人都不会胆怯,他大大方方地表达,“不练武行不行,川弟还要和我去村口玩呢。”
“铁蛋又要去等哥哥呢?”
“是啊,我哥哥明日就来了。”
墨春荣语气带笑,和蔼地道:“那让川儿陪你去,你们尽情玩。”
“谢谢墨爷爷!你最好了!”
墨春荣捏捏玉绥心的肉脸,“铁蛋真会哄人,你哥哥一定很幸福……”
“嘿嘿!”
青川从墨春荣脸上看见不曾有过的笑容,心里也跟着放松,要是铁蛋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
自今日返回,活蹦乱跳的小太子倏然焉了,墨宅所有人都跟着郁郁不乐。
按理说,一日路程,他们少主早该到此。可当小太子抱着装满笔筒的忘忧花,在村口等了整整两日后,事情走向开始不对了。
问题出在哪里?
他们还不敢猜。
再等等吧,会好的。
第四日,傍晚,终于待到人归来。
青川望着远处,最先做出反应,激动地对青朗喊:“爹!快!你快抱我!抱高一点!”
青朗揉揉儿子脑袋,抱他坐上自己肩头,提供了更广阔的视野。
马蹄声,声声急促,霞光下,只见人影绰绰。
“玉哥!好多人啊!你哥哥一定来了!”青川望清远处后,低头看向努力垫脚张望的玉绥心,挠了下青朗脖子,“爹,你能……”
青朗立即回应,“不能!”心里打起了如意算盘。
“哼!谁要你抱了!才不要!”
玉绥心兴冲冲地跑向前方。
本想让小太子求求自己,不想人跑得还真快!青朗被瞪了两眼,独自遗憾,“挺机灵。”
他转身使唤华霁,“护着点,别摔了。”
“是!大师兄。”
华霁追着人跑出一段距离后,深有所感,追小太子如此之累!等他要追到……不,还未追到,小太子先跑不动了?
华霁飞快跑上前,逐一看清了来人。
少主没来!
而华露一脸凝重。
这下,大家都乱了。
盯着小太子失落的背影,华霁忆起那串送到手的项链,玉石光彩自然不及人的风采。他无形中生出种惆怅,想伸手阻止那随风飘扬的发带,风却半点不由人意。
第五日。
玉绥心照旧整理好干瘪的花束,抱着出了门。
他暗暗思考着,如果阿微再找不到他,他要想办法自己回去。
这几日,他把青川所知的信息都套了个清楚。在墨宅未发现危险,至于为何带他来这里,目的尚不明确,他不能戳破,就只有等待。
可百尺村虽是阿微的家,万一阿微不想回来……他不能再等,要找机会,物色到合适人选,就让“人选”保护他离开。
玉绥心和青川坐在村口大路边,你一言,我一句,维系看似牢固的友谊。
“墨爷爷今晚还来讲故事。”
“师公从未给我讲过故事。”
“我们一块睡,你也能听。”
“可我爹不许我同你睡了。”
“别听他的,他就是不想让你听故事。”
“嗯!你说的对。”
……
数十步外的大槐树后,躲藏着七八名黑黑瘦瘦的幼童。他们假装玩耍,悄悄摸摸从树干后探出脑袋,看几眼,又换旁人。
树上槐蕊洁白繁茂,树底也依然热闹。缕缕微风,花香久久,淡淡清甜。
幼童们轮流看完,聚成一团,轻声交谈。
“铁蛋好可爱啊!”
“他穿的也好看。”
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由心赞美。
“川子太没义气!咱都等四日了。”
“是啊,刚有新伙伴就忘了咱们。”
“他还不给介绍,就不能一起玩?”
三个穿补丁布衣的男童伤心抱怨。
羊角辫女童:“你们发现没有,川子变好看了!”
补丁衣男童:“好看又怎样!总不能忘了兄弟!”
羊角辫女童:“我好想和铁蛋玩,好想变漂亮。”
破洞衣男童:“我阿娘交代了,不准去打扰他。”
年纪最大的麻花辫女童:“阿娘和我们说,他是墨家主的宝贝孙子,跟川子不一样,只能他主动找我们玩,若我们先凑去惹到他,家里会有麻烦的。”
说起麻烦,布衣补丁最多的男童柱子急躁躁地问:“大妞,我家米缸快空了,朗叔这次怎么还不给我家送粮?”
“我家也是!”二毛扣着衣服上的破洞。
大妞拍掉二毛的手,“别扯了,越扯越大,阿娘都懒得给你补了,你还扯!”
二毛迅速把手背到身后,大妞才转头问柱子,“会不会是你练武偷懒啦?”
柱子急红了脸,“没偷懒!我最近可勤奋了!”
羊角辫女童小苗为柱子作证,“他说的是真的,我们看完铁蛋,都同时回去找师父,他也不找借口回家了。”
二毛举起小手,“我知道!川子哥不理柱子了,柱子想证明他才是川子哥最好的兄弟!”
大妞打击柱子,“有铁蛋在,你连兄弟都不是了,哪还算最好的。”
“哼!”柱子为了兄弟义气,打破了四日的犹豫,一股脑儿地冲到了村口。
青川被柱子凶巴巴的模样唬得一愣。
“川子,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青川满脸懵,“我们啥时候是兄弟了?”
柱子张口想咆哮。
又被青川一句:“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堵回了声。
“……”
隐在槐树上,纵观始末的华霁暂时抛去烦愁,捧腹大笑,前俯后仰间,震动了花叶。
肖识倚靠槐树枝,怕对方笑到树底,拉紧了对方一只胳膊。
华霁拍拍结实的树干,“川子可真够愣的,像这木头一样。我本以为他交到一个好朋友,变聪明了,但,是我想多了。”
“你说大师兄鬼精鬼精的,嫂子也秀外慧中,怎么川子总是一根筋?他连三岁时,我抢过他几颗糖都记得清清楚楚。一见我,就让我赔他这些年被抢过的糖。之前爬山,我都不敢背他!”
