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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黄袍加身 ...
第九十八章
云岫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谢敛半挡在身后,像是怕外祖母迁怒于他。
“外祖母,是孙儿的主意。”云岫脊背挺得笔直。
“胡说。”谢敛在他身后低喝一声,强撑着往前挪了半步,“老夫人,是谢敛痴心纠缠阿阮,与他无干。您要罚便罚我……”
“我看你们两个,是都把老婆子当糊涂人了。”苏老夫人哼了一声,扶着丫鬟的手走到暖炉边坐下。
她目光扫过二人互相维护的模样,声音软了下来,“我问你们多久了,不是要兴师问罪。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苏老夫人扫过谢敛唇角未拭尽的血痕,眉头一蹙,扬声唤:“去把府里供奉的那位陈先生请过来,就说我请他来瞧个急症。”
丫鬟应声快步去了。
云岫扶着谢敛坐回暖榻边。
谢敛反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苏老夫人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值得你们两个藏着掖着,连命都不要了。”
“外祖母……”云岫喉间发涩,“是孙儿……”
“我没说要怪你们。”苏老夫人放下茶盏,一声轻叹,“你外祖父当年领着兵在漠北打滚,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我守着雁回隘的将军府,夜里听着外头的风嚎,就想着,只要人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什么规矩礼法,都不如活着重要。”
她看向谢敛,像在看自家晚生后辈:“靖远侯是个好孩子,你外祖父当年就夸过,说程家的小外孙,像块当兵的料。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两个竟走到了一处。”
谢敛撑着坐直了些,“老夫人,谢某对阿阮是真心。只是世道容不得,我们也不敢张扬,扰了夫人清净,是我的不是。”
“真心不真心,我老婆子看得出来。”苏老夫人摆了摆手,“当年你外祖父帐下有个参军,跟个马夫好,仗打输了的时候,两个人抱着跳崖,都不肯撇下对方一个。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情分啊,不分男女,只分人心。”
她顿了顿,话锋落到寒玉髓上:“方才你们说北海寒玉髓,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当年你外祖父在雁回隘的时候,救过一支疍民部落,他们被北狄人追杀,漂在冰海里快冻死了,是你外祖父派兵把他们救回来的。那部落就是世代在冰海采玉的,头人叫阿古拉,当年临走的时候,给你外祖父留了块信物,说但凡苏家有难,拿着信物去冰海找他,上刀山下火海都认。”
云岫眼睛一亮,“外祖母的意思是……”
“我修一封书信,你派个妥当的人,拿着信物去寻阿古拉。”苏老夫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就别想着亲自去了。冰海那地方,不是你能扛的。真要是有个闪失,你让敛之怎么办?让我老婆子怎么办?”
云岫鼻尖一酸,低声应了:“孙儿听外祖母的。”
谢敛心口一块大石落了地,撑着身子给苏老夫人深深作了一揖,“谢老夫人成全。这份恩情,谢敛记在心里。”
“别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苏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簌簌落雪上,“我只盼着你们两个都好好的。如今这朝堂,今天这个谋反,明天那个通敌,今天北疆打仗,明天宫里下毒,人心都烂透了。你们两个互相扶持着,比什么都强。只是记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行事千万隐秘。真要是哪天露了风声,有我老婆子在,总给你们兜着。”
正说着,丫鬟领着陈墨农匆匆进来。
陈墨农见屋中情形,也不多问,上前给谢敛搭脉,又看了眼底舌苔,眉头皱了皱。
他立即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快速扎了几处穴位,又取出颗暗红色的丸药,用温酒化了给谢敛服下。
半晌,谢敛才觉得胸口那股剧痛慢慢压下去,面色也回转了些。
“侯爷这是心绪激荡引动了毒势,万幸压制及时。”陈墨农收了针,对着苏老夫人躬身回话。
苏老夫人闻言,眉头又蹙了蹙,待陈墨农告退出去,才道:“好了,老婆子我也不在这打扰你们。”
待人一走,谢敛便长长舒了口气,身子往软榻里靠了靠,“今日倒叫老夫人撞见了,都是我行事莽撞,累你受责。”
云岫取了帕子,轻轻拭去他唇角残留的淡褐色药渍,“外祖母心里明镜似的,指不定早看出多少端倪了,今日不过是借由头说破罢了。她老人家都松了口,你反倒担起心来了。”
他说着,指尖拂过谢敛下颌,语气软下来:“倒是你,方才吓我一跳。往后再不许说什么‘烂命一条’的浑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谢敛握住他的手腕,双眼直勾勾盯着,“我不说。我只是怕你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区区一枚寒玉髓,哪里值得你亲身涉险。”
“值得不值得,我心里有数。”云岫抽回手,转身去案边倒了杯温茶递给他,“外祖母既给了信物,事情便好办许多。当年外祖父于阿古拉部落有救命之恩,疍民最重信义,定然不会推拒。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要两三个月,还得趁着开春冰融才能入冰海,怕是要等些时日。”
谢敛捧着茶盏,“左右不过是等,只要你不去,多久都等得。”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苏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丫鬟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公子,老夫人让奴婢送这个过来。说这是当年阿古拉头人留给老爷的信物,连同书信一并,公子看着安排人手便是。”
云岫起身接过木匣,入手沉沉的。
掀开匣盖,里头卧着一枚狼头铜牌,锈迹斑驳,刻着古怪的部族纹路,旁边压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知道了,回去复禀外祖母,就说我记下了。”
丫鬟福身退下,屋中重归安静。
谢敛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这信物,你打算派谁送去?”
