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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因此,公 ...
第八十六章
苇风卷着水腥气擦着船舷掠过,三艘乌篷船像三尾游鱼,顺着狭窄汊道一头扎进白鹤滩的急流里。
船工是云岫亲手选的,挑了半辈子漕运的老把式,熟稔这一带每一处暗礁浅滩。
竹篙轻点石壁,船身顺着水势一转,便擦着险滩稳稳漂了过去。
程静明按着剑柄蹲在船头,月色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道。
直到滩声渐远,河道重新变得开阔平缓,他才微微松了松指节。
“程护卫,过了白鹤滩,前头便是南直隶地界,京营的巡船约莫四更天就能在接官亭接应咱们。”船工抹了把脸上的河水,低声禀报。
“嗯。”程静明声音压得很低,回头扫了眼船舱。
舱里三名关键人证被塞住嘴绑在舱板上,旁边叠着几口上锁的樟木箱,里头便是窦家豢养水匪、贿赂官员的总账与供词。
“传令下去,再加快些,天亮之前,务必靠岸。”
船桨齐齐没入水中,几乎听不到水声,三艘船趁着残月微光,顺着主航道北侧的浅水区,悄无声息往北漂去。
=
京城侯府
靖远侯府的书房,烛火燃到三更。
谢敛还没睡,一面担忧即将前往北疆的外祖父,一面感叹景仁帝的薄情。
北疆是风雪噬人的苦寒之地,外祖父年岁已高,身带旧伤,不看半生戍守的赫赫战功,也看程家世代忠良的情分。
怎生就要派人前往北疆,远赴绝域,为了屁股底下的位置,当真是凉薄无情。
案头那盏铜漏滴答作响,水珠砸在铜盏里,像敲在人心上。
“主子。”付林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南边传来消息,柳家的大船队刚过宿迁闸,就被窦家安排的漕运衙门人扣住了,说要查验私盐。两边正在闸口争执,闹得不小,沿岸不少商旅都围着看。”
谢敛拉回发散的思绪,冷笑着:“意料之中。窦家在京眼线多,瞧见大船队声势浩大,自然以为证物都在上头,拼了命也要拦下。”
他转过身,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你去知会岳统领,就说按计划行事。以漕运衙门缉私不力、纵容水匪余党流窜京畿为由,调京营水师过去接管闸口,把人、把船一并扣下查问。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满朝文武明天一早都能听见风声。”
“属下明白。”付林躬身,“那暗线那边……”
“暗线有阿明盯着,错不了。”谢敛垂眸看了眼铜漏,“等天一亮,你亲自去刑部一趟,把沈尚书请到值房,就说有要紧东西交给他。”
付林应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敛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秋夜的风卷着桂花香扑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苍松香囊,布面被体温焐得温热,像阿阮就在他身边。
江南那边,今夜也该是个月夜。
也不知那人身在港汊,有没有好好歇息,有没有又为了诸事熬到深夜。
他立在窗边,望着天边残月,心头软了又硬,硬了又软。
次日。
天刚蒙蒙亮,宿迁闸扣船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有人说窦家与柳家在漕运上积怨已久,终于在运河上公然动手;也有人说哪里是漕运纠纷,是柳家拿着窦家的罪证,要送进京告御状,才被窦家半路拦下。
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时候,刑部尚书沈凌已经在值房里看完了程静明连夜送来的账册与供词。
他翻得极快,心也像快速掠过的字迹一样。
看到最末那本总账上窦家每年孝敬京中官员的明细,连几位当朝大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他猛地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
“沈尚书。”谢敛披着身常服,掀帘进来,“东西你都看过了。”
“靖远侯。”沈凌起身拱手,神色凝重,“这些账册若是属实,窦家之罪,罄竹难书。不止江南漕运糜烂,连京中都有不少官员牵扯其中。”
“自然属实。”谢敛坐在椅上,抬眸看他,“人证也一并带进京了,就在刑部大牢看管着。今日早朝,你便把这事奏上去。证据确凿,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沈凌沉吟片刻,“侯爷,此事牵扯甚广,一旦捅出来,江南半壁官场都要震动。要不要……先缓一缓,再细细核查?”
