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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那海边过 ...

  •   第九十六章

      入了腊月,程渊带回京的大队人马已经损失三分之二。

      云岫并没有猜错,景仁帝定了心要置程渊于死地,扶持郕王的亲信上马。因此,派了几波人马前去截杀,若不是他早有预感,让陆凛与程家军援助,程渊恐怕……。

      卢沟桥畔的官道上,朔风卷着碎雪,打得人脸颊生疼。

      谢敛披着玄色狐裘大氅,立在风口处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敛之,风大,先回车里候着。国公爷再有小半个时辰才到。”云岫替他拢了拢风帽,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廓,心头一紧,“你身子还虚,冻出个好歹,前几日的金针便白挨了。”

      谢敛微微摇头,目光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等到外祖父,我方能安心。”

      程惊澜与他的孩儿们本来是圣旨下来的第二日便要回岭南,谁知景仁帝又传话说,念程家军驻守岭南多年,特赐在京城过年。

      原本谢敛还念着些许恩情,没将事情想的最坏,从那日传话后,他改了想法。

      他想,景仁帝想要程家死,就在今年。

      云岫不再劝,只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了半面的风。

      又等了约莫两刻钟,远处的雪雾里终于露出了一杆残破的“程”字大旗。

      队伍稀稀拉拉的,不过数百人,个个铠甲上都带着刀痕箭创。

      为首的老者端坐马上,看不清眉眼,只瞧得见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虎头刀。

      那是当年太祖皇帝御赐的镇边刀。

      “外祖父。”谢敛往前迎了两步。

      马队缓缓停下,程渊低头看他,“敛之。我回来了。”

      就这几个字,谢敛鼻尖猛地一酸。

      当年那个横刀立马、能开三石弓的外祖父,不过半载未见,竟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国公爷一路辛苦。”云岫上前一步,“府里已经备好了热汤与姜茶,先回府歇息吧。有什么事,容后再议。”

      程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他知道这人,是他外孙的心头好,也是这次程家能翻案的关键人物。

      队伍朝着京城方向去,云岫扶着谢敛的胳膊,故意放慢了脚步。

      身后陆凛策马跟上来,“敛之,阿阮,此番我们经历了三波截杀,第一波扮成山匪,第二波是北狄游骑,最后一波,穿的是黑衣,但看武功路子应是陛下的暗卫。我带人赶到时,最后一波人都自尽了,没留活口。”

      云岫并不意外,“意料中事。陛下要的是国公爷的命,要的是岭南兵权,若不是你们武功高强,此番该死在路上。”

      谢敛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又看向身边之人,笑了笑,没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猩红的血点溅在落雪的青石板上,像落了一树碎梅,刺得人眼尾生疼。

      “敛之!”云岫心头猛地一缩,牢牢扶住他软下去的身子。

      他另一只手飞快扯下披风大氅裹在他身上,“撑住,回府就好。”

      陆凛见状飞身下马,眉头拧成一团,“怎么回事?”

      “没事,不过是这几日练功有些走火入魔。”云岫语速极快,“阿凛,你先护着国公爷回府,我带敛之随后就到。”

      程渊在马上微微俯身,看了眼谢敛惨白的唇色,“先回府。”

      队伍压下了骚动,护着程渊的车驾往靖远侯府去。

      云岫半扶半抱着谢敛,坐进后面一辆围得严实的马车。

      车厢里早备着暖炉,却烘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谢敛靠在他肩头,意识还清明,低笑了声,“不妨事,方才见着外祖父,一时心绪激荡,没压住。”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云岫心疼看着他,“薛大夫在府里等着,扎一针便好了。你别运功压着,随它去,有我在。”

      谢敛便真的松了力道,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头靠在他肩上。

      “阿阮,若我死了,你就寻个好姑娘成亲,过下半辈子吧。”他半阖双眼,笑着说。

      云岫心一凉,侧脸看他,“你疯了?我不会丢下你?是不是千年雪莲子与蜥蜴血没效果,你才病发?”

      “我不知。”谢敛不敢说真话,“或许这本就是无药可医的,人如何能不动感情,你在我身边,我一颗心便挂在你身上。”

      这是情话吗?

