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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那我呢, ...

  •   第七十三章

      云岫深吸一口气,将江南急信一事,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话音落下,前厅之中一片死寂。

      苏叙衡眉头死死拧起,一掌拍在身旁梨花木桌沿,桌几上的茶盏微微震颤:“窦家!好大的胆子!仗着远踞江南,便敢如此肆意妄为。”

      他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执掌纠察百官之权,听闻地方勋贵豢养匪寇,劫掠商户,残害人命,胸中怒火翻涌。

      “我明日,不,今日就写奏折,上奏参他们一本。这窦家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大靖律法。”

      沈清婉脸色也白了几分,“看来昨日听到的传言不是假的。”

      昨日虽是端午,但苏叙衡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又在为重审苏家旧部冤案一事奔波,并不知昨日京城之中的风波。

      闻言,他看向自己的夫人:“昨日发生了什么?”

      沈清婉三言两语概括会仙楼窦亭刻意示好送礼、碰壁之后暗中散播流言的经过,又道:“这窦亭是宁远侯二房的嫡子,行事过于阴鸷狭隘,求而不得便构陷泼污,可见窦家家风已然败坏。”

      苏叙衡神色冷沉:“光凭市井流言,不足以当做弹劾窦家的凭据。就算我奏折递上去,窦家大可以推说是坊间闲汉造谣,反咬我苏府挟私报复。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这道折子递到御前,也只会石沉大海,反倒打草惊蛇,令窦家更加警惕。”

      苏老太太转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其他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咱们江南的人手,再慢慢搜集窦家豢养水匪劫掠商货的确凿罪证。”

      云岫点头,“外祖母说得正是。我已传信青竹,命他固守港汊,优先保全人手账册;也知会了凌微,让她动用商号财力,联络江南受窦家压榨的商户,出钱招募乡勇固守码头,同时暗中寻访苦主,留存供词。只是乡勇终究是临时拼凑,没有经过战阵,若是窦家驱使大批水匪全力强攻,仍旧凶险万分。”

      他与苏凌微有合作一事,苏叙衡几人知晓,但知晓的不多,也不会多问。

      前厅陷入短暂沉默,窗外庭中鸟雀叽叽喳喳的啼鸣。

      苏叙衡站起身,在厅堂之内缓步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我身为御史,不能私自调动私卫远赴江南,一旦被言官侦知,便是私蓄部曲的大罪,苏府满门都要受牵连。”

      他顿住脚步,转头望向云岫:“阿阮,你心中,是不是已经动了亲自南下的念头?”

      一语道破心事,云岫并未否认,坦然迎上舅舅的目光:“是。青竹与一众弟兄困在港汊,生死悬于一线,江南商路、瓷窑契约,还有无数被窦家盘剥的窑户商户,全都卡在这一关。若是我亲自过去,可以统筹调度各方人手,掩护师傅收集证据,也能稳住青竹他们的军心。”

      昨夜整整一夜思虑出来的结果。

      “阿阮,不可。”苏老太太手中佛珠骤停,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江南水道匪患横行,窦家又已经把你视作眼中钉,你孤身南下,便是羊入虎口。”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道:“外祖母已经没了姝儿,不能再失去你。”

      这一幕,与当初云岫决意带青竹几人从镇远南下做生意、闯江湖一模一样。

      苏老太太心里明白,她是劝不动自己的外孙的,这孩子性子执拗,一旦拿定了主意,任谁都说不转,但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来,外孙在闯荡江湖、遍历险地时吃过的苦、受的伤。她就忍不住心痛。

      听到家中大小姐的名字,沈清婉心头一跳,规劝:“阿阮,母亲说得在理。冒险也该分轻重,江南的乱局,未必一定要你以身涉险。就算损失一部分瓷器货财,也终究是身外之物,你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云岫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眉心拧成浅淡的沟壑:“钱财可以舍弃,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还有那些仰仗咱们商号活下去的江南窑工,不能就这样白白舍弃。窦家狼子野心,今日退让一步,往后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脑海之中闪过昨夜河堤边上,谢敛交付给自己那枚青玉虎符,心底万般滋味翻涌。

      苏叙衡了解云岫,准确的来说是,在座的几位都了解他,知道他的性子。

      “阿阮,你决定了的事情,向来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苏老太太压下心里的不舍,“此番,若你执意要下江南,那就把云影与青叶都带去,路上也能互相照料。”

      云影是苏家暗卫之中的统领,实力一向顶尖,心思缜密,探查、刺探、周旋样样皆能。

      云岫摇头:“不可,云影留在京城,能帮舅舅打探各方消息,若跟我下江南,那你们将会陷入耳目不足的窘境。”