“沈尚书,你在官场的时日比我多,更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谢敛抬眼,眸光冷峭,“窦家盘踞江南三代,树大根深。今日不趁着他们群龙无首、诸子争位的时候动手,等他们缓过神来,销毁证据、打点上下,再想扳倒就难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沈尚书,之前苏家旧部一案,你我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周栋虽死,可像窦家这样靠着周党庇护、吸民脂民膏的世家,还有的是。今日拔了窦家,也是给江南那些观望的人一个警醒。”
“侯爷说得是。”沈凌重重点头,伸手取过官帽,“我这便入宫,面见陛下。”
话到此,他看着面前的汉子,“侯爷,说句不该说的,窦家与谢家可有牵扯?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之中,我只觉与侯爷关系不错,罕见侯爷这般针对一个家族。”
二人自御马别院一案后,往来渐渐频繁。
“沈尚书,官场之上尔虞我诈,波诡云谲,唇亡齿寒,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联手扳倒了周栋,依附周栋的人难免不会向我出手。”谢敛丝毫不谈自己的私心,“你也都有眼睛看,诸王夺嫡愈演愈烈,我外祖父被派往北疆,若北疆战事定下,陛下就该立太子,太子一立,朝堂格局便要彻底翻覆。”
他为的是阿阮,他的阿阮远在千里之外,若他不能为他做一点事情,又谈何与人白头到老?
谢敛缓口气,“你我中立之人,只为陛下做事的人,若是不能彼此守望,待到诸王势力彻底铺开,最先被当做垫脚石牺牲的,便是我们。窦家盘踞江南多年,党羽遍布州县,一旦让他们稳住根基,往后再想拔除,便是难如登天。此番送来的全套证物,便是天赐良机。”
沈凌摩挲着官帽的帽沿,神色沉凝:“侯爷所言极是。只是窦家在京中打点多年,不少朝臣都受过窦家的馈赠。折子递上去,免不了有人在御前为窦家百般开脱,混淆圣听。”
“这个我自有准备。”谢敛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柳家整理了一份江南地方官吏收受窦家贿赂的清单,一并随证物送来了。名单之上,不少京官也名列其中。若是有人敢当庭为窦家求情,只需将这份名册呈递上去,便是自曝其身。”
沈凌眼前一亮:“妙!有这份名册在手,那帮收受好处的官员便不敢轻易开口,投鼠忌器,只能缄默不言。”
“正是这个道理。”谢敛微微颔首。
彼此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提点太多。
入了十月,天气越发的清寒料峭,回到靖远侯府。
谢敛着身文人长衫,端坐太师椅上,练字。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付林冷着脸,踏入书房,“主子,南疆八百里加急。是程大人送来的密信。”
谢敛眉峰一动,立刻接过密封的信笺,拆开火漆。
是他大舅父——程惊骁的来信。
“敛之亲启:
前番你托人带的信收到了。你交代的谢昌毅一事,我已经着人‘照拂’过了。如今这人身子骨已大不如前,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你不必挂心。
另有一事相问:北疆之议是否尘埃落定?陛下可有调南疆将卒北上之意?近来边关也听着些风声,军中弟兄多有议论,你在朝中消息灵便,若有准信,便捎一封回来,也好让我们心里有数。
最后说句家常:家中你几个表哥表姐们,还有你外祖母,都时常念着你,说你在京里日夜操劳,总也不见封家书回来。你得空便多写几个字,也叫老人家安心。”
读完一封信,谢敛心里暖融融的,提笔就要回信。
一份回信,写了三页纸。最后发觉自己写的太多,才匆匆停笔。
程静明等人已入京,三艘乌篷船趁着晓雾未散,悄无声息靠上南运河码头僻静处。
船刚停稳,码头上两名扮作脚夫的亲兵便凑上前来,对上暗号。
二人是付林提前安排在此接应的人手。
“阿明,一路辛苦。主子早已吩咐下来,车马都备在巷口,先往侯府别院暂避,等入夜再进主府。”领头的亲兵低声道。
程静明微微颔首,回身示意船舱内的暗卫:“把账册和人犯都小心移上岸,别惊动旁人。”
三卷封得严实的樟木匣,三名戴着重枷、用布罩住头脸的关键证人,被扶上早已备好的青布马车。
车帘厚厚垂下,混在清晨进城的运货车队里,沿着僻静街巷一路往东。
一直等到入夜时分,坊市宵禁,街巷寂然,付林才亲自领着人,将程静明一行从侧门引入侯府书房。
谢敛早已在书房等候,见人进来,抬眼便问:“一路可还平顺?窦家没察觉?”
