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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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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归山林,余晖下,暮色浓。一辆牛车摇摇晃晃,穿过蜿蜒小路,悠悠驶向晚霞深处。
玉绥心梦到了骑马之时,他喜欢那样的颠簸,坐在墨雲微怀里,任自由的风吹拂,任马蹄扬起尘土。
睁眼时,手中却不是滑软的衣服,而是……一把干草。
身下还在摇晃,他倏地坐起,把旁边的小孩吓了一跳。
还未有所反应,小孩就大喊道:“爹!爹!他醒了!”
牛车停了。
在判定周围环境对自己无害后,玉绥心再次转眼看向前方的庞然大物。
驱车的男子刚落地,便听见赞叹:“哇!这个是书卷里画的牛吗?它好大!”
不等回话,玉绥心又指着牛,惊喜地问:“我可以骑它吗?”
“……”
抢来的小孩不仅不哭,还不吵不闹,这倒是出乎男子意料,他在内心暗想:真是多亏了这头牛。
眼下不明情况,玉绥心不敢乱说话,只顺势看向自己,瞪大了圆眼,惊呼:“这不是我的手!我的手怎么黄了!”又低下头,“这也不是我的衣服!它好丑!我的靴子呢?”
“……”光顾着观察小孩的男子,一时间忘了回话。
四周静寂,连牛都未曾发出声响。
玉绥心身体歪斜,靠向牛车上的小孩,“弟弟,你爹是哑巴吗?”
小孩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似乎不想理他。
不是吗?玉绥心又看向伟岸的男子。
男子笑笑,回答道:“这牛……不能骑,手……还是你自己的手,等到百尺村,我用药水帮你洗掉。”
“我不是哑巴,我叫青朗,他们都叫我朗叔,他。”青朗指向小孩,“也不是弟弟,是哥哥。”
“狼?画本上的狼可凶了!”玉绥心拉上了小孩胳膊,表现得害怕。
小孩看了眼肩上的圆脑袋,并未抽出胳膊。
“不是狼,是朗,我也不凶。”青朗因为有儿子,对幼孩极其耐心,否则这次任务也不会选择他。
“哦!狼凶,会抓小孩,你不是狼,不凶,也不会抓小孩。”玉绥心掰着手指头。
“……对!”青朗慢慢地走远一些,想去驾车。
“这车好舒服啊!”玉绥心又展开了夸赞。
青朗道:“这哪有轿子舒服。”
玉绥心抓抓脑袋,“轿子是什么?”
“轿子啊,你不是经常坐吗?”青朗有一瞬间想捋顺玉绥心头上的乱发,虽然外貌变了,但那双眼里始终闪着狡黠的光。
“我坐过轿子?哎!怎么想不起来了?”头发也被他越抓越乱。
“那……该是没坐过吧。”青朗极为配合。
“我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你们记得吗?”
好小子,演失忆是吧,青朗惋惜,他儿子就没有这样的脑子。
“你是谁啊?我想想哦。”青朗故意逗他。
见他掐着手心,缩着身体,青朗还是歇了心思,不能恐吓小孩,尤其是眼前的孩子,“我也不记得了。”
玉绥心心中安定了。
“啊,我肚子好饿,也不记得我吃饭了没有?应该是还没有吧。”玉绥心拍拍肚皮,又凑近旁边的小孩,“弟弟,你也很饿,对不对?我都听到你的肚子在响。”
被冤枉的弟弟,“……”
“呀!我怎么忘了。”青朗赶紧拿过牛车前的包袱,翻开油纸包,一人分了一个大白馒头。
“川子,拿着。”
小孩迷茫地看向他爹,想说一句,我才吃过,还不饿,甚至有点撑。
但玉绥心一手啃着馒头,一手忙扯他的胳膊,嘴巴塞满了,也要尝试说话,“嗯……快拿着。”
青朗又对他点头后,他才伸手接过。
玉绥心受过教导,知道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吃食,可他实在太饿了,既然他也愿意分给儿子吃,该是没问题……
待牛车重新前进,玉绥心仍拉着青川的胳膊。
在青川想抬起另一只手咬馒头之时,玉绥心就会扯他一下。
青川迷惑地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等玉绥心把手中白馒头吃完,他向青川摊开了泛黄的掌心,凑过去悄悄道:“你分我一半。”
青川递给了他整个馒头。
玉绥心偏执地只要一半。
“你再问你爹要呗!”玉绥心在他耳朵边低声说。在他心里,儿子挨饿了,做爹的肯定会让儿子吃饱。
青川吃完半个馒头后,终于开了口,“我不要。”
“那我帮你要?”
“不要!”
不要算了!吃半个也不会挨饿。玉绥心垫好肚子,那股好奇的劲又回来了。
他伸出手背,又拉过青川的手,“我的手,肤色为什么和你的一样?”他点了点手背上那颗痣,“连这个也一样,好神奇!”