      他目光扫过面前三位至亲,又道:“舅舅,你那些幕僚并没有外祖父旧部那般杀伐决断的本事,我想,等苏家旧部一一回到京城之中,我们可以借他们之手,稳住京城局面。”

      苏叙衡微微颔首,眉宇凝重:“你所言有理。重审旧案的谕旨已经下发多日,不少当年蒙冤流放、贬谪的将士官吏,已经陆续启程归京。只是这群人久遭打压,不少人心中积满愤懑,回到京城之后如何安置、如何安抚,是一桩棘手难题。”

      “正是。”云岫眸光沉静,“这批人大多久经风浪,知兵懂实务,且个个感念苏家恩情。留云影在京,便可以居中联络,暗中留意诸王、窦家在京的一举一动。有云影坐镇,就算我人远在江南,京城这边的大小动静,依旧可以快马传信递到我的手上。”

      沈清婉眉头紧锁,轻声开口:“那随行护卫你的人手如何安排?江南水匪遍地,窦家更是对你心怀歹念,身边护卫若是单薄,一旦遇上突袭,便是死局。”

      “我打算只带青叶,再从暗卫之中挑选十二名熟习水战、擅长潜行的精锐。”云岫早有准备,道:“人多目标就大,极易被窦家安插在沿途的探子察觉。轻装简从,改换商队行装,走陆路绕开窦家把持的几处主要渡口,寻偏僻小路南下,反倒更加稳妥。”

      苏老太太捻动手中乌木佛珠,指尖微微用力,佛珠珠子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老人家眼底藏着担忧,却没有阻拦,她清楚外孙的秉性,心中道义摆在前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弟兄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理。

      “既然你心意已决,外祖母不会强拦你。”苏老太太声音发哑,“但你必须应我三件事。第一,沿途不可逞强好胜,遇上凶险第一要务保全自身性命;第二,到了江南,凡事多与青竹商议,切莫孤身涉险;第三,每隔十日,务必送一封平安信回京城,不管局势再乱,都不能断了家中音讯。”

      一番话落下,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执意要嫁给云靖川的女儿,看见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这个男人不会负她,会对她很好。

      云岫心口一暖,躬身一揖:“孙儿记下,外祖母也要照料好自个儿。”

      苏叙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云岫身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此行凶险万分,务必小心。京城之中,我会紧盯朝堂动向,但凡能够寻到窦家罪证的机会,我都会牢牢抓住。一旦江南那边送来确凿人证物证,我便立刻上奏陛下。”

      云岫看向自己的舅舅,抿唇笑了笑,“舅舅,希望等我回来,能变壮实些。”

      “你这个家伙,还会打趣舅舅了。”苏叙衡笑着。

      ……

      云岫的功夫不错,但他没有像谢敛那样走后门,带着苏老太太光明正大去侯府拜访。

      这些日子上侯府拜访的人踏破门槛,勋贵世家络绎不绝,个个揣着各样心思。

      就连内阁大学士苏轼远,昨日也携家眷登门,程惊鸿陪着苏府一众女眷在花厅闲话家常,储子恒在一旁周旋打点各色人情礼数。

      他们镇北苏家再不表示,不跟着一窝蜂登门凑热闹,反倒落下闲话,让旁人说太不识抬举了。

      他们被程惊鸿招待之时,谢敛正在家中院子练枪。

      盛夏日头高悬,侯府演武场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一杆镔铁长枪在他手中翻飞如游龙。

      银灰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肩头,每一次劈刺、横扫,枪尖带起阵阵破空锐响。

      付宁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方浸好凉水的布巾,静静等候。

      场边散落着数枚被枪风击碎的木靶碎片,碎木渣子散落满地。

      一轮枪法演练完毕,谢敛收枪立定于演武场中央,长枪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他微微垂首,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条不断往下滴落。

      “主子,擦擦汗。”付宁快步上前,递过冰凉布巾。

      谢敛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上脖颈的汗水,目光望向花厅的方向,隐约能听见花厅之内传来女眷说笑的细碎声响。

      “花厅怎么这么吵?谁来了?”谢敛把布巾丢回付宁手中,嗓音带着练枪过后的粗粝。

      “是苏家人来了。”付宁回话,补充道:“镇北苏家,云公子也来了。先前,你说要练枪,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你,我便没说。”

      谢敛猛地转头,“那云公子是外人吗?我同你说多少次了,若他来寻我,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你瞧瞧我这样汗淋淋的算什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唤丫鬟备水沐浴,备最漂亮的衣裳。

      付宁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人家云公子又没说来找你,他是陪他外祖母来寻夫人的。”

      “你还敢说。”谢敛气不打一处来,最近这付宁是不是伙食太好,吃胖了,人也蠢了。

      他没有继续骂下去,反问:“子恒呢?”

