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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千年雪莲子 ...
第九十二章
“法子多了去。”薛大夫道:“熏香里混、墨汁里掺,甚至贴身的衣物、常用的帕子浸染了药汁,都能慢慢渗入肌肤。尤其是这‘骨中雪’,本就无色无味,最是防不胜防。”
谢敛指尖微紧,“本侯知道了。解毒的药材,本侯会着人四处寻访。你先回城南暂居,莫要对外声张。待药材备齐,自会有人请先生过府施针。至于寻访郡主之事,本侯会着人留意各州县的户籍旧档,有了消息,便让手下通知你。”
“草民多谢侯爷。”薛大夫起身,躬身行礼,“草民定当竭尽所能,替侯爷拔除体内毒患。”
付宁在外头候着,见人出来,立刻领着人绕后路悄悄送出府去。
书房之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谢敛深吸了一口气,让下人唤付林进来。
“主子,发生何时?”付林刚睡过去没多久,便被下人喊醒,还没来及换衣。
谢敛将自己中毒一事告诉对方,“我怀疑岭南有鬼,你武功高强,今夜便收拾行囊快马加鞭回岭南,告诉舅父他们此事。”
付林猛地睁大眼睛,喉结重重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愣着做什么。”谢敛抬眼瞥他,语声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今夜便走,带两名精干亲兵,走驿道快马南下。记住,此事绝密,除了大舅程惊骁,不得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包括外祖父。”
“属下明白。”付林定了定神,躬身领命。
谢敛眸色沉沉,“薛大夫说这毒可经肌肤渗入,未必非要入口。查清楚,毒源到底是何时、经何人之手进的帅府。”
付林心头一凛:“侯爷可有怀疑的对象?”
“身在苍梧关,与倭寇打过仗,与海匪争过航道,与地方土司较过疆域,家树敌太多,”谢敛指道:“下毒之人,可能是任何人,也有可能是景仁帝。”
他语气一顿,“功高盖主,向来是帝王大忌。”
付林心头猛地一震,“陛下?可侯爷是陛下亲封的靖远侯,京畿防务都交在侯爷手上……”
“揣测再多也是无用,付林,我累了。”谢敛不想再说,摆摆手,示意人离开。
待人离开,谢敛换了身衣裳,循着熟路绕到后院角门,翻身上了墙头。
苏府的玉兰小院。
院角的老梅枝桠横斜,残雪融了大半,滴滴答答砸在青石地面上。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影,窗缝里漏出暖融融的炭火气息,显是屋中人还未安歇。
谢敛轻轻叩了两下窗棂,一长一短。
窗扇被人从内里拉开,云岫披着件素色大氅立在窗内,见是他,眉梢微微一蹙:“怎的这时候过来?夜里风大,仔细冻着。”
谢敛借力翻进窗内,“府里事了了,便过来看看你。”
他目光扫过案头摊着的江南账册与摊开的半张素笺,“还在忙江南的事?”
“刚理完年终的账册,正准备歇息。”云岫关了窗,转身给他倒了杯温热的姜茶,“看你神色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敛接过茶盏,没立刻喝,“薛大夫入府诊过,我中毒了。”
他抬眼看向云岫,“是‘骨中雪’,苗疆奇毒,入体少说两年。”
云岫刚要递到唇边的茶盏顿在半空,“两年前?”
他眉心瞬间拧成一道浅壑,“那时候你还在苍梧关。”
“嗯。”谢敛颔首,将薛大夫的话原原本本道来,“毒沉在血脉里,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大悲大恸时便会攻心。寻常太医只当是操劳过度、气血亏虚。要解毒,需千年雪莲子、北海寒玉髓、西域火蜥蜴血三味主药,再以金针疏导经脉,少说要半年光景。”
他顿了顿,语气反倒平静,“我已打发付林连夜走驿道南下岭南,去查毒源。毕竟毒是在岭南时入的体,那边总该有蛛丝马迹。”
云岫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内间,从梳妆匣暗格里取出那只紫檀木匣,“这是我早年游历苗疆时寻得的解毒丹,能压制寻常蛊毒鸩毒。你先贴身收着,应急用。”
他又道:“江南那边我已修书给青竹,让他务必请陈先生入京。陈墨农先生是江南名医,祖上几代都擅解奇毒,尤其精通苗疆毒物,说不定他有法子。”
谢敛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忧色,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别慌。不是什么绝症,慢慢调治便是。左右不过半年光景,就能拔干净。”
“两年都悄无声息,岂是小事。”云岫没挣开手,“你在苍梧关时,饮食起居都有亲兵试毒,怎会被人下了这等慢毒?薛大夫可说,除了口服,还有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
“熏香、笔墨、贴身衣物,都能渗入肌肤。”谢敛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仇家太多了。倭寇、海匪、地方土司,哪个都盼着我死。往大了说,陛下忌惮程家南北兵权,也不是没可能。”
云岫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功高震主,从来是武将最大的死局。外祖父坐镇南疆数十载年,谢敛如今又掌京畿九门防务,程谢两家关系非比寻常,景仁帝心中忌惮,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魏凭那边呢?”云岫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你说他是云府旧奴之子,入宫半年便到了御书房当差,会不会和这事有牵扯?”
