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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圣旨这么 ...

  •   第四十八章

      付宁拿布巾把盅沿擦拭妥当,恢复方才送来时的模样,重新摆回廊下石案。

      做完这一切,他关好屋门回到主屋,低声回禀:“主子,已经处置完毕。那丫鬟也已经回转静云堂复命,只说您收下参汤饮过了。”

      谢敛微微颔首,重新落回木椅,“付林那边,待到明日天明,你再寻机会悄悄告知此事。府里耳目遍地,隔墙有耳,多说一句,都可能招来祸事。”

      “属下明白。”付宁神色凝重,“就怕国公爷起了疑心,往后加紧府中巡查,我们再想悄悄出入安国公府,便要艰难许多。”

      “他如今心思尽数放在朝堂诸王周旋之上。”谢敛眸色沉沉,“眼下谢昌毅还要借着我这层关系,在端王、郕王之间抬高自己的筹码。在觐见结束、圣心明朗之前,他不会贸然对我动手。”

      窗外风势渐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院外竹丛沙沙不绝。

      谢敛抬眼望向窗棂,“今夜值守多加一层,听竹院里外两道轮班,耳房弟兄轮流不睡。”

      语气稍顿,他补充道:“把我这些年来收集的话本全部放到一个木箱里,明日送到云公子家中。”

      “我这就去安排。”付宁抱拳,转身快步走出主屋。

      屋内只剩谢敛一人,油灯灯芯噼啪轻响,灯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少年记忆里静云堂的暖意、母亲含泪的目光和储子恒听到的那两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交织缠绕。

      他不愿意去认定母亲已然被权欲浸染,可深宅十年隔绝山海,书信寥寥数纸,又怎能看透高墙之内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改变。

      亲情与猜忌,像两股绳索,死死缠在心头。

      谢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目调息,强迫自己把万千杂念压下。

      ……

      另一边,东城槐树胡同,苏府。

      入夜之后,夜色沉沉,比之镇远的夜幕,更添几分幽诡。

      房中烛火摇曳,一点残焰如豆,明明灭灭映在云岫脸上,神色明暗交错,叫人看不真切。

      他刚沐浴完毕,忽听得窗棂处传来极轻的一响。

      云岫重新拿了一本话本,没有抬头,“进来。”

      窗扇悄无声息向内滑开,一道黑影翩然掠入屋内。

      来人一身夜行劲装,半张银质面具覆于面上,只露出一双寒星般锐利的眼眸,正是云岫手下云影。

      “公子。”云影单膝跪地,语声冷硬,“周栋这只老狐狸果然藏有猫腻。京中明面上,他仅有内阁与太师府两处据点,可暗地里,城南听雨楼另辟密室。那地方对外是风月销金之所,实则私蓄死士,专司销毁各类罪证物证。”

      言罢,她双手高举,捧上一卷羊皮图纸。

      图上墨线凌厉如刀,楼内暗道、机关埋伏,一一标注,纤毫毕现。

      云岫展开图纸,烛光摇曳下,“周栋倒是自己造了一处藏污纳垢的好巢穴。”

      烛光落在图纸褶皱之上,那些密密麻麻标记出来的暗门、夹墙、焚信密室,看得人心头发寒。

      云岫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影,“你可摸清,送入听雨楼的罪证,是如何处置?当真尽数焚毁?”

      云影微微垂首,银质面具边缘映着烛火冷光:“回公子,大部分文书密卷投入密室铜炉焚毁,可部分关乎勋贵、皇子的紧要证据,并不会直接烧掉。属下暗中观察,有专门的匣子封存,通过楼下水道密道转运出去,去向暂时未能追查到。听雨楼守卫森严,每一处岔路皆有机关,属下不敢久留,只来得及测绘这张简图,未能探清密道最终通往何处。”

      云岫将羊皮卷轻轻卷好,用素色绸带捆扎妥当,收进书桌下的暗格。

      “能够留存下来的,必是周栋手中用来拿捏朝中权贵的把柄。”云岫缓缓踱步,衣摆扫过地面青砖,“握着一众官员的短处,便可胁迫众人依附于他,这便是他党羽越扩越大的根基。”

      说到此处,他想起方才会仙楼和谢敛闲谈之时,谢敛提及南疆查获的那一批苗疆走私蛊毒商贩,那一封指向京城买主的密信。

      “还有一事。”云岫语声压低,“谢敛在南疆曾截获苗疆走私毒物的商贩,有京城之人重金求购惑神禁蛊。周栋权倾朝野,手下党羽无数,会不会听雨楼除了藏匿罪证,亦暗中替他收纳这类阴诡毒物?”