“我想着,让云兴去。”云岫将木匣搁在案上,“云兴是外祖母当年从北边带回来的,熟谙北地风俗,也会说契丹话、疍民话,走南闯北惯了,办事稳妥。再让你那边派两个水性好、熟海路的亲兵跟着,一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云兴是苏家暗卫的老人,当年跟着云岫走南闯北,沉稳可靠。
谢敛也听过名字,“也好。回头我让付宁挑两个最得力的,听云兴调遣。再多带些银两,北边苦寒,该打点的地方别省。”
另一边,苏老夫人跪坐在佛堂的蒲团之上,身前案上香烟袅袅,绕着观音像打了个旋。
她闭着双眼,低声祷念:“菩萨慈悲,护着我家阿阮,也护着靖远侯。这世道乱,人心杂,两个孩子不容易,老婆子我愿意多抄百卷心经,多烧十年长香,换他们岁岁平安,无灾无祸。”
殿外的风卷着雪沫钻过半开的雕花木门,吹得佛幡轻轻晃动。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檐角的红灯笼映着雪光,朦朦胧胧的,像极了当年雁回隘城头的军灯。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跪在佛前,求丈夫平安,求孩儿无虞,一晃眼,竟是半辈子过去了。
“老夫人,仔细着凉。”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灰鼠披风,“云公子方才打发人来说,已经打点好行装,让云兴带着信物明日一早起程。靖远侯也歇下了,说身子不妨事,叫您别挂心。”
苏老夫人站起身,由丫鬟搀着,慢慢踱出佛堂。
廊下的积雪扫得干净,青石板润着水光。
玉兰小院里,云岫正对着云兴吩咐临行的事宜。
案上摊着一张极北的海路图,用炭笔圈出了疍民部落常出没的冰域。
“这封书信你贴身收好,见了阿古拉头人,亲手递上。”云岫将封好火漆的信推过去,又指了指旁边的木匣,“里头是五千两银票,还有十匹江南上好的云锦,算是拜见的礼。当年外祖父于他们有救命之恩,可咱们是去求人办事,礼数不能缺。”
云兴躬身应下,将信与木匣一一收好,“公子放心,属下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极北也去过两遭,熟谙那边的规矩。定然把事情办妥,把寒玉髓安全带回来。”
云岫点头,又嘱咐,“路上万事小心,冰海凶险,不必强求。若是实在寻不到人,或是阿古拉部落不肯,便回来再想别的法子,万万不可逞强涉险。”
“属下省得。”云兴再次躬身,拎起行囊退了出去。
谢敛靠在里屋的暖榻上,隔着半卷棉帘,将外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见云岫掀帘进来,他抬了抬眼,“都安排妥了?”
“嗯,下午起程,走通州旱路,快的话,三月里便能有消息。”云岫坐到他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觉得如何?”