“不好说。”谢敛摇头,“他一个罪奴之子,无依无靠,单凭自己未必能有这本事。但他那日故意泼水撞我,太过蹊跷。我已着人盯着,看他私下都和什么人往来。若只是被人当枪使,倒也罢了;若他自己有心复仇,第一个要找的也该是苏家,你更要当心。”
云岫道:“我已命手下去调查魏凭,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反倒是假夫人,你就这般将她留在身边,不怕出事?”
“她有把柄在我手上。”谢敛道:“我有把握,控制住此人。再者,府上诸事都需女主人调度,若没她,外面的官家、世家夫人很难交际。”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薛大夫所托之事:“还有一桩事。薛大夫当年受三皇子妃知遇之恩,想求我帮着寻访当年流落民间的小郡主。三皇子案是铁案,我不会翻案,不过是寻个孤女,给她寻个安稳去处,也算换薛大夫这半年施针解毒。”
云岫略一思忖,便点了头,“应当的。当年三皇子案,我与外祖父一同见证。若有翻案,受伤的只会在你我两家。”
他道:“一个孤女,能护便护。只是人海茫茫,要寻一个十余年前流落民间的女童,怕是不易。”
“慢慢找便是,不急。”谢敛道。
屋内一时静下来,只有地炉里炭火噼啪轻响,炸出细碎的火星。
窗外夜风吹得梅枝轻晃,影子投在窗纸上,横斜疏淡。
云岫探过身,指尖搭在汉子腕脉上,“这毒藏得太深了。往后不许再熬夜处理军务,不许强撑。饮食起居都要仔细,身边的人也得仔细筛一遍。”
“知道了。”谢敛乖乖应着,反倒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他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别担心。薛大夫都说了,有三味主药便能根治。千年雪莲子我记得大内藏有几颗,回头我寻个由头求陛下赏赐便是。寒玉髓和火蜥蜴血,着人去西域、北海寻访,总能寻到。”
云岫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墨与冷梅气息,“希望如此。”
谢敛手臂紧了紧,“好了,不要将事情想的太差。”
=
日子一晃过了几日,云影将魏凭的底细摸得七八分清楚,这日入夜便悄悄入了玉兰小院。
“主子,这魏凭极其圆滑,是端王与郕王两边的人,在二者之中左右逢源,哪边都递消息,哪边的好处都照单全收。”
云岫正就着烛火翻一册漕运旧档,闻言头也没抬,“哦?细说。”
云影道:“他明面上是李德全手底下的杂役,平日里只管洒扫换水,实则借着御书房当差的便利,偷看奏章密信的边角。每隔三五日,便借着出宫采买的由头,要么和端王府的管事在胡同里的茶馆碰一面,要么去郕王府幕僚常去的书斋坐半刻。两边都当他是自己安插的眼线,各给各的好处,他便两边都透些不咸不淡的消息。”
云岫放下笔,抬眸思忖:“一个罪奴之子,刚入宫半年,就能在两位皇子之间左右钻营?没人在背后撑着?”
“属下查过,他刚入宫那会儿,受过端王幕僚的照拂,才得以从浣衣局调到御书房。”云影道,“但他和郕王府的人也走得极近,不像纯是端王的人。想来是他自己心思活泛,拿着端王当靠山,又吊着郕王,想给自己多留条后路。”
云岫思忖,片刻问:“他有没有和苏家、或者和侯府相关的动作?”
