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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灯火阑珊处 ...

  •   第四十五章灯火阑珊处,此身是客

      片刻后,谢敛取了陛下赏赐的绸缎与部分黄金,提着那枚玉扳指,心底生出几丝微弱的期许。

      这些年,他远戍岭南,身在刀光剑影的沙场,餐风露宿,浴血奋战,未能承欢膝下,尽人子本分。如今得了圣上恩赏,便想借着这份体面,往母亲跟前尽一尽寸草春晖的孝心,也暗自揣度,母亲往日待自己疏淡,莫非只是碍于谢昌毅在侧,不得不收敛母子情分,实则心底仍念着他这个儿子;还是说,这份生身母子的情分,早已在八年的岁月疏离、府中的权势纠葛里,淡得无迹可寻,只剩客套与疏离。

      他孤身提着赏赐之物,脚步放得极轻,走向程惊鸿常住的清芷院。

      院门外静悄悄的,隐约有欢声笑语传来。

      谢敛的脚步顿住,指尖微微收紧。他轻轻推开半扇院门,目光向内望去的瞬间,心头那点微弱的期许,便如被冷水浇过,瞬间冻结。

      庭院的石桌旁,程惊鸿身着青绿色锦裙,正依偎在谢昌毅身侧,手中捏着一颗晶莹的葡萄,笑意温柔地喂到谢昌毅唇边;谢昌毅指尖轻轻揽着程惊鸿的肩,眼底藏着温柔与爱意;谢铮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趣事,程惊鸿笑着轻点他的额头,谢昌毅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三人相依相伴,暖阳洒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

      而他谢敛,与这院内的温情格格不入,像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多余而突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落寞,仿佛与院外的墙壁融为一体,无人察觉,也无人问津。

      晚风吹过他的衣摆,带着几分凉意,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地盯着院内那一幕温馨,心底的寒凉,一点点蔓延开来,直至浸透四肢百骸。

      “二公子?”秋莲端着茶水从屋内走出,瞧见立在院门外的谢敛,神色一惊,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院内的欢声笑语瞬间停歇,死一般的寂静。

      程惊鸿、谢昌毅与谢铮同时看了过来,神色各异,唯独没有半分真切的欢喜。

      程惊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起身走向院门口:“敛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谢敛看着程惊鸿,神色晦暗。他喉结微动,将手中的赏赐递了过去,声音平淡无波:“今日陛下赐了些东西,想着母亲素来喜爱绸缎,便送些过来,略表孝心。”

      谢昌毅此时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赏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苛责:“陛下赐你的东西,你自当妥善收好,何必送来这里?你如今身负重任,当以军务为重,莫要总纠缠这些府中琐事,分心误了正事。”

      谢敛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与寒凉,淡淡应道:“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一旁的谢铮也连忙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敛之,你有心了。母亲确实喜欢这些绸缎,只是父亲也是为你好,你别往心里去。”

      程惊鸿接过赏赐,转手交给秋莲,勉强笑了笑:“多谢敛之费心。你刚受了陛下赏赐,又要筹备入宫之事,定然劳累,快回院歇息吧。”

      谢敛抬眸,看了一眼神色不自然的程惊鸿,又看了看冷漠苛责的谢昌毅、略显尴尬的谢铮,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悄然熄灭。他微微躬身,声音平淡:“儿子告退。”

      转身离开清芷院,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暗影里,只留下满院的尴尬与沉默。

      回到清芜院,院内海棠花瓣随风飘落,铺成一片淡淡的粉白。

      谢敛只觉得满心郁结,胸口堵得发慌。他在院中呆坐了许久,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清芷院里那一幕温馨和睦的景象,只觉得自己从来都是安国公府的外人,一个多余的人。

      晚风再次拂过,卷落更多海棠瓣,沾在他的衣摆上,清冷得刺骨。他终究是坐不住了,缓缓起身。

      付林察觉动静,悄步上前:“主子,夜色已深,露重风寒,您若心绪不宁,属下陪您在院内走走,或是备些烈酒解闷。”

      谢敛抬手,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我出去走走,你留在院中守着,不必跟随,也无需通报府中任何人,莫要让人寻来。”

      付林心头一紧,躬身应道:“是,属下遵令。主子务必小心,属下在院中静候。”

      谢敛未再应声,转身推开清芜院的侧门,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安国公府外的夜色之中。