      云岫闭上双眼,思绪万分,“肯定能治好的,薛大夫、陈先生没用,我便带你去苗疆,苗疆肯定有人会治好你,你莫要说胡话了。”

      “阿阮,你待我这般好,我该怎么汇报呢?”谢敛唇边挂着笑,“不如就以身相许吧,我有的财富你都有,剩下的唯有我的身子。”

      “莫要再说。”云岫别过脸去,鼻子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车厢晃悠悠的,只听得车外风雪呼啸。

      马车刚停在侯府侧门,付宁早领着薛大夫候着,众人七手八脚将谢敛扶进内院暖阁。

      程惊澜今日眼皮一直跳,站在门口等待,怎么被下人劝说都不肯回去。

      沈月娥很怕程渊,今日后者归来,她直接进了祠堂礼佛。

      “云公子麻烦你护着敛之,我与我家老三有事相商。”程渊主动开口,朝着云岫颔首,给程惊澜一个眼神。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眼外孙,带着程惊澜与陆凛入了谢敛的书房。

      云岫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只与薛大夫一左一右扶着谢敛往卧房去。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谢敛靠在他肩头,呼吸轻得像落雪。

      云岫的心口像破了个口子,冷风直直往里灌。

      卧房之内,地龙烧得正旺,锦褥铺得厚实。

      薛大夫动作极快,卸了谢敛的衣袍,银针一根根捻入穴位,指尖搭着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才收了针,擦了擦额角的汗:“公子放心,侯爷这是心绪激荡引动了沉毒,幸而压制及时,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毒一日不除根,便一日不能动气、不能操劳,稍有不慎便要反复。”

      云岫给谢敛掖好被角,“我知道了。”

      “两味药还剩最后一味,公子要早些寻来,不然纵然是陈先生那般的医术都难以回天。”薛大夫道。

      陈墨农来京城已有半月,时炮制丹药,以此压制‘骨中雪’的毒素。

      “我明白了。”云岫道。

      暖阁里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

      云岫坐在床沿,轻拂过谢敛蹙起的眉峰。

      另一边的书房里,烛火高烧,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北疆边防图上,晃得忽长忽短。

      程渊背着手站在案前,目光沉沉落在雁回隘的位置上。

      “爹,你就忍得下这口气?”程惊澜一掌拍在案上,“我们程家为他李家守了一辈子江山,北疆的雪、岭南的浪,哪一寸不是程家子弟的血填的?他倒好,端王谋反,我们平叛,转头就扣通敌的帽子,卸兵权,下天牢,这不是卸磨杀驴是什么?”

      他看着自己父亲,“他想我们程家死。”

      陆凛抱着胳膊立在窗边,闻言重重点头,“程三将军说的是,末将在宁古塔那几年,见多了这等鸟事。当年我爹一片忠心,还不是落得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程渊转过身,“那你们如何想?真的要造反吗?”

      “如何不能?”陆凛反问:“凭什么他李家能坐上龙椅,你们程家不能?当初打天下,我可听我父亲说过,程家出力不少,程家曾祖父跟着当时只是流氓的李家先祖,步步从无变成有,……”

      他恨景仁帝偏信谗言,害的他家破人亡,害的他孑然一身。

      “住口。”程渊猛地转过身,虎目一扫。

      陆凛话音一滞,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程渊道:“程家世代受国恩,镇守四方,自太祖皇帝起便立过重誓——程氏子弟,死在阵前,不死阙下。造反谋逆的话,休要再提。”

      程惊澜愤愤不平,“爹,难道咱们就白白受这窝囊气?大哥在岭南守着海疆,您在北疆顶着风雪,敛之在京里替他李家平叛,到最后落个什么下场?通敌的脏水说泼就泼,天牢说下就下,要不是云公子周旋、百官鸣不平,咱们程家此刻早就满门抄斩了!”

      “他李家的天下,离了程家,坐得稳吗?”陆凛在旁沉声补了句,眉骨上的刀疤随着怒意微微跳动。

      程渊走到案前,“你们以为,我这一路回京,三波截杀,我猜不到是谁的手笔?景仁帝要程家死,这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反了,就遂了他的意。”

      他看向二人,目光锐利:“一旦咱们扯旗造反,天下州县谁会跟着咱们走?百姓认的是李姓天子,不是程姓将军。到时候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咱们程家百年忠名尽毁,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陆凛笑道:“程老将军,你活了数十载想来比我更懂得帝王之心,他想要人今日死,那人就活不过明日。待程家登上帝位,那史书便由程家改写。即使流言霏霏、违背誓言,那又如何?难道你们程家想日日活在阴影之下吗?”