      云影眸光一动:“并非没有可能。若是以蛊术胁迫朝臣,远比一封封罪证更加省事。属下往后探查听雨楼,会格外留意有无存放毒物、蛊虫的密室隔间。”

      “务必万分小心。”云岫沉声叮嘱。

      “属下谨记。”云影躬身领命,话锋一转,又说起安国公府的见闻,“再说安国公府聚宝阁。谢昌毅秘密征召工匠,加固地库,所用木料皆是御赐金丝楠木,这般规格,绝非用来存放寻常金银古玩。属下几番试探,地库守备森严,府内护院轮班值守,日夜不离,寻常下人根本不许靠近半分。”

      云岫指尖轻轻叩击书案,“谢昌毅反复游走诸王与周栋之间,四处押注,手里定然握着不少可以自保的筹码。那地库之中,说不定存放着他与各方势力往来密信,或是他用来要挟别人的凭据。亦有可能,是周栋托他代为保管的物件。”

      云影道:“谢府之内眼线错综复杂,属下无能,不能探查出其中紧要。”

      “安国公府聚宝阁那边,你无须监视,全心放在听雨楼上。”云岫内心自有打算,有谁能比谢敛更容易监视聚宝阁呢?

      “是。”云影应下。

      窗纸被晚风撞得簌簌作响,屋内烛火明明灭灭。

      云影领过指令,身形一晃,顺着方才进来的窗洞悄无声息掠入沉沉夜色。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烛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云岫走到窗边,抬手将滑开的窗扇轻轻扣合,插好木栓。

      方才云影禀报的两桩要事,听雨楼的机关图纸、安国公府聚宝阁的异常,一桩桩在心底过了一遍。谢昌毅那座地库守备重重,凭苏家暗卫贸然潜入,风险太高,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最合适的,自然是借谢敛安插在府中的人手就近窥察。

      他抬手叩了叩房门,“青叶。”

      门外廊下,一直值守待命的青叶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躬身:“公子有何吩咐。”

      “方才云影回来,带回两件要紧消息。”云岫转身走回书案旁,将两件事一一告知给青叶。

      语毕,他看向青叶,缓缓交代:“明日,你前往城西老槐茶铺,按先前约定的法子,同付宁互通消息。把听雨楼的情报,连同聚宝阁地库这一桩,一并转述给他。叮嘱付宁转告谢敛,聚宝阁戒备极严,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属下明白。”青叶敛神应下,“若是付宁那边有回传的讯息,属下会第一时间回禀公子。”

      “嗯。”云岫微微颔首,“今夜夜色已深,府外暗探尚在游荡,你传令下去,府中暗卫加倍轮值,东西两处角门,夜间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

      “是。”青叶拱手领命,轻步退出门外,将门扉虚掩。

      书房之内只剩云岫一人。

      他抬手吹灭案上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光摇曳。

      云岫稍作整理衣襟,将云影交来的羊皮图纸妥帖锁进书桌暗格,扣好铜锁。而后拿起一盏小小的琉璃灯,举灯走出书房。

      院落回廊之上,夜露浓重,青石地砖浸得冰凉。

      廊下挂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游走。

      苏叙衡的院落居于苏府东侧,离云岫居住的地方不算远。

      一路穿过两道月洞门,沿途值守的暗卫见是云岫,皆垂首避让。

      苏叙衡屋内尚且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的身影。

      此刻早已过了夜半,作为御史中丞,回京之后案头积压了一大堆朝堂公文、各地呈递上来的密报,尚未处理完毕。

      云岫行至门外,轻轻叩了三下木门,“舅舅,是我,阿阮。”