谢敛握住他的手腕拉到身侧暖着,“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好。”
“油嘴滑舌。”云岫靠在他肩头,“往后我做什么事儿都与你商量,不擅作主张,你也是。”
谢敛轻轻应着,下巴抵在他发顶。
窗外的雪又簌簌落下来,打在窗棂上,沙沙的轻响。
屋内地龙烧得暖,两人依偎着,倒也生出几分岁月安稳的意思。
年关过得快,几场雪落过,便到了除夕。
靖远侯府今年不张灯结彩,对外只说程老将军回京不久,身子违和,府里素净过年。
实际上程渊带着程惊澜、谢铮以及夫人、谢敛几人围炉煮酒,守着岁。
沈月娥称身子不适,早早休息。
炉上温着十年陈的绍兴黄酒,沸着的铜锅里炖着羊肉萝卜。
程渊捏着酒杯,在案上画北疆的关隘:“陆凛来信,雁回隘围了半月,北狄抢了边外三个牧部,见啃不动坚城,带着牛羊退了。太子那边连着下了三道手令,命他乘胜追击,都被他以‘城防未固、粮草不济’挡回去了。”
“竖子无知。”程惊澜一巴掌拍在案上,“雁回隘外是戈壁滩,追出去三百里没水没草,北狄骑兵牵着咱们绕,等咱们人困马乏,回头反咬一口,有去无回。太子在深宫长大,懂个屁的兵事。”
“三舅慎言。”谢敛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太子初立,急于立威是常理。咱们程家只管守好本分,不掺和,不冒头,他要折腾,让兵部的人陪着折腾便是。”
程渊哼了一声,举杯饮了一口酒,“还是你性子稳。惊澜你学学你外甥,别整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程惊澜悻悻闭了嘴,抓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塞进嘴里。
谢铮坐在下首,新婚妻子周氏挨着他,只安安静静添茶布菜,听着男人们说兵事,半句话也不插。
听到提及海运,他抬头问:“二弟,前几日听同窗说,苏御史开春要奏请开海道,走江南到辽西的海运,这事当真?”
“当真。”谢敛微微颔首,“江南漕运安稳,河道冬天封冻,粮草转运难。海运一开,南北货物流通,北疆的粮饷、布匹也能更快运上去,利大于弊。”
周氏抬眼望了谢铮一眼,柔声接话:“家父也说,海运一开,江南的瓷、茶、丝绸能直接运去北方,北方的药材、皮毛也能南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海寇凶险,得设水师巡护才好。”
“嫂嫂所言极是。”谢敛笑了笑,“往后真开了海运,少不得要劳烦周大人从中斡旋。”
周氏脸颊微红,低头抿了口茶。
外面打更声遥遥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夜深了。”程渊放下酒杯,撑着桌沿站起身,腰腿旧伤在天寒时发僵,动作慢了半拍,“你们年轻人守着吧,我年纪大了,熬不住。”
程惊澜连忙起身扶着他,父子俩慢慢往内院去。
谢铮也起身告退,牵着周氏的手回新房去了。
暖阁里只剩谢敛一人,对着一炉残火,半壶冷酒。
窗外雪停了,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他起身踱到廊下,寒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望着苏府的方向,心头痒丝丝的。
大过年的,府里人多眼杂,可他偏想见他。
谢敛拢了拢狐裘大氅,避开巡夜的家丁,悄没声息从后院角门翻了出去。
长街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轻响。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映着满地白雪。
他走到苏府侧墙外,正寻思着怎么唤人,墙头上便探出个脑袋,披着件石青色披风,眉眼在月色里亮得很。
“等你半天了。”云岫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外祖母算着你该偷跑出来了,叫我在这候着。”
谢敛心头一暖,伸手搭住墙沿,借力翻上去,“老夫人知道?”
“何止知道。”云岫伸手扶他一把,两人并肩蹲在墙头上,“下午就打发人备了食盒,说大过年的,别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守岁。走,回我院里,没人来扰。”
两人轻手轻脚跳下去,踩着院角的积雪,往玉兰小院去。
廊下的丫鬟早得了吩咐,端着热水、食盒候着,见人进来,福了福便悄悄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地龙烧得旺,案上摆着苏府做的年糕、八宝饭、一碟蜜渍金橘,还有一壶温热的屠苏酒。
“外祖母特意让厨下做的,说你爱吃甜口。”云岫给他斟了杯酒,“尝尝,比侯府的如何?”