青川盯着玉绥心的手背,五指伸直后,能明显看到上面的四个肉窝,软胖的小手和自己的还是不同。
见青川摇头,玉绥心也不想自讨没趣,他专注地搓着手,想把黄色搓白,发现无效后,又去搓那颗黑痣。
他挽起衣袖,无意中看清胳膊以上的肤色,又掀起衣摆,看见白嫩的小肚子时,心里松了口气,哦!还好还好。
玉绥心往后一倒,再次躺在了牛车上。
既来之,则安之。阿微一定会找到他。
天黑透前,终是进了百尺村。
青朗拉着青川,抱着玉绥心,去了一处古朴老宅。
宅前早站了不少迎接的男女老少。
玉绥心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热闹。
“青朗,回来啦!”
“一切顺利吧?”
“可真是辛苦了。”
“川子怎么憔悴了呢!”
“哎呦,这就是小太……”
青朗做了个嘘的手势,那人立马止住了话。
玉绥心听着这些问候,未得到有用信息。在他想着是否该醒时,面前的人群突然噤声,一个个恭敬地喊着“楼主”。
楼主?应该是这群人中最大的那个!
面容慈祥的老人步履轻慢,杵着拐杖而来,脸上岁月痕迹沧桑,眼中宁静坚韧而又沉稳。
“青朗,见到他了吗?”显然,这才是大家伙最关注的问题。
“嗯!少主如今聪明能干,年轻有为,不负期许,是众望所归。”
墨春荣捋捋胡须,哈哈大笑,“苍天有眼,摘星楼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呐……”
他笑完后,瞥向青朗怀里,“这孩子比青川壮实呢,先去洗洗,客厅备了酒菜,青朗啊,你是大功臣。”
“楼主言重了,能为摘星楼出份力,是我的荣幸。”
青朗带着俩孩子去房内梳洗。
“醒醒,别装了。”青朗捏着玉绥心的鼻头。
玉绥心一下子睁开了黑亮亮的眼,把半边偷看的青川吓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青朗接连端来两个木盆,“你不是悄悄眯眼看楼主了。”还偷看了好几眼。
“才没有。”玉绥心记得他说过,要用药水洗手的事,忙下地,开始清洗。
“哇哦,太神奇了!这个,你能教我吗?”玉绥心因为激动,盆边溅出不少水。
“能啊!”青朗扔了一块棉帕进去,浸满药水后,拿起,贴到了玉绥心脸上。
玉绥心呆滞两秒,大力地挣扎,“啊!”
“叫什么呢?”青朗开始给他搓脸,反抗的力气挺大,真像头牛,按着他的脖子,才能不让人溜走。
“为什么……要洗脸,为什么……用这个……洗脸!我要镜子!我要镜子!”小嘴巴还在奋力发声。
青朗意会到,这脸不能洗,忙翻过帕子,用反面,又是一顿揉搓。
站在半边候命的青川闻言,跑去其他屋子找到铜镜,又抱着站去了玉绥心跟前。
等青朗松手后,玉绥心喘了好几口气,立马转向镜子。即使镜子里还是他的原样,但他知道举一反三。
“哼!谁让你把我的脸变黄?”
“哪里黄了,不是白着吗?”
“那是被你洗了!你是坏蛋!”
对方很聪明,但青朗不懂,他怎么就成坏蛋了?因为脸啊?
“你惨了!我要告诉阿微!你等着!你完了!坏蛋!”
青朗懵了一瞬,才捂着肚子发笑。这小太子八成是不会骂人,词汇量只有坏蛋、骗子等一类无足轻重的词,虽表现得很凶,其实一捏就泄了气。
“那太好了!”青朗坐上板凳,“那个盆里是清水,你自己再洗,洗不干净也没事,这些东西也无害。”
“为什么我的脸会变黄?”玉绥心执着追问,但心里又担忧,开始用小手不停地清洗,“它以后不会再黄了吧?”
小孩被搓白了脸蛋,加上那红润的眼眶,很难不惹人怜爱,青朗仍是没有恐吓他,“当然不会变黄了!”
“好吧,虽然坏蛋是骗子,但我相信一次坏蛋的话。”
“……”
为了夜晚能睡好,也为了给坏蛋一个变成好人的机会,玉绥心合理地表达了诉求:“我饿了,要吃肉!”
“等你梳洗好,就能吃了。”青朗指挥着门外弟子又抬了两个木盆进来。
梳洗?
玉绥心解开发带,想伸手拉头发时,青朗一把抱起他,为免他挣扎,固定住了他的双臂,倒立于木盆上方。
“川子,你帮他洗。”
青川服从指挥,把玉绥心的头发在水里捋顺,反复搓洗……
玉绥心闭着眼睛想,即使他等会儿吃到了很多的美味肉,青朗也依旧还是坏蛋!