      屋内纸张翻动的声音骤然停下,片刻,门被拉开。

      苏叙衡鬓边几缕发丝微乱,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手中还捏着一卷未看完的奏稿。望见门外的云岫,他微微讶异:“阿阮?这般夜深,你尚未安歇,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舅舅,有要事,需与你细说。”云岫压低声音,举步踏入屋内,顺手回身合上房门,隔绝院外夜风。

      屋内书案之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烛火高照。

      苏叙衡抬手示意云岫落座,亲自给云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坐。”苏叙衡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方才我还在翻阅都察院积存下来的旧案,近年不少官员莫名获罪贬谪,细细比对,大半都和周栋一党脱不开干系。夜半过来寻我,想必是今夜得了什么新消息。”

      云岫接过茶盏,没有急于饮茶,开门见山:“舅舅,今夜我赴会仙楼,与谢敛相见,便是安国公府那位刚从南疆归来的二公子。我们二人已经达成默契,暗中互通情报,互为策应,一同制衡周栋。”

      苏叙衡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谢敛?此人手握南疆左营兵权,背后还有襄国公程渊撑腰,若能成为援手,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他有所顾虑,“只是他出身安国公府,谢昌毅又与周栋暗中往来密切,你就不怕其中有诈?莫要忘了,谢昌毅此人一心多方押注,为保全爵位,什么交易都做得出来。”

      云岫理解舅舅的顾虑,缓缓道:“舅舅的担忧,我心中明白。我与敛之少年相识,十载书信往来,对他为人尚有几分把握。他与谢昌毅父子隔阂深重,绝非一路人。此番在江淮山道偶遇,一路同行,我亦暗中观察许久。他遭人沿途截杀,数次死里逃生,想来是周栋以及夺嫡派系想要除之后快的人。敌人的敌人,未必便是朋友,却可以做暂时的同路人。”

      苏叙衡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理。只是凡事不可全然托付,互通消息可以,切莫将苏家全部底牌尽数交到对方手中,外祖父那卷罪证卷宗,万万不可轻易泄露。”

      “孙儿晓得。”云岫应声,继续往下说道,“方才云影潜出探查,带回两条极为关键的线索……”

      苏叙衡身子猛地前倾,神色骤然凝重:“竟有这等去处。周栋把持内阁这么多年,手上握着无数官员的短处,难怪朝堂之上大半文官都对他俯首帖耳。若是能拿到听雨楼里面的罪证,便是扳倒他的一大突破口!”

      看来是他孤陋寡闻了,这些年顾着家中妻儿老小,顾着公务,居然没发现有听雨楼这等销魂窟。

      云岫把他定下的计划告知面前之人,而后静静等待对方出声。

      苏叙衡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若是能够拿到谢昌毅与周栋勾结的实据,再加上父亲留存的卷宗,两相印证,我身为御史中丞,便可直接上书弹劾。”苏叙衡语声压低,带着压抑的激愤,“可难处在于,周栋党羽遍布朝堂,就算我递上弹劾奏疏,只要没有铁证,反会被他反咬一口,诬陷我苏家挟私报复,到时候,便是引火烧身。”

      云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水,目光沉浸,“所以急不得。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一点点搜集碎片证据。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怪事,谢敛在南疆曾经截获一批苗疆走私蛊毒的商贩,有京城大人物重金求购惑神禁蛊,买主至今身份不明。”

      “惑神蛊?”苏叙衡脸色一变,“那是苗疆禁术,若是真有人把这阴毒玩意儿用在朝堂,蛊惑、胁迫朝中大臣,那整个朝堂便彻底乱套。”

      “正是如此。”云岫道,“不知此事是否与周栋相关,往后云影探查听雨楼之时,也会重点留意是否藏有蛊虫毒物。”

      窗外夜风呼啸,院中的槐树枝叶哗哗作响。

      苏叙衡停下脚步,神色郑重看向云岫:“阿阮,如今局势步步凶险。对于朝堂风向,你比我更敏感。谢敛身处漩涡之中,你和他互通消息,切记万般谨慎,万万不可牵连苏家。母亲尚在府中,明轩、明睿尚且年幼,苏家百口性命,全都系于你我行事分寸之间。”