谢敛举杯饮了一口,酒气暖烘烘从喉咙滑下去,“比侯府的好。”
他望着对面人眼底映着的烛火,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最像过年的一个除夕。
“云兴走了有七八天了吧?”谢敛捏起一块年糕,“走到哪里了?”
“算脚程,该到山海关了。”云岫道:“北边冷,他带了厚衣裳,又是熟路,出不了事。只是冰海要等开春冰融才能进去,少说还要等一个多月才能有消息。”
谢敛点点头,“不急。左右不过是等,只要你不去涉险,多久都等得。”
云岫抬眼瞪他,“还说呢,你前几日又毒发的事,付宁都跟我说了。往后再敢动气,我便……”
“便如何?”谢敛笑着凑过来,亲亲他的唇。
“我便不理你。”云岫别过脸,将人推远一些。
谢敛偏要靠过去,眨巴眨巴眼睛,“当真不理我了?”
窗外又簌簌落起雪来,打在窗纸上沙沙轻响。
=
北疆。
寒风凛冽。
陆凛望着关外漫到天际的枯黄草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程渊那句——程家的兵,守土,不谋反。
他一直在想,老将军这话里的真正用意。
反,还是不反?
那夜,程渊道:“陆小子,你是陆尚书的儿子,你爹这辈子骨头硬,没弯过腰。我程家守了一辈子边,也从来没怕过死。可你记住,兵是用来挡外贼的,不是用来打内战的。这江山姓李,百姓不姓李。谁坐龙椅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关外的铁蹄踏进来,别让边地的百姓没活路。”
当时他只当是老将军肺腑之言,怕他年轻气盛,受了委屈便扯旗造反,毁了两家的名声。
可这两个月下来,太子派来的监军日日在帅府聒噪,一口一个“畏敌避战”“拥兵自重”;户部扣了三成粮草,过冬的棉衣也被截在居庸关,美其名曰“优先补给北伐主力”;麾下三千前锋营的兵刃去年战损了大半,到现在都没补上,前几日巡边遇上小股北狄游骑,弟兄们拿着卷了刃的刀硬拼,还折了三个人。
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凛自己都心口一震。
可转念又想,凭什么?凭他陆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家破人亡、流放极北?凭程家两代人镇守南疆,流血卖命,最后落得个卸兵权、遭猜忌?他手里这三千前锋营,都是跟着程渊拼过命的老兵,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只要他一声令下,占了雁回隘,跟北狄互市开边,未必不能闯出一番逍遥天地。
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反了容易,痛快一时,可百年之后呢?史书上会写“陆凛叛国,程氏通敌”,他爹一辈子清名,程老将军一辈子忠烈,全都要毁在他手里。当年他爹宁死狱中也不肯依附周栋,为的不就是个“忠”字?程渊镇守南疆数十年,抗倭寇、镇海匪,什么苦没吃过,怕的就是担上谋逆的骂名。
他要是反了,九泉之下,有什么脸见他爹,见他祖父?
“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襄国公密信。”
亲兵跑上来,双手递上一封封着松烟火漆的密信。
陆凛一把抓过来,拆开。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忽然低笑出声,笑到肩膀都抖。
“他娘的,这些京里的官儿,肠子都能拐十八道弯。”
他终于懂了。
程渊不反,但若有人非要帮他穿上龙袍呢!