等洗完两遍,玉绥心的头发又变得黑亮。之前是什么样,他也无从得知了,怪他刚才照镜子隔太近,连发型也未看到。
不过,药水不一样,那头发总不能是黄色。
“我的头发变成什么色了?”玉绥心洗完,仍是生气地问了一句。
“黑色啊。”
“那为什么要洗?”
“因为脏了。”
青朗把吸水的棉布递给儿子,让他去为小太子擦头发。
哼,坏蛋果真都是骗子!
玉绥心在将给墨雲微的状单上,为青朗添了重重的一笔。
青川帮玉绥心擦好头发,又跑回房间,抱来自己最喜欢的新衣服和新鞋。他们身形相似,衣服穿在玉绥心身上,既合身,又漂亮。
但鞋子套在他的胖脚上,有点点紧,当然,这不影响,新鞋嘛,紧是正常的,玉绥心自己安慰自己。
虽然坏蛋的儿子可能是小坏蛋,但看在衣服的份上,玉绥心原谅了他。
青川的举动倒是令青朗大吃一惊,“川子,那衣服你都舍不得穿,也不让我和你娘碰,怎么……”何时变得那么大方了?
“爹,我还有。”
恰似合理,实则并不正常。
青川又跑出跑进,给玉绥心添置东西。
青朗看的肉疼,猜测他儿子也许是个颜控,玉绥心恢复原样,儿子就跟从前那木讷的小孩判若两人了。
谁能想到,青川竟能把玉绥心的包袱搬来。
这下天塌了。
玉绥心却高兴坏了,“呀!这是我的包袱!它居然和我一起来了。”
青朗目睹着小孩打开了大木盒,丁零当啷、丁零当啷……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他藏了一路,怎么就没守住呢……
尤其是两个小孩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青朗好似成了外人。
此时玉绥心得意极了,心里还分神想着:让你惹我,把你儿子抢走!
“我有悄悄话和你说,可以让他出去吗?”
“嗯!”
青川在玉绥心的注视下,把他爹请了出去。
青朗:儿子大了,皮也硬了。
玉绥心坐在包袱前,眼尖地拎起金锁,转了转,“这是我送邓应的,怎么在这呢?算了,下次再给他。”
“你快来挑,除了这个金锁……噢!这两个银镯也不可以。”是阿微为我做的。
玉绥心深知,先贿赂了人,才能方便打探情报。
收了东西,青川便是他的探子。
青川第一次瞧见如此多的珍宝,有些不知所措。
玉绥心左挑右选,递给他一块玉佩,“这个适合你,先拿着,别的,自己挑吧。”
青川推辞不过,接了玉佩。
玉绥心纠结地玩着那对银镯,阿微说,不许太张扬,要把值钱东西藏起来,否则可能招来危险,他嘱咐青川:“你可以把玉佩藏起来。”
阿微还说,只有他在身边,才可以不用戴镯子。否则,睡觉也要戴着。
玉绥心重新戴上了银镯。
“挑好了吗?”
青川又犹豫着选了两块玉佩,“这个给我娘,这个给我爹,我们都会藏起来!”
玉绥心想,青朗虽然是坏蛋,但他值得拥有一块儿子送他的玉佩。
“嗯!那我要把包袱藏起来咯!藏哪里呢?”玉绥心翻箱倒柜,到处寻找藏宝地。
“这个床很大,藏底下,别人肯定拿不到,只有我能爬进去!”玉绥心信誓旦旦,结果才行动,便卡在了入口处。
青川也同样爬不进去。
玉绥心细致地拍着身上的灰,“这处不行,等我晚上再想想吧。”
刚好饭菜端来了,俩孩子坐上饭桌,并排吃。
玉绥心一边吃,一边套话,“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青川一边给玉绥心夹那些好吃的菜,一边回答:“这里是我家,叫百尺村。”
玉绥心吃了对方夹来的肉丸,边嚼边想,这个他知道,百尺村嘛!从未听说过。
“我爹说,百尺村位于西洲的最西边。”
西边?什么!玉绥心咕嘟咽下食物,身子探过去,再问了一遍,“这里……这是西边!”
青川盯着他眼里的光彩,郑重点头。
“这里有忘忧草吗?”
“有啊。”
“明日能带我去看忘忧草吗?”
“可以。”
“太好了!你知道有句话么,踏破……”
“不知道。”
“好吧。”
为了感谢青川,玉绥心决定搭起和青川的友谊桥,他想起石英宝和邓应叫他“玉哥”,思考半晌,出声唤他,“川弟!”
“往后你就叫我玉哥。”
“好!”
青川欣然接受了川弟和玉哥的称谓,谁叫对方长得如此漂亮呢!就该和这样的做朋友,摘星楼那些歪瓜裂枣,靠边站吧。
门外偷听的青朗,恨铁不成钢,扶上了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