      “孙儿一刻不敢忘记。”云岫牢牢记住。

      苏叙衡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高压,眼底满是疲惫:“我明白。夜深了,你早些回房歇息。明日我照常赴都察院当值,我会借着巡查京城治安的由头,暗中派人留意城南听雨楼外围动静,只做远远观望,绝不靠近招惹。”

      云岫起身告辞:“舅舅也切莫熬夜过度,保重身体。”

      言毕,他手持琉璃灯,轻轻拉开房门,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廊下灯笼摇曳,孤灯一盏,映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回廊转角。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笼罩整座安国公府。

      熹微晨光穿过雕花窗棂,洒进听竹院,院内青竹沾着隔夜露水,翠色欲滴。

      谢敛一夜只浅浅合眼,昨夜储子恒偷听到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间。

      他早早起身,立于廊下,望着院中竹影,心神沉沉。

      付宁守在院角,亲自清点昨夜轮班值守的亲兵。

      付林天未亮便已经外出,去城西老槐茶铺等候苏家信使的消息。

      整个安国公府尚处在清晨的安静之中,各院丫鬟仆役方才起身洒扫庭院,尚未彻底喧闹起来。

      忽听得府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响,紧接着便是内侍尖细绵长的传报之声。

      “圣旨到——安国公府谢敛接旨!”

      这一声传呼落下,府中顿时炸开几分骚动。

      巡院的仆役、洒扫的丫鬟全都慌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朝着前院正厅方向奔去。

      消息如风一般飞快传入后宅各院。

      静云堂内,程惊鸿方才梳妆完毕,听闻传报,手中玉梳“当啷”一声落在妆台之上,神色复杂。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连忙上前拾起玉梳。

      “圣旨这么快便至。”程惊鸿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

      隔壁静池园,柳姨娘正临窗梳理鬓发,听见门外丫鬟匆匆来报,眼底掠过一丝亮色,当即起身,披上外衫,便要往前院去。

      前院正厅,谢昌毅刚刚穿戴好一身绯色国公朝服,匆匆自内堂走出。

      听见内侍传呼,面上又惊又喜,又藏着几分算计。

      谢铮闻听动静,也快步赶至正厅。

      听竹院内。

      “主子!宫里传旨的公公到了前院!”付宁大步跨入院中,低声禀报。

      谢敛回过神,敛去眼底沉沉思虑,抬手理平身上一身石青色锦袍,束好玉带。

      “知道了。”

      他步履沉稳,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向前院正厅行去。

      前院正厅,香案已经匆匆布设妥当。

      传旨太监正是天子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一身藏蓝织锦内侍官服,手中高捧明黄绫布包裹的圣旨,身后跟着八名手持仪仗的小内侍,立于厅堂正中。

      谢昌毅率府中一众子弟、管事,整衣跪拜于地。

      “臣谢昌毅,恭迎圣旨。”

      谢敛紧随其后,屈膝下跪,神色沉静。

      谢铮跪于一侧,目光悄悄落在身侧二弟身上。

      李德全展开明黄圣旨,嗓音平缓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岭南守将谢敛,少年戍边,驻守岭海十载。厉兵秣马,固落鹰峡之防线;挥师荡寇,奏鬼见愁岛之大捷。摧破倭贼巢穴,保东南千里海疆安宁,劳苦功高,忠勇可嘉。

      今特授谢敛靖海将军,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良田千亩。念其久戍蛮荒,千里归京,劳苦疲惫,特许暂居安国公府休养。三日后,召谢敛独入紫宸殿觐见,奏报海防边务。

      钦此。”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一片安静。

      靖海将军!

