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 111 章 往后风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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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谢敛闻言笑着拱手道谢，从行囊里取出银两与几匹江南带来的细布分给众人。
寨里后生们推辞再三，最后只收下布匹，笑着说银两万万不能要，邻里相助本就是山里的规矩。
接下来三日，二人便跟着阿崽一同进山挑选竹料。
山间的日子过得缓慢，日出便入山，日落便返回龙婆婆的吊脚楼，夜里围着火塘，听龙婆婆讲苗疆古老的传说，还有草药与蛊虫的旧事。
三日一过，竹楼便动工了。
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来搭把手，男人们伐竹立柱，妇人帮忙编织竹席、缝制门帘，孩童则提着竹篮送来山泉水与烤糯粑粑。
云岫守在一旁，画出简易的屋舍图样：主屋两间，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旁边单独搭一间晒药的竹棚，泉边再围一方小小的药圃。
谢敛跟着众人一起劳作，偶尔停下，远远望向泉边的云岫。
他正蹲在地上，细细划分药圃的地界。
“想着种些什么？”谢敛擦去额角的汗水，走到他身侧。
“打算种些常用的草药，薄荷、甘草、还有几株兰草。”云岫抬眼，“日后若是寨里人有个小伤小病，也能随手取药。龙婆婆年岁大了，有些零碎的草药活，我可以搭把手。”
竹楼搭建不过十日便初具规模。
竹墙光滑密实，竹楼板踩上去微微轻响，推开竹窗，迎面便是连绵青山与潺潺山泉。
晒药棚搭在东侧，通风向阳，正好用来晾晒采来的草药。
泉边的药圃也已整好土，埋下了种子。
搬家那日，龙婆婆亲手送来一篮晒干的艾草与一小包辟邪的药粉，撒在竹楼四角。
“竹楼落成，万事安稳。”龙婆婆拄着藤杖，环顾这间新起的竹屋，“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了。只是切记，入夜之后，不要单独往深谷方向走，蛊寨的规矩，不可冒犯。”
“记下了，多谢婆婆。”云岫接过药粉，小心收好。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便按着山间的时序缓缓流转。
白日里，二人或是跟着阿崽进山采药，辨认深山里的奇花异草；或是在药圃打理草木，云岫研读龙婆婆的草药手记，谢敛便在一旁劈柴、修整竹篱笆。
闲暇之时，谢敛会在空地上演练拳脚，偶尔也拉着云岫拆招比试。
竹影婆娑之间，剑光枪影轻轻交错，惊起林间飞鸟。
傍晚时分，他们便坐在泉边的青石上。
云岫整理白日采回的草药，分类摊在晒药棚；谢敛则生火烧水，煮一壶山茶花茶。
偶尔寨子里有人受伤或是染了时疾，便会来寻龙婆婆。
若是龙婆婆外出进山，便会来找云岫。
云岫懂医理，又有苗药手记做参考，寻常的磕碰、风寒，都能妥善处置。
谢敛便在一旁打下手，研磨药粉、包扎伤口。
一来二去，寨子里的人都很信任他们，逢到寨里的节庆，便会送来糯米饭、熏肉与自酿的米酒，请他们去寨中赴宴。
转眼到了秋日，山间漫山遍野的野果熟了，板栗、山柿挂满枝头。
阿崽常来竹楼，拎着满满一竹篓野果，陪着二人上山拾板栗。
“再过半月便是苗寨的秋祭，要跳芦笙舞，还会摆长桌宴，二位一定要来。”阿崽一边拾板栗，一边兴冲冲说道，“全寨的人都会来，还有邻寨的客人，热闹得很。”
云岫闻言笑着点头：“好，我们一定去。到时备一份薄礼，庆贺秋收。”
谢敛弯腰拾起一颗饱满的板栗，剥掉外壳递给云岫，“秋祭热闹，正好看看苗寨的风俗。只是夜里山凉，记得多披一件外袍。”
云岫接过板栗咬了一口，望向层林尽染的群山。