      他想着当初流放的自己,冷笑着,“像条病狗,东躲西藏,苟延残喘。”

      ……

      窗外风雪更紧,拍得窗棂簌簌作响。

      卧房之内,云岫正拿着勺子,给谢敛喂温好的药汁。

      薛大夫配的压制汤药,苦得厉害,谢敛却眉头都不皱,一口咽了。

      “苦不苦?”云岫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唇角,低声问。

      “有你在,不苦。”谢敛笑了笑,脸色苍白,眼神柔和。

      刚要再说什么,见程渊掀帘进来,连忙要撑起身。

      “你在信中只说中了小毒,可外祖父见你今日情形,恐怕此毒非同小可。”程渊让他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你告诉外祖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谢敛对上那双关心的眸子,终究不忍隐瞒,“是骨中雪,谢昌毅身边人下的。”

      “骨中雪?”程渊身形一震,“苗疆奇毒,谢昌毅这个狗贼。他害了惊鸿还不够,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下此毒手。”

      他一生纵横沙场,刀山血海都闯过来,临老却先丧嫡女,再险些丧外孙,如何不恨。

      程惊澜紧跟着掀帘进来,刚好听见后半句,登时怒目圆睁:“我这就带人南下岭南,一刀一刀剐了那个畜生,给惊鸿妹妹,给敛之报仇。”

      “三舅稍安。”云岫起身拦住,“谢昌毅如今在岭南贬所,形同废人,生不如死。大舅父早已着人‘照拂’,他活着比死了更受罪。若此刻为了他擅动兵马,反倒落人口实,给陛下递了话柄,得不偿失。”

      他转头看向程渊,躬身一礼:“国公爷,眼下最要紧的是敛之的毒。薛大夫说,三味主药,千年雪莲子已经求到,火蜥蜴血江南陈先生也带了来,唯独还差北海寒玉髓。此药出在极北冰海深处,破冰下水才能采到,寻常十年也未必能得一枚。”

      程渊深吸一口气,重眸看向谢敛苍白的唇色,“寒玉髓……,我知道极北冰海一带有疍民世代采玉,只是极寒凶险,少有人肯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事我来安排。”

      谢敛撑着坐起身,云岫垫了个靠枕在他身后,“如今朝局敏感,咱们若私下联络北疆,反倒坐实了结党营私的猜忌。寒玉髓的事,阿阮已经托江南商号去寻了,他走商多年,北海那边也有熟路的商户。”

      “你懂分寸就好。”程渊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只是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竟也瞒着我们。若不是今日见你吐了血,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本就是陈年旧毒,不想让外祖父和三舅挂心。”谢敛唇角牵起一点笑意,“再说,有阿阮在,死不了。”

      云岫指尖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眼底藏着嗔怪,却没当众驳他的话。

      正说着,外间付宁低声通禀:“国公爷,侯爷,陆将军在外面候着,说北疆那边有急信到。”

      程渊敛了神色,“让他进来。”

      陆凛大步踏入,手里攥着一封封漆的密信,“国公,北疆八百里加急,吴奎旧部哗变,说要给主将报仇,勾结北狄小股游骑袭了雁回隘外围的烽火台。刘副将年纪大了,连日整军累得犯了咳疾,军中没个主心骨,诸将请您示下。”

      “一群跳梁小丑。”程渊冷笑一声,“刘坊在北疆也有十余年,是镇不住这群兵痞?还是故意压着?”

      谢敛眉峰微蹙:“外祖父,既然陛下让你回京,你便不要插手北疆之事,这天下是李家天下,我们程家世代镇守岭南,做的已经够多了。”

      程渊负手踱了两步,“依你的,我倒要看看,景仁帝没了我程家,光靠他的酒囊饭桶如何镇守北疆。”

      陆凛知晓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领命退下。

      望着他离开,程惊澜情不自禁笑出声,“爹,很多年没见过你如此模样,我倒有些怀念了。”

      程渊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多少怒意,反倒掠过一丝怅然。

      当年纵马塞上、挥斥方遒的年纪,谁不是一身锐气,敢跟天家掰手腕?