“暂时没有。”云影摇头,“他眼下只顾着在两位皇子跟前钻营,还没把手伸到咱们这边。那日冲撞侯爷,想来多半是无意的。眼下京城局势动荡,北有襄国公,南有程惊骁大将军,京中谢侯爷权势在握,两位王爷即使拉拢不了侯爷,也不会得罪侯爷。”
她细细分析,“至于咱家,当年云府一事,知其内情之人尽数被灭口,那魏凭怎都不会想到苏家身上。”
云岫心中了然,“你继续盯着。”
他心生一计,“他不是爱两边传消息吗?你便想办法,故意漏些半真半假的风声给他,譬如景仁帝身中剧毒,急召靖远侯入宫。”
今日谢敛确实要入宫,不过是因为谢铮的婚事,他需告假几日。
云影眸光一动,立刻领会了用意:“公子是想借魏凭这张嘴,把消息送到端王、郕王二人耳中?真假掺着,叫两位皇子心神大乱?”
“正是。”烛火在云岫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你且去办。”
“属下明白。”云影躬身。
谢敛身披石青大氅,沿着汉白玉甬道往御书房行去。
此番入宫,一来是为兄长谢铮婚事向御前告假,二来是禀奏京营冬训收尾诸事,顺带核对北疆转运粮草的章程。
行至御书房外的垂花廊,李德全躬着腰迎上来,“侯爷稍候,陛下昨夜偶感风寒,头沉得厉害,刚喝了药歪着歇会儿。奴才这就进去通禀。”
“有劳公公。”谢敛微微颔首,立在廊下候着。
他目光扫过廊角搁着的药碾子,寒气随着药味传过来,倒真有几分病气沉沉的模样。
里头景仁帝已经听见外头的动静,哑着嗓子宣人进去。
谢敛踏入暖阁,里头地龙烧得旺。
景仁帝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脸色泛着青白,抬手示意免礼:“谢爱卿来了,坐吧。”
“谢陛下。”谢敛躬身落座,先禀了京营冬训的诸事,又道户部再次调拨的北疆粮草已核对清楚,三日后便走河北水道启运,交由沿海军兵护送,定能赶在年中抵达雁回隘。
景仁帝缓缓点头,咳了两声:“你办事,朕放心。程国公在北疆加固城防,粮草跟得上,北狄便掀不起什么大浪。”
“臣此次入宫,尚有一事启奏陛下。”谢敛微微躬身,“臣兄谢铮,年已弱冠,秋闱得中亚元,现已与太常寺周少卿家姑娘换过庚帖,定于十二月底成婚。臣忝为家中子弟,想乞假三日,在家操持。特此禀明陛下。”
“这是好事。”景仁帝笑了笑,声音还带着些哑,“谢家儿郎个个出色,谢铮文才出众,周家姑娘也是淑惠之名,天作之合。准了,三日本就不多,若是不够,再给你两日假,把喜事办得妥当些。”
“臣代兄谢陛下恩典。”谢敛起身行礼,顺势又道,“还有一事,臣母亲自灵虚台清修归来,气血一直亏虚,咳嗽不止。听闻大内藏有千年雪莲子,最是补气血、润肺腑,臣斗胆求陛下恩典,赐一枚与臣,回去给母亲调养身子。”
景仁帝闻言,目光微微顿了顿,落在谢敛低垂的眉眼上。
半晌,他笑了笑:“朕当是什么事。千年雪莲子内库确实藏了几颗,都是西域进贡来的珍品。李德全,待会去内库取一枚,给靖远侯带回去。”
“臣谢陛下隆恩。”谢敛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又闲话了几句北疆风物,景仁帝显了倦意,谢敛便识趣告退。
出了御书房,李德全差小太监去内库取药,自己陪着谢敛往廊下走。
谢敛压低声音,随口一提:“公公,陛下这风寒看着不轻,御药房的药材、伺候的人,都得仔细着点。龙体要紧,半分马虎不得。”
“侯爷说的是,奴才省得。”李德全连忙应着。
谢敛立在廊下,望着朱红廊柱上垂落的冰棱,没有出声。
没等多久,小太监捧着描金漆盒快步出来。
李德全接了,转手递到谢敛手上:“侯爷,这便是千年雪莲子,陛下说了,程夫人调养身子要紧。”
朱红宫门在身后阖合,谢敛翻身上马,往侯府的方向而去。
千年雪莲子来得太过痛快。景仁帝卧病软榻,听闻他为母求药,几乎未有半分迟疑便准了奏请。
此等内库珍藏,素来是皇室秘藏,便是嫔妃贵主苦求都未必能得半分,今日却这般轻易赐下,反倒叫他心底那层疑云又重了几分。
是帝王恩威,笼络臣心?还是……他早已窥破些什么?