      虽不是手握京畿实职,可将军封号,已是分量极重。黄金良田锦缎,赏赐丰厚,更要紧的,便是那一道三日后单独入宫觐见的旨意。

      满京城谁都听得明白,这代表着圣上对谢敛格外看重,圣眷正隆。

      安国公府一众下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臣,谢敛,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敛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明黄圣旨,指尖触到绫锦微凉,心头思绪翻涌。

      “谢国公,请起。靖海将军,请起。”李德全将圣旨交到谢敛手中,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笑意,伸手虚扶一把。

      众人纷纷起身。

      谢昌毅站起身,眼底掩饰不住的狂喜,却又刻意维持端庄威仪,对着李德全拱手:“有劳李公公亲自前来宣旨,公公一路辛苦,厅中备下薄礼,还望公公笑纳。”

      李德全淡淡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谢敛身上,细细打量这位自边关归来的年轻将军。

      “国公不必多礼,咱家乃是奉陛下旨意前来传旨,赏赐之物,宫外车马之上,稍后便会送入府中。”李德全语气平和,“陛下再三叮嘱,二公子戍守海疆多年,身上旧伤定然不少,归京休养期间,好生调理身子。三日之后,卯时三刻,务必准时赴宫,紫宸殿等候召见,万不可延误。”

      “谢陛下体恤,谢敛谨记圣谕。”谢敛躬身回话。

      这时,柳姨娘姗姗自后院赶来,立在厅堂侧门,一双眼睛牢牢锁在谢敛身上。

      心中暗自思忖,端王交代下来的事,看来要抓紧行事。

      程惊鸿并未往前厅来,待在静云堂。

      接旨乃是汉子的场面,她身居内院,依礼不必到场,可厅外丫鬟一趟趟来回禀报圣旨内容,一字一句尽数传入她耳中。

      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却越攥越紧。

      厅堂之上,谢昌毅满面春风,连日来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落地。谢敛得了靖海将军封号,圣眷在身,安国公府的分量,又重上一层。他心中已经飞快盘算,如何借着谢敛这一份圣宠,周旋于端王、郕王之间,博取更大的筹码。

      “李公公,不妨入内小坐片刻,饮一杯清茶再走。”谢昌毅再度客套挽留。

      李德全微微摇头,笑道:“国公好意咱家心领,宫中尚有诸多差事要回禀陛下,不敢在外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不再多做逗留,带着一众内侍转身步出正厅。

      谢昌毅与谢敛、谢铮一同送至府门之外。

      看着内侍仪仗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回转府内。

      一踏入正厅,谢昌毅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敛,语气也和善了不少,“敛之,你可听见了?圣上亲封你靖海将军,赏赐丰厚,还要单独召你入宫奏事。如今圣恩浩荡,正是你大好的机遇。”

      他往前踏出半步,循循善诱,“三日之后面圣,你的一言一行,都牵动安国公府的前程。端王殿下求贤若渴,若是此番觐见,你能暗中向陛下流露几分亲附之意,往后你的前程不可限量,谢家亦能再攀高峰。”

      谢敛双手捧着那卷明黄圣旨,神色不起波澜:“父亲,面圣乃是奏报海疆军务,只当据实回禀边关实情,不宜妄谈朝堂储位之事。”

      谢昌毅眉头一拧,正要再开口劝说。

      一旁谢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父亲,二弟刚刚接下圣旨,心中想必百感交集。加上这段时日奔波而归,身上旧伤还没好全,还是先让二弟回听竹院歇息。朝堂之事,大可日后慢慢商议。”

      谢昌毅闷哼一声,拂了拂宽大的官袖,语气不悦:“罢了,你心中自有主意。只是你切莫忘了,你姓谢,安国公府荣辱,与你休戚相关,由不得你独善其身。”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回往自己的外书房。

      厅堂之中,只剩下谢敛与谢铮二人。

      谢铮望着谢敛,轻轻叹了一口气:“二弟,父亲一心想借你的军功与圣眷,为家族谋利。只是夺嫡漩涡凶险万分,万万不可轻易站队。三日之后入宫,句句都要三思而后言。”

      “大哥的叮嘱,我记在心里。”谢敛垂眸,目光落在手中圣旨之上,明黄缎面耀人眼目,可这一份圣眷,何尝不是一副枷锁。

      “赏赐的金银良田绸缎,很快便会送入府中。良田远在京郊,你若是不愿打理,我可以吩咐府中管事代为照料。”谢铮温声说道。

      “良田与锦缎,交由府中处置无妨,黄金我留着,分给跟随我自南疆归来的弟兄。”谢敛淡淡说道。

      谢铮微微颔首:“也该如此,一众弟兄随你出生入死,理当有所抚恤。”