      “正在前厅接待。”付宁垂着头,不敢反驳什么。

      “行,我待会就过去,让母亲留他们在府上用膳。”谢敛道。

      付宁连忙应声退下去传话。

      谢敛脚下步子飞快,径直朝着内院浴房走去。

      方才演武场上一身大汗,劲装浸透黏在身上,若是这般模样出去见云岫,实在太过狼狈。

      浴房之内热气蒸腾,热水早已备好。

      谢敛匆匆沐浴完毕,换上那一身云岫送他的深竹青杭绸直裰,腰间仔细系好丝绦,又将那枚端午苍松香囊从枕头内侧取出来,低头闻了闻草木淡香,挂在腰边。

      打理妥当,他才迈步朝着花厅方向行去。

      侯府花厅开阔敞亮,四面雕花窗棂尽数敞开,廊外种植的石榴开得如火似霞,阵阵热风裹挟着花香涌入厅内。

      程惊鸿一身青绿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端坐主位,“老太太过奖了,都是孩儿懂事。”

      她们二人前头聊的话题是——苏老太太夸赞程惊鸿教导有方,谢敛年纪轻轻便在南疆荡平倭寇、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回京执掌京畿防务,圣眷正浓,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少年名将。谢铮又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饱学秀才,品行端方,今年秋闱下场肯定能稳稳得中个举人。

      苏老太太坐在客位,“夫人就莫要谦虚了,你看看京中哪个世家的子弟像你家这般的,文武各有建树,个个都拿得出手?”

      沈清婉陪在一旁,时不时轻声搭一两句话。

      “快别这么说。”程惊鸿笑着端起茶盏朝苏老太太微微示意,“苏家才是真正的书香传家,两位小公子打小就受名师指点,根基扎实,将来科场上定然也是大放异彩的。再说了,云公子那般才学眼界,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满京中世家子弟里,又有几个能比得上?”

      沈清婉端着茶盏轻轻抿了口,放下杯盏笑着开口:“对了,程姐姐,今日怎么不见你家大儿,谢铮?就连谢侯爷也见不到。”

      程惊鸿解释:“还不是乡试闹得,阿铮这些日子正埋首经义策论,总觉得诗赋一道还差些火候,现在还在国子监央求昔日的授业夫子,专门给他指点文气章法。至于敛之,他这人一得空就练武,与我这个母亲说话的时间都少。”

      苏老太太脸上挂着笑,“你家两个孩子肯下这份苦功,难得。”

      “不说我们家的了,你家两个孙儿不错啊。”程惊鸿笑着转过话头,“这几日上门的各家夫人闲话家常,都要说,你家明轩明睿懂事,在国子监受过不少夫子、先生夸奖。若我没记错,他们二人明年该下场童生试?”

      “都是第一次下场,练练胆子,哪知道成不成。若成了,也是个小童生,若不成便再等几年。”沈清婉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逊。

      没有父母不喜欢旁人夸赞自己的孩儿,若是有,那说到底也只有两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儿,或者孩子不是自己的。

      话音刚落,花厅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竹帘被人轻轻掀开。

      谢敛缓步而入,腰间那枚苍松香囊垂在衣摆边,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他进来先对着主位躬身:“母亲。”

      复又转向苏老太太,拱手一礼,“苏老夫人安好,晚辈来迟,还望恕罪。”

      “练了一上午的枪,这会子才舍得出来?也不怕慢待了客人。”程惊鸿笑着嗔怪一句,眼底却带着几分纵容。

      谢敛勾了勾唇角,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坐着的云岫,温了温神色:“是儿子疏忽。听闻老夫人与苏夫人登门,本该早些出来作陪,只是一身汗渍不堪入目,只得先去沐浴更衣,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苏老太太打量着他,眉眼间满是赞许:“侯爷说的哪里话。将门虎子,日日勤习武艺,才是正道。我瞧着侯爷这身形气度,比起当年镇北将军年轻时候,竟有几分相像。”

      “老夫人谬赞了。”谢敛微微颔首,侧身落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

      他抬眼,恰好撞进云岫的目光里,两人视线一碰即分,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情愫。

      程惊鸿笑着打圆场:“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武将的事儿。老太太好不容易来一趟,晌午便留在府中用个便饭,尝尝我家厨子做的岭南菜,如何?”