回侯府时,沈月娥正领着内院管事在仪门旁清点纳采礼单。
红笺铺在朱漆托盘上,密密麻麻列着六礼器物。
见他进来,她笑着,“敛之回来了,小翠,快让厨房熬个姜茶,让二少驱驱寒。”
小翠应声离开。
此丫鬟,是付林放在她身边监视的。
谢敛目光扫过礼单,“母亲费心了。”
他将那只描金漆盒递过去,“陛下恩典,赐了千年雪莲子,最是润肺益气。你身子弱,正好留着调养。”
沈月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瞬错愕,“陛下隆恩,又劳敛之挂心,我……”
“母亲不必多言。”谢敛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后垂首立着的管事,“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我省得,你忙吧。”沈月娥连忙应着。
谢敛转身往书房去。
他故意将千年雪莲子给沈月娥,是给府中上下看的,真正的千年雪莲子,他早让亲兵送给薛大夫。
进了书房,付宁早已候着,“主子,薛大夫那边遣人递了话,说千年雪莲子是真的,今夜便可先行施针,先把血脉里的沉毒压下去。”
“知道了。”谢敛落座案,“入夜后你悄悄去城南接薛大夫。”
他顿了顿,“宫里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付宁神色微凝:“正要禀主子。咱们安插在御书房的暗线递来消息,侯爷今日入宫之后,那魏凭借着出宫采买笔墨的由头,偷偷溜去了巷口的清茶阁,见了端王府的钱管事。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底下人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瞧见那管事临走时,塞了他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谢敛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还有呢?”
“还有郕王府的莫先生,也遣人约了魏凭。”付宁补充道,“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拿着端王的消息换郕王的好处。听底下人说,他还在外头放话,说陛下龙体欠安并非寻常风寒,是中了邪毒,侯爷今日入宫,便是与陛下密议身后之事。”
这流言若是传开,少不得要掀动朝堂半壁风波。
谢敛听罢,反倒低笑了声:“好个魏凭,好一张利嘴。”
“传令下去,咱们的人按兵不动。”谢敛目光落向案头铺开的北疆边防图,“两位王爷若是乱了阵脚,少不得要四处伸手抓权。咱们只看着,不掺和。”
“属下明白。”付宁躬身,又想起一事,“对了主子,云公子那边遣人送了信来,说江南的陈墨农先生已经动身北上了,走的是水路,约莫腊月中旬便能抵京。还说火蜥蜴血陈先生早年在西域行过医,兴许有门路。”
谢敛眸色稍缓:“知道了。”
付宁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谢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院角残雪之上,晃得人眼尾发涩。
历经半年,苏家旧部之人几乎都回到京城,苏叙衡操办好剩余几人的职务,在云岫的授意下,宴请他们来苏府用晚膳。
云岫此举,目的是探查北疆局势,清虚道长那句谶语仍在耳边。
苏府暖阁暖意融融,四角铜盆里银丝炭烧得通红,映着满桌热气蒸腾的菜肴。
苏叙衡身着常服端坐主位,云岫侧坐其旁。
下首坐着四五名武将,个个身形魁梧,面皮黝黑。
他们都是当年镇北军的旧部,为首的是当年的前锋校尉韩涛,戍边二十余年,蒙冤流放宁古塔三年,前几日刚回京,授了京营副将之职。
余下几人也都是当年军中的骨干,沉冤得雪后,有的补了京营缺,有的正要启程返回北疆,补入程渊麾下。
“诸位,”苏叙衡端起酒盏,神色郑重,“当年周栋这奸佞当道,敌对我苏家,致令诸位将士含冤受屈,流落宁古塔。今日沉冤得雪,诸位重返朝堂,此乃朝廷之幸,亦是北疆之幸。苏某先干为敬,敬诸位忠义不改,铁骨犹存。”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韩涛几人端盏起身,个个眼眶泛红。
为首的韩涛声音沙哑,“苏大人言重了。当年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不过是跟着将军吃粮打仗的兵。将军逝世,周栋那奸人将与将军之间的仇恨,算到我等身上,我等绝无怨言。”
他哽咽着:“如今能平反昭雪,还能重回军中效命,全靠苏大人与云公子奔走。我等这条命,本就是苏家给的,日后但有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韩校尉言重了。”云岫笑着起身,执壶给众人一一添酒,“都是为大靖江山,何来谁欠谁的。诸位刚从北边回来,一路鞍马劳顿,今日只管吃酒,不说别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暖阁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老兵们说起当年镇苏临渊镇守北疆的旧事,说苏临渊如何单骑入敌营,说当年雁回隘一战如何以少胜多,说到酣处,拍着桌案大笑。