“黄袍加身……。”陆凛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一边往大帐的方向而去。
帐内只有他一人,他重新铺开密信。
信里只写了京中情势:太子急于建功,监军不断催逼出战,户部克扣粮草军械,朝堂诸党借机倾轧;又写了北狄单于拓跋烈虽暂时退走,却一直在草原集结部众,待到开春冰融,定会再度大举南下。
最后一段才是核心。
程渊写:“我程家世代守边,不做叛臣。可北疆数万将士,血肉之躯,不能白白填进深宫权斗的坑里。若朝中小人执意逼迫,将士之心所向,非你我能强行阻拦。你只需守住雁回隘,护住麾下兵卒与边地百姓,其余静观其变。”
陆凛摩挲着信纸,眼底情绪复杂。
将军说得隐晦。他不扯旗造反,不会亲手去夺李家的江山。可若是监军继续苛待将士,克扣粮草,逼得全军哗变;若是北狄大举南下,京城的文官太子拿不出半点对策,数万边军将士自发推举主将,保北疆安宁——那便是将士民心自发,而非程家、陆家蓄意谋逆。
陆凛把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页一点点蜷曲,化为灰烬,落在铜盆里,散出一缕淡烟。
“黄袍加身,黄袍加身,黄袍加身。”他低声自语。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子派来的监军周永。
这人本是东宫詹事府的属官,从未踏足边关,靠着攀附太子才得了监军一职,到了雁回隘之后,日日寻着陆凛的麻烦,不断上书京城,参奏陆凛畏敌避战、拥兵自重。
“陆将军还未歇息?”周永掀帘而入,手里捏着一卷公文,“京城又下旨了,太子殿下催问何时出兵,追击北狄主力。太子说了,这一战若能重创拓跋烈,便是不世之功,将军便可名留青史。”
陆凛抬眼看向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冷笑。
这人坐在温暖的帅帐里读着纸上兵法,哪里知晓关外戈壁的凶险。
“周监军。”陆凛缓缓开口,“如今粮草只够支撑半月,过冬棉衣尚有千余将士没有领到,箭矢损耗大半还未补齐。北狄骑兵撤走之时,刻意留下不少伤老牲畜做诱饵,沿途设下埋伏。此刻贸然追击,三千前锋营深入戈壁,便是自投罗网。”
周永眉头一拧,脸色沉了下来:“陆将军又是这套说辞,太子殿下旨意再三,北疆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一味畏缩守城?莫非将军心中,存了别的心思?”
陆凛站起身,身形高大,身上带着久居沙场的肃杀之气。
周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监军,末将心中只有北疆,只有麾下将士与边地百姓。”陆凛声音平静,“要出战不难。只要户部把拖欠的粮草、棉衣、军械全数送到雁回隘,末将即刻点兵,出关迎敌。若是粮草军械迟迟不到,强行出兵,将士白白送死,这笔罪责,不知监军大人,担不担得起?”
周永被他问得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户部扣压粮草,本就是东宫一党暗中默许,想用粮草逼迫北疆将领听命,若是真的逼得全军覆没,这个责任他万万扛不住。
“你……你休要强词夺理!”周永强撑着气势,“我会再次上书东宫,如实禀报此处情形。但太子殿下的心意,还望将军三思,莫要辜负朝廷厚望。”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离开了大帐。
帐门落下,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晃动。
陆凛走到帐外的高台之上,远眺茫茫雪原。
夜色下,雁回隘的城墙连绵起伏,一个个营帐星星点点散布在关墙内侧。
不少士兵还未歇息,借着篝火打磨兵刃,低声交谈。
这些人,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不怕北狄的弯刀,不怕关外的酷寒风雪,只怕后方朝堂无休止的猜忌与苛待,只怕流血牺牲,最后换来一纸莫须有的罪名。
亲兵跟上来,低声道:“将军,监军回去之后,定然又要写折子参您。”
“随他写。”陆凛道,“折子写再多,也填不饱士兵肚子,补不齐刀枪箭矢。传令下去,各营严加值守,加固关隘,清点存粮,省着用。另外,派人暗中打探北狄各部动静,每日回报。”
“属下遵命。”
忽然想到什么,陆凛道:“程老将军命人送了银两来,就在帐内,你拿一千两去购买粮食,让大家过一个好年。”
亲兵望望面前的汉子,泪光闪烁,“程老将军,他还想着我们?”
“当然。”陆凛并不多言,“好了,快去买粮食,大过年的不要哭。”
亲兵哽咽应着,退下。
高台之上只剩陆凛一人。
北风呼啸,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京城之内,大年初二。
苏府。
暖阁内炭火融融,案上摊着几卷江南漕运与海运的章程草案。
苏叙衡捏着一方砚台,细细磨着墨,眉头微蹙:“开春这道海运的折子,我思量再三,还是有些拿不准。太子那边一心想着北伐建功,满朝都在谈陆路运粮,咱们这时候提海运,怕是要撞在他的气头上。”
云岫指尖点过草案上“辽西口岸”四个字,神色平静:“舅舅越是这时候,越该提。太子要北伐,要的是粮草。走漕运,开春河道解冻至少要到三月,沿路损耗三成,等到了雁回隘,将士都饿瘦了。走海运,从苏州港到辽西锦州港,顺风顺水不过二十日,损耗不足一成。他就算再想置气,也不能拿北疆将士的口粮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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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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