      “那便叨扰夫人了。”苏老太太也不推辞,笑着应下。

      几人说说笑笑,云岫与谢敛时不时搭一句话。

      中午用午膳,谢铮也从国子监归来。

      午膳是岭南菜色:姜葱鸡、紫苏鸭、梅菜扣肉、香煎河鱼干、笋干炒腊肉、清炒山野菜,五指毛桃鸡汤。

      偌大的膳厅窗扇大开,夏风卷着庭院里石榴花的淡香漫进来。

      长桌上盘盏错落,油亮的菜色冒着温热的烟气。

      谢铮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快步入内,对着满堂宾客躬身行礼,“见过苏老夫人,苏夫人,云公子。”

      行完礼,他才转向程惊鸿与谢敛,“母亲,二弟。”

      “快入座吧,菜正要趁热吃。”程惊鸿示意仆役添上一副碗筷。

      苏老太太鼻尖轻嗅,笑意融融:“早就听闻岭南风物别致,菜式也独树一帜,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都是往日外祖父府中厨娘传下来的方子。”谢敛抬手,给苏老太太舀了一勺五指毛桃鸡汤盛入白瓷汤碗,“老夫人尝尝这道汤,不油不腻,最是滋补。”

      鸡汤清润金黄,药材独有的甘香混着鸡鲜缓缓散开。

      苏老太太端起汤盏浅浅抿了一口,连连点头:“滋味醇厚,果然妙极。”

      席间众人闲谈,先说京中世家近日的种种趣闻,又聊起国子监学子课业,慢慢又说到岭南风土。

      沈清婉夹起一块紫苏鸭,细品过后开口:“紫苏的香气完全渗进鸭肉里,鸭肉酥而不柴,岭南的吃食,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谢铮放下竹筷,感慨道:“从前只在书卷之中读到岭南山海风物,二弟从南疆归来,时常与我讲起苍梧关的山河,只可惜我囿于书卷,未曾亲眼得见。”

      “往后若是得闲,大可往南疆走上一趟。”谢敛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斜对面的云岫。

      云岫指尖捏着竹筷,正夹起一小块梅菜扣肉,察觉到他的视线,眼尾微抬,飞快对上他的目光,旋即又垂眸看向桌案,耳尖掠过一丝绯色。

      程惊鸿一心待客,并未留意二人之间细微的暗流,笑着开口:“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一同南下游历。”

      “夫人说的对。”苏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轻转:“朝堂世事变幻莫测,祸福难料。我辈凡人,只求家中骨肉平安,便是莫大福气。”

      谢敛眸色微敛,自然听得出老人家话里藏着的告诫。他颔首,轻声道:“老夫人所言极是。”

      仆役轮番上前布菜,撤下空盘,添上新的果碟蜜饯。

      岭南出产的蜜渍金橘蜜饯晶莹透亮,盛在描金白瓷碟中。

      谢敛记起云岫爱吃甜口,不动声色将碟子轻轻推到云岫手边。

      云岫余光瞥见,指尖一顿,没有当众言语,只悄悄拈起一块,含入口中,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酒过数巡,菜过几轮。

      用过午膳,仆役上前撤去满桌盘盏,送上清茶与冰过的鲜果。

      程惊鸿提议去往后花园游赏,侯府后花园新近移栽不少名贵花木,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众人起身移步后花园。

      庭院之中假山嶙峋,池水澄澈,锦鲤在池底往来游弋。

      石榴花如火如荼,落英零星飘落在青石小径。

      苏老太太与程惊鸿并肩慢行,沈清婉陪在一旁,几位女眷缓步赏景闲谈。

      谢铮被程惊鸿嘱咐,陪同几位长辈,不便抽身。

      谢敛寻了个借口,说要去查看园角新移栽的几株南疆带回的奇花,自然而然落在众人身后。

      云岫会意,也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

      转过一道雕花假山,山石遮挡住前方众人的视线,四下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先前不是说不想与我有过多纠缠,以免惹人闲话。”谢敛的语气很怪,“怎生今日突然来府上寻我了?”

      云岫见四下无人,也不隐瞒,将江南一事尽数告知。

      闻言,谢敛脸上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你是想下江南?阿阮,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假山之后绿荫浓密,石榴花瓣被风卷着,悠悠飘落在二人脚边青石板上。

      远处亭台方向隐约传来女眷说笑的细碎声响,隔着嶙峋山石,朦朦胧胧,听不清具体字句。

      云岫垂眸,目光落在地面散落的艳红落瓣,“青竹与一众弟兄被困港汊,水匪环伺,窦家在幕后步步紧逼。窑户商户千百人的生计也系于此,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我呢,云岫,你想过我吗?想过你自己吗?”谢敛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他第一次喊云岫的大名,亦是第一次冷下脸来。

      认识近十年,他如何不知对方的脾性,正是知晓才如此的生气。

      他想问对方,这算什么?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还来告知自己作甚?自己在他心中又算什么?他谢敛之就是个笑话吗?