“回主子,按公子的计策,柳家的大船队明着走北运河,招摇过市,窦家的哨卡全被吸引过去,一路围追堵截,反倒扑了个空。我们走芦苇荡汊道,昼伏夜行,顺顺当当做入了京。”程静明躬身回话,又道,“账册都在这儿,三本总账,一本是窦家历年给水匪拨发的饷银军械,一本是贿赂地方州县官员的冰敬炭敬明细,还有一本,是这些年劫掠商船、吞占码头的底账。三名证人,一个是黑风口的账房先生,一个是窦家安插在苏州漕运司的小吏,还有一个,是当年柳家大郎被害时的幸存水手,都是能当堂指证的活口。”
谢敛先夸奖一句,“阿明你做的很好,待会去子恒哪儿领钱。”随后,他走到案前。
付林上前一步,将樟木匣打开。
谢敛随手翻了几页,便没有心思了。
“公子说了,窦家树大根深,光凭这些账册,未必能一次扳倒。最要紧的,是要连带着京中收受窦家好处的官员一起扯出来,叫他们不敢替窦家说话。”程静明又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这是柳三老爷亲手写的联名状,江南十七家商户联名,控告窦家豢养水匪、劫掠商路、逼死人命。后面附了七十八份供词,都是受害商户的手印。”
谢敛接过联名状,眼神冰冷,“阿阮做得很好。”
他很快敛去情绪,吩咐付林,“你连夜去一趟沈府,把沈尚书请到书房议事。就说,江南送来了要紧东西,关乎江南漕运大案,请他过府一叙。”
“属下明白。”付林躬身领命,转身便要走。
“慢着。”谢敛又叫住他,“别声张,走后院角门。另外,去请外祖父也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书房之内,烛火噼啪轻响。
程静明立在一旁,又低声禀报:“侯爷,公子还让属下带话,江南那边窦家内乱,大公子窦宣借着窦甯兵败,夺了五房的权,逼着窦甯交出了苏州城外三处码头。如今窦家几位公子争权夺利,斗得不可开交,正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只是公子说,窦家根基深,不能逼太急,得一步步来,先扳倒窦家在朝堂的靠山,再抄没江南的产业,免得狗急跳墙。”
先有这一番铺垫,他再道:“因此,公子打算在江南再待一段时日,年前会回来与主子一同过年。”
谢敛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程静明不敢再开口,站在一旁盯着脚下的地板。
半晌,谢敛深深吐了口气,“罢了,他想如何便如何吧。”
儿女情长,无论是在他这儿,还是在云岫那儿,都只是浮沉里一抹慰藉。他们有彼此的责任与家国要担,不能长久困在情爱之中,忘了前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深秋的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沉沉伏着。
“阿阮的来信中,多次夸赞你。”谢敛转移话题,“他向我承诺,待江南局势稳定下来,送你一套京城的宅院,你如何想?”