云岫静静听着,待众人笑声稍歇,接过话头:“说起北疆,我倒要请教诸位。韩校尉刚从极北回来,沿路也走过边镇,依诸位看,如今北疆情势,到底如何?程国公上月去了雁回隘,不知边备整饬得如何?北狄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韩涛放下酒盏,用手背抹了把嘴,神色沉了下来:“不瞒云公子,情势不好。北狄新换了单于,叫拓跋烈,才二十出头,是个狠角色。去年一整年,他连着吞并了草原三个小部落,如今漠北统一了大半,野心大得很。末将从极北回来,沿路就见边民纷纷内迁,说北狄的游骑已经开始靠近边境劫掠,比往年早了足足一个月。看这架势,开春雪一化,铁定要大举南下。”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至于程国公,确实是老将风范,一到雁回隘就加固城防,整饬军纪,没日没夜地巡查。可难就难在粮草和棉衣。户部的粮草拖了又拖,至今才到了三成。边关苦寒,士卒们还穿着秋衣,夜里站岗,冻得直打哆嗦。再这么拖下去,不等北狄打过来,自己先垮了。”
余下几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起沿路所见。
苏叙衡眉头越皱越紧,“岂有此理。北疆防务乃是军国大事,户部竟敢如此拖沓?改日我便上折子,弹劾户部侍郎渎职。”
“舅舅稍安勿躁。”云岫道:“户部拖沓,想来也不是凭空的。如今储位未定,两位王爷都盯着北疆这份军功,谁都想攥住粮草调度的权,往后在程国公的军功上分一杯羹。”
韩涛听得一愣,“这群狗官,仗都还没打,先算计起自己人了!”
暖阁里一时沉默,只有铜盆里炭火噼啪轻响,炸出细碎的火星。
云岫敛去眼底思绪,端起酒盏笑了笑:“无妨,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程国公百战老将,自有应对之法。京中这边,苏御史与我也会想方设法,督促户部尽快拨付粮草棉衣。诸位都是边地宿将,日后不论留京还是北上,还得靠诸位稳住阵脚。”
“那是自然。”韩涛朗声应道,“末将等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只要有军令,刀山火海都敢闯。”
一席宴吃到戌时末,才尽欢而散。
苏叙衡与云岫将众人送至仪门之外,又送了不少金银,看着手下引着几位将领离去,才转身往回走。
廊下寒风卷着梅香扑过来,苏叙衡拢了拢衣襟,“看来开春北疆必有一场大战。朝堂之上,又要不得安生了。”
“是祸躲不过。”云岫走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梅影上,“程国公在边关坐镇,京营有靖远侯把持,只要二人同心,边事不至于崩坏。只是这储位之争,借着边事怕是要愈演愈烈。二位皇子都想拿北疆军功当垫脚石,少不得要在背后掣肘。”
苏叙衡颔首,神色凝重:“你说得是,也不知我这位置还能坐多久。”
“舅父不必忧心,你忠于皇位之人就不会出错,做个保皇党,向来保命。”云岫道。
苏叙衡深深看了眼外甥,不知想到了何时,勉强笑着,“你说的对。”
二人说着,便分了路。
苏叙衡回内院,云岫独自往玉兰小院去。
夜露深重,院角那株老梅开了小半树,暗香浮动。
枝桠上积着残雪,被月光一照,泛着冷光。
云岫立在梅下,指尖轻轻拂过枝头初绽的梅瓣,冰凉刺骨。
他想起谢敛体内的“骨中雪”,想起薛大夫说的,最忌大悲大恸、劳心劳力。
可北疆战事一起,以谢敛的心性,如何能坐得住?到时候请命北上,日夜操劳,体内的毒只怕会压不住。
还有那句“二分山河待春归”。
如今看来,哪里是山河二分,分明是人心二分,朝堂与边关,各有各的算计;也分明是二人二分,一个在京,一个在边,隔着千里烽烟,要等春归,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云岫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梅上的雪,凉得透心。
他转身回屋。
今夜谢敛之没来,他亦没有去寻。
彼此都有事情要忙,不能顾着谈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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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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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