      “我没有忘了你。”云岫似乎能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他心里的想法,直视他,“昨夜我辗转难眠,何尝没有顾虑过你。可青竹是陪我出生入死的手足,我若是只顾一己私情,缩在京城安稳度日,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绝境,我一辈子都过不去心中这道坎。”

      山石缝隙漏下斑驳日光,落在谢敛紧绷的侧脸上,他胸口起伏,心底翻涌着焦灼、恼怒,还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一想到江南江河纵横,水匪亡命凶狠,窦家又对云岫怀恨在心,处处布下暗哨杀机,他便克制不住心口发紧。

      “道义情义,你样样都要扛在肩上。”谢敛声音压得发哑,抓住云岫的手腕,“可江南是窦家的地盘,那是人家经营数代的老巢。你只带十二名暗卫轻装南下,一旦行踪泄露,便是四面受敌。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相隔千里,若是你身陷险境,我就算手握虎符,兵马也来不及连夜驰援。”

      他眼底藏着惧意,沙场之上面对千军万马他都不曾有过半分退缩,唯独一想到云岫身陷险境,便乱了素来沉稳的心性。

      “我知晓前路凶险。”云岫没有挣扎挣脱他的手掌,望进谢敛盛满忧色的眼眸,“我不会逞莽夫之勇。此行首要目的是稳住青竹,收拢各处人证物证,只要证据齐全,便立刻快马送回京城。”

      “说得何其轻巧。”谢敛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窦亭已经吃过一次亏,对你记恨已久。只要你的身影踏入江南地界,行迹稍有一点泄露,暗处便会有无数刀子朝着你刺过来。窦家连朝廷律法都敢肆意践踏,难道会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

      远处传来沈清婉惊喜的呼唤声,女眷一行人已经转过假山,一步步靠近这片角落。

      谢敛收敛几分过激的神色,身子微侧,借假山巨石挡住外人的视线,嘴唇凑到云岫耳畔,气息温热,“那枚青玉虎符,我交付于你,本意是让你在京城祸乱之时保全性命,不是叫你孤身奔赴险地。”

      云岫心口一涩,覆上谢敛攥着自己腕骨的手背,“虎符我好好收在身上,不到生死绝境,绝不会动用。敛之,我并非打算以身赴死,我还要回来。”

      “回来?”谢敛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的怒火慢慢被无尽的无力冲淡,“你可知,若是江南那边消息断绝,我在京城坐立难安是什么滋味?往后我又该如何熬过漫漫长夜,日日悬着一颗心,等候不知何时才会抵达的平安信。”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南疆沙场多少同袍一朝别离,便是阴阳两隔。他拼尽全力从刀山血海之中活下来,好不容易才和云岫捅破隔阂,两心相系,却转眼就要面对千里相隔的险境。

      “我答应外祖母,每十日必传一封平安信回京。”云岫声音放得极轻,“我同样答应你,但凡有一丝机会,便绝不会断了音讯。但凡局势彻底失控,我便第一时间放弃所有货物账册,保全自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石榴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落在二人肩头。

      谢敛缓缓松开云岫手腕的五指,“阿阮,你……,我从来都拦不住你。”

      一腔怒火无处宣泄,终究化作满心无可奈何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云岫的性子,一旦心意已决,旁人再多阻拦,也拦不住他踏出南下的脚步。

      “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谢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色沉沉,“你走吧,我现在的心很乱,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云岫心中惊讶,抬眸看他,难以置信:“什么?”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谢敛深吸一口气,再次道。

      话音落罢,远处几人的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

      云岫望着谢敛冷下来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漫上四肢百骸。

      他本想再说几句,可女眷的脚步声已经绕过假山嶙峋的石峰。

      他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尽数压回心底,只沉沉看了谢敛一眼,“你好生保重。”

      简短五个字落下,云岫转身,快步往前走去,追上苏老太太一行人的脚步。

      谢敛独立在假山阴影之中,石榴落瓣洋洋洒洒坠落在他肩头衣摆。

      他耳畔还回响着云岫那句“我还要回来”,可江南那片龙潭虎穴,哪里是单凭一腔心志便能安然来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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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缓慢修文ing,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