程静明心中一喜,脸上挂笑,“全凭主子做主。”
回眸一看,谢敛笑了笑,“好了,你一连忙了几个月,下去歇息吧。”
程静明喜滋滋从书房离开。
上回,沈凌上奏之后,窦家一事被景仁帝压了下来。
谢敛与沈凌只能被动的等待时机,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能发动一场雷霆攻势,一举掀翻盘踞江南百年的窦氏势力。
沈凌与程渊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书房之中。
程渊下个月月初便要前往北疆,最近正在整理北疆舆图与粮草调配之事。
沈凌前几日上奏后,被陛下当面斥责行事急躁,让他在家中静思。
二人踏入书房,一眼便看见案上并排摆放的三只樟木匣。
程渊走到案边,拿起一卷账册,怒火中烧,“气煞我也,窦家这帮蛀虫。”
沈凌落座,揉了揉眉心。
谢敛为二人各斟一盏热茶,推到面前:“沈尚书,今日请二位过来,便是商议如何稳妥递上这份诉状。”
……
江南十月的景色与京城全然不同。
北方早已西风萧瑟,黄叶落满长街,可江南水乡依旧草木葱茏,只有岸边的乌桕树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水汽氤氲,晨雾漫过码头,傍晚又伴着落日铺在河面,连风里都带着河水与稻米的气息。
温庭彦早在半月前回了京城。
云岫没有与他一起,反而留在江南,一是静待京城那边传来窦家一案的消息,二是善后、安抚商户、清点窦家遗留的码头与货栈。
白日里他多半要打理各类事务,其余闲暇时日,便会带着青竹、青叶泛舟河上,或是沿着湖岸漫步散心,偶尔也会约见柳仲安的儿子柳望之。
说起来,二人还算投契。
柳望之少年老成,跟着父亲打理漕运多年,熟知江南水网与各家商户的底细,性子沉稳,遇事懂得权衡利弊。
每每会面,二人不单商议漕运分划、码头值守、安置被俘水匪这类实务,偶尔也闲谈江南风物,论一论诗文策论。
这日午后,天气晴和,日光透过苇丛,在河面洒下细碎金光。
云岫、青叶、青竹三人乘一艘乌篷小船,沿着河道去往柳家设在白浦码头的栈房。
柳望之约他在此碰面,商议归还柳家瓷窑的交接细则。
船桨轻轻拨开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停在苇秆上的白鹭,振翅飞向远处水湾。
青叶立在船舷边,望着两岸连绵的芦苇,“公子,方才收到柳家暗线传来的消息,苏州窦本家彻底乱了。窦宣借着窦甯兵败的由头,把五房手下大半的护卫、账房全部收编,窦甯被软禁在府中别院,手里只剩寥寥几个亲信。窦家几位旁支子弟见大势已去,已经悄悄转移私产,打算弃了苏州,往别处逃。”
青竹坐在船尾,擦拭着腰间长刀,闻言抬眼:“窦家内斗越是厉害,越是无暇防备京城那边的雷霆一击。”
云岫斜倚在船舱的木柱旁,捻着一片刚摘的乌桕红叶,“窦家子弟本就各怀私心,往日靠着共同的利益捆在一起,如今大厦将倾,自然各自盘算后路。他们内部斗得越凶,越没有精力去销毁多年留存的罪证,于我们而言反倒是好事。”
他摩挲着红叶边缘,望向远方河道:“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待会见到柳望之,正好和他商议,联合沿岸受欺压的商户,组建一支民间巡河小队,巡查各条小岔道,清剿零散匪寇,安稳沿岸民生。”
不多时,乌篷船转过一道河湾,白浦码头便映入眼帘。
码头沿岸停满大小货船,柳家的青底柳字旗帜在风里轻轻飘动。
柳望之早已带着两名管事候在栈房门前,看见乌篷小船靠岸,连忙上前迎候。
“云公子,青叶,青竹。”柳望之微微拱手,脸上带着笑意,“今日天气正好,原还担心会起大雾耽误行程,没想到公子来得这般准时。栈房里备好了新采的碧螺春,还有江南特色糕点,咱们先进屋,慢慢核对瓷窑的地契、窑工名册。”
云岫跨步踏上码头青石,回以一礼:“有劳柳公子久候。地契、账册我这边已经让人整理妥当,今日过来,便是敲定交接的所有细节。”
一行人走入宽敞的木栈房,屋内窗明几净,长条木桌上摊开厚厚一叠文书、地契图纸。
柳家管事上前沏上热茶,放下几碟糕点、蜜饯,便站到一旁。
云岫走到长桌旁坐下,浅尝了口栗子糕。
“三处瓷窑地契,窦家当年强夺之后,都做了篡改。柳家原本的旧契,父亲已经寻出存档,今日一并带来。”柳望之将一卷泛黄的文书推到云岫面前,“窦家虽销毁了不少窑口账簿,可窑工大多还在本地。不少老窑工世代烧瓷,还记得当年柳家窑上的规矩。只要归还窑场,不出两月,便能重新开窑。”
云岫展开旧契细细浏览,看向柳望之:“瓷窑归还,柳家接手之后,公子要多多费心。”