      此时的大靖京城,已褪去白日的繁华喧嚣,却未全然沉寂。

      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沿街的商铺早已闭门歇业,只偶尔有巡夜兵丁手持长矛,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口中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悠远而苍凉。

      谢敛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城南的夜市。

      此时夜色已深,夜市却热闹至极,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烟火气。

      他在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熟练地用铜勺舀起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案。摊前围着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妇牵着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孩子们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着老者手中的铜勺,脸上满是期待。

      “爹爹,我要大老虎!”男孩扯着父亲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道。

      “我要小兔子!要最漂亮的小兔子!”女孩也不甘示弱,拉着母亲的手撒娇。

      年轻的妇人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好好,都依你们,都要。”

      老者笑着应下,手中的铜勺不停,片刻后,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和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便出现在石板上。年轻的夫妇付了钱,将糖画递到孩子手中,孩子们捧着糖画,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依偎在父母身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一家四口的背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温馨和睦。

      谢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带他逛过这样的夜市,也曾给他买过糖画。那时候,母亲的笑容是温柔的,父亲的目光是慈爱的,兄长虽然调皮,却也会把最好的糖画让给他。可那样的日子,太过短暂,短得如同昙花一现,转瞬便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

      八年前,他从金粉堆里的京城,贬去了岭南烟瘴之地。那一日,京华城门大开,长亭折柳,亲友避之不及,唯有几声雁鸣,伴他踏上漫漫征途,从此再不见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再不闻府中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隔了千里关山,只剩岭南的烈风,日日相候。

      这岭南八载,可不是京城府第里的闲庭信步,每一寸光阴,都浸着风沙与热血。身旁有麾下健儿,皆是披坚执锐、生死与共的好汉,平日里同食粗粝,战时同赴锋镝,半点虚言客套也无;有外祖父一脉的亲眷,守着岭南旧宅,待他如亲子,一碗粗茶,一碟咸菜,倒比京城府中珍馐百味更暖人心。更有镇南关的风沙,日日吹打,磨得他面皮粗糙,却也磨去了少年人的浮气,炼就了一身钢筋铁骨;黑木岭一役,他手持长刀,身先士卒,与来犯之敌浴血拼杀,刀光霍霍映着残阳,鲜血染红了岭上衰草,麾下弟兄无一人退缩,个个都是肯以命相护的血性之徒;落鹰峡之夜,强敌围堵,粮草断绝,他与部下枕戈待旦,彻夜坚守,寒风吹得甲胄作响,饥寒交迫之下,仍死守关口,半步不退。

      最是难得付林、付宁兄弟,自他戍边之日便追随左右,不分贵贱,不避凶险,黑木岭上替他挡过致命一刀,落鹰峡中为他寻得半袋粮草,那份情分,胜似骨肉手足,纵是刀山火海,也愿为他舍生忘死,半点迟疑也无。

      岭南之地,虽荒僻偏远,却远胜京城的腌臜龌龊。这里没有府中那般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没有亲情淡漠、骨肉疏离,没有趋炎附势的算计,没有亲疏有别的偏袒。唯有刀光剑影里的彼此托付,你护我后背,我守你身前;唯有绝境之中的相互扶持,粮尽时同啃干饼,伤重时互敷草药;唯有戍边守土的赤诚,唯有护我家国的担当。

      那里的风是烈的,吹得人睁不开眼,却吹不散心中的执念;沙是粗的,打在脸上如针毡,却磨不垮胸中的骨气;血是热的,每一滴都洒在疆土之上,滚烫而赤诚;人心是纯粹的,没有弯弯绕绕的算计,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唯有同生共死的信任,唯有守护家国的赤诚。

      他望着面前的繁华,心中陡然清明:这岭南,才是他真正的家。

      谢敛望着京城夜街上的流光溢彩,灯火如星子坠入人间,将青石板路映得斑驳陆离。

      行人笑语盈盈,孩童追逐嬉闹,酒肆茶楼笙歌不绝,一派盛世升平。可这热闹于他,却如隔岸观火,暖不进心底那片荒原。

      忽的,他被一面具摊子吸引住。

      那摊子不大,却琳琅满目。朱红厉鬼、青面獠牙、金瞳狐媚、素白书生……一张张面具悬在竹架上,随风轻晃,似在无声低语。有稚童踮脚挑选,笑闹着戴上面具扮作将军;也有情侣共执一面鸳鸯脸谱,掩面而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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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求个收藏、宝贝们看我一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