漫山的树叶染上红、黄、橙各色，云海在山谷间缓缓流动。
“在这里待着，连岁月都慢下来了。”云岫轻声感慨，“京城的公文、账册，边关的烽烟，好像都隔了万重山水，再也沾不到我们身上。”
“本就该这样。”谢敛站在他身侧，“两年时光，足够我们好好看看苗疆的山山水水，学好这里的草药。两年之后，若是还舍不得，我们便继续留下来。若是想出去走走，咱们便动身，去哪里都好。”
“那若是两年之后，京中越发兴盛，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云岫侧头看向他。
谢敛沉思片刻，摇头，“回去小住几日尚可，终究还是想和你浪迹江湖。”
暮色慢慢爬上山谷，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转眼便是秋祭之日。
天刚破晓，山下苗寨便热闹起来。
芦笙声此起彼伏，苗民换上色彩艳丽的蜡染衣裙，满头银饰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阿崽一早便背着竹篓来竹楼接他们，脸上满是欢喜。
“二位，快随我下山！今日长桌宴的食材都备齐了，等祭祀山神结束，宴席就开。”
云岫拎起备好的竹篮，谢敛跟在身侧，一同往山下寨子走去。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立着高大的祭台，台上摆放着稻米、鲜果与熏肉，寨老身披绣满纹样的长袍，手持藤杖，口中念着古老的祝词。
四周男女老少静静伫立，神情肃穆。
祭祀礼毕，芦笙骤然齐鸣。
男女青年手拉手围成圆圈，踩着芦笙的节拍起舞，银饰翻飞，裙摆流转。
长桌顺着空地一字排开，满满当当摆上熏猪、酸鱼、糯米饭、各色腌菜，陶瓮盛着自酿的米酒。
寨老见到云岫与谢敛，笑着招手让二人坐到主席旁。
云岫将竹篮递上，说明里面的草药与锦缎。
寨老连连道谢，吩咐人收好。
“多谢二位挂记我们寨里人。”寨老端起酒碗，“来，饮一碗米酒，庆贺丰年，愿山神护佑这一方山水，人人平安。”
谢敛与云岫端起木碗，跟着饮下一口。
米酒清甜，后劲绵长。
席间，寨里的汉子轮流上来敬酒，讲着上山狩猎、下河捕鱼的趣事。
妇人则坐在一旁，给二人夹菜，说着今年庄稼、草药的收成。
酒过数巡，芦笙舞还在继续。
阿崽拉着云岫，想邀他一同下场跳舞。
云岫笑着摆手，却被阿崽拽着衣袖，无奈起身踏入舞圈。
谢敛坐在席上，目光一直追着那人。
云岫学着旁人的步子，动作稍显生涩，眉眼带笑，在翻飞的银饰与彩裙之间，自在又松弛。
一曲终了，云岫回到席位，脸颊微微泛红。
谢敛递过一杯清水，低声笑：“倒是学得快。”
“看着简单，踩着节拍不容易。”云岫接过水抿了一口，侧头看向热闹的人群。
宴席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
篝火在空地中央熊熊燃起，火苗腾起，映亮一张张笑脸。
有人唱起古老的苗歌，歌声悠远，飘向漆黑的群山。
告辞的时候，寨里人往他们竹篮里塞满熏肉、糯粑与干菌子，再三邀他们常来寨中坐坐。
回去的山路上，月光洒在落叶上，清辉遍地。
“秋祭这般热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云岫提着竹篮，“一寨之人同心同庆，岁岁盼丰收，平安度日。”
“无论中原还是苗疆，世人所求，本就大抵相同。”谢敛走到他身侧，伸手牵住他的手，“无战乱，无离乱，三餐安稳，岁岁相伴。”
回到竹楼，二人将送来的吃食妥善收好。
推开竹窗，山月悬在墨色山尖，清辉倾泻进屋内。
“明日起，又要进山采药了。”云岫靠在窗边，轻声道，“龙婆婆说，山阴处这几日会新长出一批血叶兰，趁霜落之前采下，药效最好。”
“我陪你一同去。”谢敛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我守着你，避开蛇虫，仔细山路湿滑。”