      只是熬到如今,鬓边霜雪堆了厚厚一层,才懂得帝王心术深似海,锋芒太露,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你少贫嘴。”程渊负手立在窗畔,望着院外簌簌落雪,“北疆那点子风浪,掀不翻船。景仁帝既然收了我的兵权,就得自己兜着边患的烂摊子。真到了雁回隘告急的地步,自有他低头来请我的时候。”

      他回转过身,目光落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谢敛身上,“你只管安心养你的毒,朝堂上的事,有外祖父在。”

      要过年了,京城的风雪便一场接一场,鹅毛似的落个不停,把朱墙黛瓦都裹成素白的一团。

      街巷间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扫房的、置年货的、卖春联年画的挤得满街都是。

      孩童的爆竹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靖远侯府今年的年过得低调。

      沈月娥顶着侯府主母的名头,里里外外操持得滴水不漏。

      扫房、祭灶、贴春联、换桃符,各处院落都换上了新做的绒布帘,廊下挂起一溜红纱宫灯,入夜一点亮,倒也有几分阖家团圆的意思。

      程渊回京后便住在正房,平日里多半闭门读书,偶尔与京中老同僚小聚。

      沈月娥每日晨昏定省,礼数挑不出错处。

      程渊见她,从来没有好眼色,转头便于程惊澜计划去何地冬钓。

      谢铮新婚未久,新妇周氏是太常寺周少卿的女儿,端庄温婉,正陪着谢铮安心备考春闱。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宫里遣人送了年礼来。

      为首的是太子身边的太监总管,见了程渊便躬身赔笑:“太子殿下说,国公爷回京不久,京中宅邸想必置办不全,特备了些年货与药材,给国公爷补身子。也给靖远侯、大公子都备了份,都是些宫里的新鲜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算殿下的一点心意。”

      谢敛那日正靠在暖阁的榻上翻书,闻言,翻书的手一顿。

      太子新立,根基未稳,这是想来拉拢程家。

      程渊接了礼,不冷不热地客套了几句,叫储子恒封了赏银,送太监出去。

      待来人走了,程渊才踱进暖阁,“太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刚上位,要拉拢勋贵。”

      “他拉拢他的,我们接我们的。”谢敛合上书册,“他要的是程家不反对他,我们要的是安稳过渡,两相安好。只是外祖父,年节过后,春闱一完,他怕是要动北疆的心思。”

      “动便动。”程渊负手立在窗边,望着院角压满雪的老松,“今日二十三,你若想云岫那小子,自己出门去。”

      临近过年,云岫要陪伴外祖母,回了苏府,鲜少出门。

      谢敛何尝不想去,只是怕扰了人家一家团聚,“算了,明日吧,明日我去看他。”

      谢敛摩挲着书页边缘,眼神怅然。

      窗外风雪簌簌,红纱宫灯被风轻轻晃动,暖阁内炭火融融。

      可少了那人在身侧闲谈,他便总觉得空了一块。

      程渊瞧他模样,笑道:“你这孩子,心里装着人,偏生又顾虑太多。苏府那边,苏老夫人与苏大人都是通透之人,不会苛责。今日小年,民间本就有亲友互相登门送年礼的习俗,你备上一份薄礼过去,名正言顺。”

      谢敛眸中一亮,转瞬又敛了神色:“我体内毒还未稳,怕路上风寒引动毒素,反倒叫他担心。再说,苏府阖家团聚,我贸然前去,难免惹旁人闲话。”

      “行事坦坦荡荡,何惧闲话。”程渊摆了摆手,“付宁跟着你,马车铺厚毡,裹紧狐裘,来去速去速回便是。”

      谢敛沉吟片刻,终究动了心,唤付宁进来。“去库房挑两盒上好的辽参,一匣子御制松糕,再取那匹墨色暗云纹云锦,打包好。备一辆密闭的暖车,我去苏府一趟。”

      “属下遵命。”付宁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将年礼备齐。

      谢敛披上玄色狐裘大氅,内里衬着软绒,又揣好薛大夫配的压制毒势的丸药,才出了暖阁。

      程惊澜正倚在廊下赏雪,见他出门,扬声打趣:“替我向云公子问好,早些回来,夜里咱们吃灶糖。”

      谢敛回头颔首,唇角微扬,踏出侯府侧门,登上暖车。

      车厢内铜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车帘垂得严实,隔绝外面呼啸寒风。

      马车轱辘碾过覆雪长街,朝着槐树胡同苏府而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苏府大门外。

      付宁上前叩门,苏府管事开门,一见是靖远侯,连忙躬身行礼:“侯爷大驾光临,快请进。老夫人、老爷都在暖阁,云少爷也在。”