      二人简短交谈几句,便各自分开。

      谢敛捧着圣旨,转身返回听竹院。

      刚踏入听竹院,付宁便快步迎上来。

      “主子,圣旨的内容属下都听见了。靖海将军,还要三日后入宫觐见。”付宁语气中带着几分振奋,随即又压低声,“只是这般一来,全京城的目光,都要牢牢钉在咱们身上。端王、郕王那边,必定会想方设法前来游说拉拢。”

      谢敛将那卷圣旨小心安放在厅堂供案之上,目光沉静:“这是早已料到的局面。付林去往老槐茶铺,可有消息传回来?”

      “尚未归来。”付宁回道,“不过估摸着时辰,也该快了。”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响,付林自外归来,身上还带着街面的晨露尘土。

      一进院子,付林便立刻躬身:“主子,属下自城西老槐茶铺归来。青叶已经到过茶铺,传来云岫那边的消息。”

      谢敛抬眼:“讲。”

      付林环顾四周,确认院外没有闲杂下人,才压低声音,将云影探查得来的情报一一道来。

      谢敛指尖轻轻叩击廊下的木柱,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听雨楼,聚宝阁。

      两处要害,一处在外城,一处就在自己身处的安国公府之中。

      谢昌毅暗中加固地库,用的还是御赐金丝楠木。这般规格,绝非存放金银珠宝。想来里面,定然锁着他与周栋,甚至和诸王往来的密信,以及用来要挟旁人的筹码。

      “周栋的听雨楼,云影已经测绘出机关图纸。”付林继续转述,“云公子言道,听雨楼守卫重重,不可贸然强攻,只能徐徐窥察,伺机而动。另外,苗疆惑神禁蛊一事,云岫亦记在心上,往后云影探查听雨楼,会专门留意毒物、蛊虫的隔间。”

      谢敛静静听完,片刻之后开口:“回信给云岫。三日之后,我便要入紫宸殿面圣。此间我身处府中,会找机会留意聚宝阁的动向。听雨楼那边,苏家暗卫探查之时,务必惜命,不可以身犯险。若有重大变故,便点燃三色烟火为号。”

      “属下记下,稍后便遣人回传消息。”付林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名丫鬟奉着托盘缓步走来,屈膝立于月洞门外。

      “二公子,夫人听闻圣旨已下,特意亲手炖了参茸羹,命奴婢送来,恭贺二公子受封靖海将军。”

      谢敛目光微微一动。

      又是静云堂送来的羹汤。

      昨夜那一碗参汤还在脑海之中盘旋不去。今日圣旨刚到,封赏落下,程惊鸿的赏赐便紧跟着送到听竹院门前。

      付宁神色一凛,手又悄悄按上腰间短刃的柄。

      谢敛目光落在托盘之上,精致白瓷炖盅,淡淡的参香隔着老远飘过来。

      他沉默一瞬,扬声对外说道:“有劳母亲挂怀。方才接旨,心中纷乱,暂且没有胃口。将羹汤搁在廊下石案之上,我稍后再饮用便是。”

      丫鬟恭顺应下,将托盘放置石案,不敢多进院内半步,屈膝行礼之后,便转身回静云堂复命。

      待丫鬟走远,付林皱起眉头:“主子,又是内院送来的吃食,昨夜的教训尚在眼前。”

      “我知晓。”谢敛语声平静,“不必直接倒掉。先把炖盅收下,寻一只小狗,取少许羹汤试一试有无异状。若是无毒,便搁置一旁。若是有毒,也不可当场发作,不动声色掩盖过去。眼下圣旨刚下,全府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听竹院,万万不能和静云堂撕破脸面。”

      付林点头:“属下明白。”

      晨光穿过竹叶,碎金一般落满庭院。

      谢敛抬眼望向院外高高的院墙。

      高墙之内,是亲情,是猜忌,是各方势力安插下的眼线。高墙之外,是京城风云翻涌的朝堂,皇子夺嫡,权臣弄权。

      他手握靖海将军的封号,可脚下,没有半分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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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会在八月内完结,缓慢修文ing,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八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