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民国二十一年秋,南城。
电车还没行驶到北铜门,蒋西州就地跳下去直冲着薛明堂跑去。
下了电车,街上的声音逐渐清晰了,做买卖的吆喝声,骂骂咧咧的争执声,还有他奔跑时从耳边擦过的风声。
街上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商户牌子在风中迎风猎猎,拉黄包车的身影从他身旁一闪而过。
这是民国二十一年的南城。
。
这一年的蒋西州,十五岁半,蓬勃的像是刚初升的朝阳,做什么都带着一股少年郎的热血气质。
土匪,抢劫,参军,交战,求和,各种声音充斥着1932年。他关心远处的战火,也愤懑于收音机里传来的战败消息。
然而,此时此刻,他更在乎的是心心念念的"老三样。"
虽然年岁不太平,但仗还没打过来,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小老百姓不管这些大事,他们只想着今年能收多少斤粮食,过年能不能吃的上肉,能不能裁几件新衣服。
成天担心这担心那,没给鬼子的炮弹轰死也给自己累死了。
蒋西州顺了顺气,他没去里间随意找了处茶楼外的空凳子坐下。
他是这儿的老主顾了,屁股刚一落下,小伙计就迎过来哈腰道:”香香少爷今儿还老三样?”
蒋西州从书包夹层口袋里拿出五块大头铜板,"还是老三样。”
老三样,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一小碟儿桃花酥,一碟酥油茶。
蒋西州吃了这老三样吃了都快十年了也没吃腻。
馄饨皮薄馅儿足,一口下去唇齿生香,再拿一块儿桃花酥蘸着酥油茶慢慢品,浓浓米糕香裹着酥油茶的沁香,别提滋味儿多美了。
坐在台阶上的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正盯着他看,已经是深秋的天儿,还穿着件又破又薄的单衣,小脸儿黑红黑红的,葡萄大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准确来说是望着他手上即将放入口中的桃花酥。
蒋西州心下了然,忙笑着招呼伙计:“再来一碗馄饨,两碟桃花酥。”
“你吃。”馄饨和桃花酥端上来,蒋西州弯着一双眼睛朝小丫头招手示意她过来。
丫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咽了一口口水乖乖坐到了蒋西州旁白的空凳子上。
一条木长凳,一个坐东,一个坐西,离得远远的,隔着一条银河似的。
他有些想笑,于是主动坐近了些,摸了摸小丫头发顶发黄的软毛,将热腾腾的吃食推至她跟前:“都是给你点的,仔细些,小心烫。”
“哟,香香少爷。”
蒋西州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白汗衫的粗壮男人。
一旁的小丫头也停下手中的动作,鼓着一双大眼睛呆愣愣地望着他。
此人叫陈小野,住下江院子的,之前在蒋家当伙计,没干个几个月就将他辞退了,后面又去了双江码头讨生计。
陈小野臭毛病不少,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有一回偷到张举人家里,楞是竖着进去,横着给抬出来了。后面他为了报复,把举人家里藏金条的消息泄出去了,还没到年关呢,一伙下山来的土匪就摸进举人宅子里偷的只剩房梁了,后来这举人伤心的紧,直接就跳湖了。
他这样的癞子,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许是刚下工回来,一身的臭汗,正对蒋西州笑,见他不回答,又低低地唤了一句:"香香少爷。"
那笑里分明是调笑。
蒋西州小时候算过命,算命的说他命薄,得取一个女名讨平安,所以家里人都叫他香香。别人叫他香香少爷或许存了几分爱怜又或许是存了几分尊敬,但陈小野这人分明是存了心揶揄他,毕竟自从他被辞退之后就老爱找蒋西州麻烦。
蒋西州颇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背,柔声说道:”吃吧,没事儿。”
“香香少爷,这小乞丐都能跟您讨一碗吃食,我们这认识的,您不是也得……”
“边儿去,我今儿没工夫跟你说话。”蒋西州皱着眉头,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忙捂紧了书包口。
无赖就是无赖呀,陈小野不怒反笑,反而朗声四起: “大家伙儿可听见了?香香少爷要请咱们大家伙儿吃酒呢。”
说罢又大剌剌地招呼伙计道:"给爷温一壶好酒,配几样小菜,香香少爷请客呢。"
伙计撇着八字眉,颇有些为难地看向蒋西州。
蒋西州对伙计摆摆手,示意他进里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