      谢敛下车,拢了拢风帽,跟着管事穿过抄手游廊。

      苏府院里也挂着红灯笼,檐下堆着扫起的积雪,廊下丫鬟正捧着一碟碟灶糖、蜜饯往暖阁送。

      暖阁内笑语盈盈。

      苏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你们小心些,这剪刀锋利莫要划伤自个儿了。”

      沈清婉正带着苏明轩、苏明睿兄弟剪窗花。

      苏明睿道:“祖母,我省的,待会我折个大元宝给祖母。”

      “好好好。”苏老夫人笑道。

      云岫坐在一旁,手里握着剪刀,正裁一张红梅纹样的红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撞进谢敛眼底,手一顿。

      “靖远侯到访,失敬失敬。”苏叙衡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相迎。

      谢敛微微躬身,“苏御史,苏老夫人,苏夫人。今日小年,特备了些薄礼前来,聊表年节心意。”

      苏老夫人笑着招手:“侯爷不必多礼,快坐。外头风雪大,冻坏了吧,丫鬟,快上热茶。”

      谢敛在下手的椅子落座,目光悄悄落在云岫身上,低声道:“方才在家闷得慌,想着过来看看。”

      云岫放下剪刀,轻声回:“外头风雪这么大,你身子还需静养,何苦奔波。”

      嘴上虽是责备,心里却是暖融融的。

      他还以为这几日都见不到对方了。

      沈清婉笑着打圆场:“难得侯爷过来,正好一起尝尝灶糖。明轩他们刚剪好窗花,一会贴到窗上。”

      苏明睿性子活泼,凑上前:“谢侯爷,听闻你在岭南打过仗,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岭南那边的风俗?”

      苏明轩拉了拉弟弟衣袖,低声提醒:“不得无礼。”

      谢敛温和一笑,“无妨。岭南的年俗与中原大不相同,腊月廿三祭灶,不供饴糖瓜果,摆的是煎堆、年糕,还有晒好的鱿鱼干。海边疍家人更有讲究,小年当夜要在船头插一枝带苞的红梅,摆三牲祭海神,祈求出海平安,渔获满舱。”

      苏明睿听得眼睛发亮,攥着半张红纸忘了剪,“那海边过年也下雪吗?”

      “岭南暖,寻常年份落不了雪。”谢敛笑道:“不过深冬时节海风大,夜里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来的水雾冻在崖边,倒也能结出半尺长的冰棱,日出一照,透亮得像玉似的。”

      苏明轩也听得入了神,“那北狄那边的年,又是怎么过的?我先前问夫子,夫子总不肯回答我,劳烦侯爷替我解答疑问。”

      苏叙衡笑着嗔了儿子一句,“好好的年节,问那些兵戈之事做什么。”

      “不妨事。”谢敛微微摇头,“北狄那边腊月要祭天,围着火堆跳萨满舞,抢献祭的牛羊肉,倒是粗粝得很。”

      正说着,丫鬟捧着新蒸的年糕进来。

      苏老夫人笑着招手:“快,都尝尝厨房里蒸的年糕,蘸些桂花糖。侯爷也尝尝,看看比岭南的滋味如何。”

      谢敛依言拿起一块,喉间微动,慢慢咽了,“滋味极好,倒有几分家的味道。”

      苏老夫人听得欢喜,又劝了两块,眼看日头偏西,便笑着留客:“本就是小年,家里也没什么外人,侯爷若是不嫌弃,便留下用顿便饭。添双筷子的事,也热闹些。”

      谢敛本待推辞,抬眼瞥见云岫望过来的目光,便躬身应了:“那就叨扰老夫人了。”

      一席小年家宴摆在内院花厅,不似侯府排场,却别有一番风味。

      几碟时蔬,一炉暖锅,炖着羊肉萝卜,旁边摆着糟鱼、醉蟹、酱鸭等。

      席间闲聊。

      苏老太太主动问起:“敛之,你外祖父如今身子骨如何?”

      她当年与苏临渊镇守北疆之时,与程渊来往还算频繁,两个老汉子彼此惺惺相惜,连带着两家内眷也常有走动。

      如今年纪大了,各自深居简出,反倒少了碰面的机缘。

      谢敛闻言放下竹筷,“回老夫人,外祖父身子尚算硬朗,只是早年征战落下的腰腿旧疾,北疆风雪地熬了半载,回京后偶有酸痛,并无大碍。他老人家平日里闭门读书,偶尔约旧同僚小聚,倒也清闲。多谢老夫人挂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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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