柳望之颔首,浅笑着:“公子不必多虑,父亲早已经告诉我注意事项。”
青叶立在一侧,翻看旁边的窑工名册:“名册上一共两百七十三名窑工,不少人当年被窦家逼迫,日夜赶工,工钱却一再克扣。柳家重启窑场,若是能补齐拖欠的工钱,人心自然稳固。”
“此事我自有安排。”柳望之轻声道,“家父已经拨出一笔银钱,专门用来补发窑工欠薪。只是眼下柳家刚收回码头,银钱周转尚有压力,只能分批兑付。”
青竹靠在门边,目光留意着栈房外面往来的船工,“码头外面还有不少原来窦家的散匪游荡,虽然不成气候,也要提防他们趁窑场交接混乱,暗中滋事。”
云岫指尖从图纸上移开:“青竹说得没错。我这边可以抽调四名暗卫,短期驻守瓷窑,帮柳家稳住局面。等柳家自己的护卫调度到位,再撤回来。”
“那就多谢公子援手。”柳望之起身深深一揖,“柳家能拿回祖产,全靠公子鼎力相助。这份恩情,柳家上下不会忘记。”
“你我本就是同盟,不必言谢。”云岫摆了摆手,“只是还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窦家倒台之后,江南漕运重新洗牌,沿岸商户众多,难免会因为码头停泊、货船转运起争执。我想着,联合本地正派商户,定下一套通行的漕运规矩,约定运费、停靠时限,避免再有豪强欺压小商户。柳家在江南商户之间声望最高,此事,还需柳家牵头。”
柳望之眼中一亮:“这个想法极好。长久以来,漕运规矩全凭豪强说了算,小商户只能任人盘剥。若是能定下公允的行规,沿岸商户都能安心做生意。我回去之后,便和家父商议,召集各大商户在白浦码头议事,共商章程。”
二人又对着图纸、地契逐项核对,清点窑房、仓库、料场的归属,把交接的日期、人员、物资清单一一敲定。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的阳光斜斜洒进栈房,落在堆叠的文书之上。
管事重新添上热茶。
柳望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京城那边可有消息?窦家在朝堂的案子,是否已经开审?”
云岫摩挲着茶盏边缘,摇头:“阿明送证物入京已经有些时日,只是京城到江南路途遥远,八百里加急来回也要不少辰光。谢侯爷那边,应当已经择机将全套人证物证递上去了。不过窦家在京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不会一朝崩塌。大概率会先拘拿窦家在京的几个代理人,慢慢深挖,不会立刻就传旨抄苏州本家。”
“我明白了。”柳望之轻轻叹气,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公子来江南多月,一直忙碌想来还没尝过江南本地菜色,今日不如就由在下做东,宴请几位。”
云岫眉眼含笑,应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与柳家有了合作,往后便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多多联络感情没什么坏处。
柳望之见云岫应下,当即吩咐管事去临河的酒肆提前备席,又遣人去码头采买刚捞上来的河鲜。
一行人收拾好案头地契文书,锁入栈房的暗柜,结伴往码头旁的临江楼而去。
临江楼临着河道,二楼雅间推窗便能望见河面往来舟船。
不多时,一道道江南特色菜陆续端上桌:清蒸白鱼汤汁乳白,油爆河虾色泽红亮,蟹粉豆腐鲜香滑嫩……另有一碟腌渍的马兰头,清爽解腻。
柳望之提起酒壶,给云岫、青叶、青竹依次斟满米酒,酒液清浅,带着糯米的甜香。
“这是本地自酿的冬前米酒,度数不高,不妨尝尝。” 柳望之端起酒盏,“今日一则庆贺瓷窑、码头顺利交割,二则盼京城那边早日传来捷报,窦家罪有应得,江南漕运从此安宁。”
云岫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浅抿一口米酒,“借柳公子吉言。”
柳望之放下酒盏,望向窗外粼粼水光,“若是这次能彻底扳倒窦家,江南漕运便能迎来数十年安稳光景。家父前些日子还同我说,待到尘埃落定,打算牵头重修沿江的义渡、修补破损的堤岸,也算替江南百姓做些实事。”
云岫微微颔首:“柳老先生心怀仁善,实属难得。漕运安稳,不单是商户得利,沿江依靠河水灌溉田地、摆渡谋生的百姓,都能从中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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