提起这事,想到项链,华霁偷着瞧肖识,哈哈大笑,幸亏这便宜没被对方捡去。
等笑声停下,肖识松手,继续品尝槐花串。
“这玩意儿可别吃多了!”华霁越身抢过那串槐花,扔到了树底。
肖识无视他,看着眼前一排排长帘似的槐花串,淡定地伸手,又摘下一串。
华霁瞪他,“吃吧!吃死你个闷葫芦!”
两人背靠背,各自转向一方。
树上风轻轻。
而树底风大,话更凉。
柱子快气哭了,“你是不是嫌我没他好看?”柱子指着玉绥心白嫩的小脸蛋,“还嫌我黑,没他白,嫌我廋,没他壮……”
净说些大实话!
青川嫌弃地别过身子。
柱子眼眶一红,在张嘴大哭之际,玉绥心见状,忙抓出布包里的糖果,“别哭,我分你吃糖。”
“谁哭了!”看见糖的那瞬,柱子安静了,盯着他的小布包,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有好多糖啊!
吃不吃?柱子在心里挣扎。
“铁蛋,我没哭哦。”二毛蹿出来,在衣裳上抹抹手,向他伸出掌心。
“嗯,你是好孩子。”玉绥心给了二毛一块芝麻糖、一块饴糖。
这样简单就能领到糖?
幼童们围向玉绥心,都欣喜地朝他伸出手。
玉绥心极大方,按顺序一一分发,到第四只小手时,他皱眉抬眼,看向面前心虚的幼童,“你的手不干净。”
黑娃闻言,缩回手,转身朝村里跑去,嘴里不忘喊着:“我去洗!你等我!”
“这桂花糖好香啊!”
“真甜呀!”
“我的两颗也不一样,剩下那颗,我要慢慢吃。”
听着这些,柱子默默加入队伍,小心翼翼伸出手,嗓音却粗糙刺耳,“我没哭!大英雄顶天立地,流血不流泪!”
玉绥心给了他两块糖,还不忘鼓励,“嗯!你现在是小英雄!”话语清脆有力。
柱子一把将糖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我……了,你……兄弟!”
“嗯?”玉绥心凑近看他。
柱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青川趁机拉过玉绥心,两人手拉手走向大槐树。
“他们是坏孩子!”
见玉绥心迷惑,青川解释:“我爹教他们练武,给他们送吃的,他们却说我爹坏话,我不想理他们。”
“……那我们自己玩。”玉绥心从布包里掏出糖,“这些都给你。”
“你怎么不吃?”青川拍拍自己的布包,示意他已经给过了。
“我想吃酸糖。”
“红果果也酸,你怎不吃?”
“我哥哥罚我吃过,苦涩极了。”
“你哥哥舍得罚你?”
“我不听话,他就罚我吃难吃的东西。”
……
“哎!”
“怎么了?”
“这个糖就是!”
玉绥心又在布包里仔细翻找,翻出了小小的三颗。
青川尝试了一颗,酸得吐舌头,“哇!酸死我了!你哥哥哪里买到这么……这么酸的糖?”
“我哥哥特地请周伯伯帮忙做的。”
玉绥心把剩下两颗放进了衣兜。
“周伯伯是谁?”
“是我的厨子,他说这个糖叫青梅糖,还教会了我哥哥做法。”
他无意识看向手上银镯,灵光一闪,又掏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味道……明明就是……阿微做的。
“酸酸的那个青梅吗?吃着不像。”青川抖了抖脖子,“比那个酸多了!”
“玉哥?你不酸吗?怎不说话了?”
“哼!”玉绥心跑向村里,迎面遇到跑回的黑娃。
黑娃不仅洗了手,还又带来一帮小伙伴。
鼓鼓的小布包空了。
玉绥心忍着酸意,分完最后一颗糖果,又往村里跑。
青川抱着忘忧花在后面追,“玉哥,你等等我!”
进入墨宅,玉绥心直奔最大的院子去找墨春荣。
墨爷爷是好人,定会帮他主持公道。
可不是冤家不聚头,恰巧青朗也在。
“骗子!”
“坏蛋!”
青朗刚想调侃面前的小红脸。
“小偷!”
“……”
骗子、坏蛋且不论,“我啥时候又成小偷了?”青朗走向慌张奔来的儿子,接过笔筒,放到桌上。
“你偷我包袱!偷邓应的金锁!还偷我哥哥的糖!”
玉绥心理顺了线索,却不知,“你为什么偷东西?”
那颗青梅糖牵扯出的情绪难以平息,质问声隐约带上哭腔,“还有我!都怪你把我偷来这里!我哥哥找不到我了!我要回去!都怪你!”
墨春荣不忍看他哭闹,费劲地安抚,想抱起他哄一哄,又无从使力,仅能说些无用之语。
“玉哥!爹!你为何偷东西?”青川还没喘匀气,又快急坏了。
青朗苦笑,不知是否该欣慰,儿子竟未问他为何偷孩子。
“川子,爹……”
“啊!我要回去!”两声大吼。
“送我回去!我要回客栈!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我哥哥!”
发起脾气的小太子活像一头犟牛。
屋顶都要被他震塌!
因墨春荣和青川在场,青朗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无地自容,还要想办法降住这小犟牛。
降是不可能降得住的。
躲在屏风后的华露,深深吸气,生怕暴露。
谁能想到呢,历经辗转,原来真正丢的,不是小太子,而是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