云岫微微侧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好。”
一连数日，二人跟着龙婆婆、阿崽进山寻药。
秋山层林尽染，红枫、黄栌错落生长，溪水清浅，落在青石上叮咚作响。
他们采回血叶兰、甘草、石斛，带回竹楼，摊放在晒药棚，仔细分拣晾晒。
闲暇午后，云岫坐在药圃边整理草药手记，将苗疆草药的特性、炮制法子一一记录。
谢敛就在一旁打磨短刀，或是劈柴，偶尔抬眼，静静望着他。
日子缓缓流淌，转眼山间落了初霜。
清晨推开竹窗，漫山草木覆着一层薄薄白霜，空气清冽。
药圃里的草本大多凋零，只剩几株耐寒的兰草，舒展叶片。
这天午后，阿崽匆匆跑上山，“云公子，谢公子！邻寨有人进山采菌，误入蛊寨边界，被蛊虫所伤，高热不退，身上起了青斑，龙婆婆已经过去了，叫我来问问你们能不能一同过去看看！”
云岫闻言立刻起身，抓起药囊：“走，带上解毒的药粉与银针。”
谢敛也拿起桌面短刀，紧随其后：“山路有霜，小心打滑。”
三人快步往邻寨赶去。
山路结了薄霜，脚下湿滑难行。
谢敛走在外侧，时时留意云岫脚下，伸手搀扶。
赶到邻寨吊脚楼的时候，屋内气氛凝重。
受伤的汉子躺在竹榻上，浑身滚烫，皮肤浮现大片青黑色斑纹。
龙婆婆正蹲在榻边，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
“龙婆婆，我们来了。”云岫放轻脚步走上前，俯身查看病人状况。
“是赤线蛊。”龙婆婆声音沉了几分，“蛊虫入血，蔓延得快。我手头的药只能暂时压制，没法彻底清蛊。”
云岫仔细观察斑纹走向，思索片刻：“我记得手记里记载，赤线蛊惧怕九叶重楼配苦地胆，再加一味龙婆婆的蛊引草药，内服外敷，或许能逼出蛊虫。”
龙婆婆道：“只是九叶重楼长在悬崖石缝，危险得很。”
“我去采。”谢敛当即开口，“你们在此配药照料病人，我和阿崽去崖边。”
“崖边霜滑，千万当心。”云岫叮嘱，把一小包避蛊香囊塞进他手里，“戴上这个，莫触碰崖壁上的奇异花草。”
“放心，我晓得轻重。”谢敛接过香囊别在腰间，和阿崽转身快步出门。
云岫留在屋内，和龙婆婆一同研磨药材，每隔片刻便探查病人脉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汉子的高热始终没有减退。
约莫一个半时辰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敛与阿崽回来了，竹篓里躺着几株九叶重楼。
谢敛袖口撕裂，手背上划开一道血痕，想来是攀爬崖壁时被岩石刮伤。
“拿到了。”谢敛喘着气，目光立刻看向榻上的病人，“情况如何？”
“脉象还稳住了，就等这味药。”云岫看见他手上的伤口，眉头微蹙，先取出药膏给他敷上包扎，“怎么这般不小心。”
“一点小伤，不妨事。”谢敛笑了笑。
众人立刻动手，将九叶重楼与其他草药混合熬煮，药汤喂入病人口中，剩余药渣捣烂，敷在青斑处。
半个时辰之后，汉子身上的青斑渐渐淡去，呼吸平稳下来。
龙婆婆长长舒了口气：“万幸，蛊虫被逼出来了。二位，今日多亏你们。”
“婆婆言重，救人本就是应当。”云岫摇了摇头。
待到天色向晚，病人情况稳定，二人才辞别邻寨，伴着暮色踏上归途。
山风带着霜气，吹得人微微发冷。
谢敛停下脚步，把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云岫肩头。
“累不累？”谢敛轻声问。
“还好。”云岫拢了拢外袍，望向沉沉群山。
回到竹楼，云岫烧了一锅热水，让谢敛洗手暖身。
火塘的柴火噼啪轻响，二人坐着歇脚。
长夜漫漫，山月静悬。
往后风雪春秋，山水万里，眼前人常在，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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