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你》李君若

109、109 形同陌路

　　曹淼吃完她的馒头后，就出去了。说下午要出去逛街。

　　余梦独自坐在教室，一时半刻，英语也学不进去。咳，算了出去给家里打个电话看看弟弟读高中啥情况。

　　余梦回宿舍从那蛇皮袋子的最底下摸出几个一毛钱的硬币。硬币只有4个，她又拿了个整20元。她的衣服没口袋，钱就握在手里。

　　学校外的商店电话是2毛钱一分钟。余梦到柜台报了电话号码，老板给余梦拨通家里的座机后就把话筒递给余梦。余梦有个习惯，每次打电话回家时她都会盯着座机显示时间的地方，心里不由得发慌。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组织好要问的话，如弟弟到底去了哪个学校，家里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妈妈接的电话，妈妈说：“你爸爸去北京打工了，去当小工，给人家背水泥。你弟和余玲玲在一个学校，下个星期中秋节，你回不回来？”
　　中秋节只放一天假，这种只放一天假的节日，余梦通常是不回家的。但母亲这样问，余梦料到估计是因为爸爸不在家，家里准备打油了，余梦就赶紧说：“我回来，到时候骑同学的车回。”

　　电话那头母亲说好，余梦就结束了电话。时间刚好2分钟。余梦付了4毛钱硬币，20元还是整的。她心头的忐忑消失。
　　片刻，她心头接着起了一个顾虑，爸爸年近花甲，水泥那么重一袋袋的，他背得动么？哎，还不是因为家里的谷子今年遭了灾，折损将近一半。

　　但凡谷子卖了两千元，父亲也不会这么为难。毕竟弟弟读高中了，学费昂贵，无论如何，父亲心底大概发誓要供弟弟到大学。

　　走出电话点，余梦手中握着20元，心头忽而变得很沉很沉。
　　抬头望去，学校校门对着的正是河的大桥。那里有几个工人在修路，都是四十多岁的壮年。

　　余梦踟蹰不前，静静看他们在那筛沙子，把筛的细沙堆在一起，中间挖一个窝，一个男的拿铁锹把水泥袋子裁开，顺手提着把水泥倒进沙堆之中。扑腾起来的水泥灰尘笼着沙堆，像是书上原子弹爆炸时腾起的烟雾。这些水泥灰也笼罩着那几个工人。
　　其中一男的把水泥袋子踢到一旁，拿舀子在水桶里舀水。以为他要把水倒进沙堆之中，出乎余梦预料，那人把舀子送到嘴边，咕噜咕噜地喝了半舀子。紧接着，旁边一个人直接在那个大水桶中洗脸、洗手……

　　余梦心头像被人揪住，难受得紧。
　　北京于余梦而言，是个在书上见过无数回现实里听过无数回的城市。实际上，她除了知道它是首都和著名古都和几个重大的历史事件，知道它是北京大学的所在地，知道它是温带大陆性气候，知道它在北纬40度东经116度以外，其他真一无所知。

　　在余梦很小的时候，父亲去北京打过工。那时候余梦家里有个照片，是父亲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打着背手稍息式站在天安门前。那时候，父亲身板挺直，头发漆黑，脸上没那么多沟壑褶皱。甚至一身中山装在身，穿着皮鞋，看不出来是农民工的样子。若是一个稍微熟悉余梦家境的人，绝不相信这是余梦的爸爸。如果那张照片还在，一定给人一种他家境不错的感觉，和半个月前在泥巴稻场上抠被泥裹挟的谷子的白发老头，绝不是一个人。

　　可惜的是，在余梦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家里的房子倒塌，那张照片被埋在倒塌的房子下面。

　　余梦看着那几个泥巴匠修大桥的破损处，有些走神，忽而感觉有人拉扯她的手臂。
　　她回头一看，是个要饭的老大爷。

　　大爷把个铁钵子伸到她面前，说：“给点，给点。”
　　这个大爷余梦碰见过很多回，以前她手里带着零钱的时候就给5毛，但现在，她没带零钱。余梦想着这人肯定认识自己，就说：“大爷，我没带零钱，我下回带零钱了再给你哈。”

　　不料，大爷猛然拽住余梦的胳膊，抢夺她手里的20元钱。余梦吓得一惊，大呼：“你松开，你松开，这是我一周的生活费。”
　　谁知道大爷的力气如此惊人，余梦用力挣开，根本挣不脱。一阵恐惧从心底生出来，去年秋天那个夜晚被人强拽的那阵令人窒息的感觉顿时袭来，余梦大喝：“滚开，滚开……”
　　她几经挣扎终于跑开，狂奔回到学校里头。

　　进入校门内，余梦大口喘息，她给这个老头好几次钱，尽管每次都是5毛，可从她牙齿缝里挤出5毛，也并非易事。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老头竟然力气如此大，竟然直接动手抢……但凡她软弱一点松开手，她就算吃再多馒头，也无济于事。

　　邪恶，真的邪恶至极。余梦在气愤和恐慌中往校门奔去。

　　余梦时不时往校园外望去，尽管见不到这个老头，但她下定决心，以后绝不给这老头一毛钱。
　　就在余梦还没从这几茬事中回过神来，她突然看见迎面走来的一个男生，初中同学，且考入一中的李伟佳。余梦有些激动。这孩子八年级就和余梦同班，关系一直不错，余梦心头正要觉得否极泰来总算有一件好点的事要去和李伟佳打招呼的时候，迎面走来的李伟佳侧过脸去，从她身边走过，像没看到她一样……

　　这……

　　怎么能不看到呢？这么宽的路，这么熟悉的脸，这么少的行人……怎么就能这样擦肩而过形同陌路呢？
　　按照往日余梦的脾气，绝对要转身喊住这不识好歹的小子教训他：“你竟然敢见了我不打招呼，你小子出息？”

　　此时此刻，余梦没做声。她忽而想到她和李伟佳的距离，他考入一中，而她名落孙山，到了二中。
　　曾几何时余梦和他们情同手足称兄道弟，没想到现在，是这样的情形。都说女生小气爱计较，怎么男生也这么善变呢？
　　八年级同班的时候，余梦是学习委员，李伟佳说他想当学习委员。余梦在全班投票自己继续当学习委员的时候当着班主任的面指鹿为马把所有投到自己身上的票全部记在李伟佳名下，让李伟佳顺利当上学习委员。
　　九年级同班的时候，数学老师出一道题在黑板上，说是一个非常难的题目，做出来的人肯定考重点。一节晚自习之后，只有余梦做出来，李伟佳过来问她怎么做，她一五一十江给他听，上课时候李伟佳在老师面前秀了一把，老师把他吹到天上去。
　　下晚自习的时候李伟佳还向余梦说：“沾你光，你果然厉害。”

　　高一这一年，余梦没和一中任何同学见过面。多少有种“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之感。

　　就这样擦肩而过，就这样形同陌路。余梦微微叹息，她忍住没开口，只是转身看着李伟佳走出校园的背影。李伟佳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咳，余梦心绪忽然平静，异常地平静。她想，此娃或许人品就是如此，既然这般态度，此生就当从未认识过此人吧。

　　余梦彳亍走到教学楼，她想找个无人角落坐一坐，不想回教室。
　　她才走到平行班那边没人走的楼道的时候，就听见隐隐的啜泣声。
　　咳，这年头找个地方坐一坐都没有嘛。

　　撞见别人哭也是一件极为尴尬的事，算了，回教室……

　　“余梦……”
　　啊，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