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祭》幽灵猫猫

87、第12章 周日一早，

　　周日一早，凌波早早地就动身回城了。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去看望张姨，凌波心里还是有些牵挂的。乡村的公交站台其实就是一个坐落在公路边的小百货店，临近几个乡镇的人如果进城，都得从这里乘车。小百货店依靠着上下车的人流，生意自然差不了。只不过商店里的商品没有几样是真的，大部分都是假冒伪劣商品。凌波曾在这里买过两节七号电池，没用上几分钟就全没电了。后来他仔细研究了下，别说电池了，就连商店里的一些食品也大多都是仿冒名牌的假货。至于为什么这些假货会在这里销售的这么好，后来他才明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价格便宜——只要不吃出毛病来，农村群众就不会介意真与假。
　　清晨的阳光洒在深秋的乡村上，平添了几许温暖。公路边的田地里，冬麦已经伸出了些许绿油油的叶子，从泥土里探出脑袋，像小草一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行道树的树叶差不多落光了，几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枝头，叽叽喳喳一番交谈后，又扑棱着翅膀各自飞向远方。
　　公交车颠簸了几个小时，终于回到了城市。凌波隔着车窗望着外面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这里的一切曾经都很熟悉，此刻却又十分陌生。
　　下了公交车，凌波就换乘了去张姨家的公交车。和往常一样，他没有事先告诉张姨，买了一些水果就直奔张姨家中走去。还没敲门，凌波就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凌波敲了敲门，开门的竟然是小杰。
　　“凌波？”小杰显然也有些意外，继而热情的招呼着凌波进屋。张姨一看见凌波，本来就喜笑颜开的脸上，更加喜出望外。
　　“我的乖儿，怎么上个星期没回家啊？工作太忙？”
　　“上个星期备课任务重了一些，就没有回来。小杰哥今天怎么有空回家了？”凌波笑着打量着小杰，身材没有瘦下来，倒是着装打扮比以前时髦了很多：一身黑色的阿迪运动装，头发剪成短寸，用发胶打理的根根竖立，显得十分精神，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项链，特别扎眼。
　　“他是昨天回来的，回家办点事明天再回去。可巧你叔这两天也回来了，今天你也来了，这可不就是团聚了么？家里真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张姨欣慰地说着。
　　“叔回来了？”凌波诧异地问着，印象中，张姨的丈夫一年回来不了几次的，“他人呢？”
　　“在厨房呢！他说今天他下厨，你去看看他吧！”张姨笑着，一双手不停地在抚摸着凌波的手。
　　凌波走进厨房，就见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只是或许是常年在外面的工地打工，头发早已花白。
　　“叔！您回来了？”凌波亲切地说道。
　　“哎呦，小波回来了啊，我这只顾着炒菜呢，都没听见你来。”汤武义转脸，看见凌波，露出憨厚的笑容。
　　“叔，这次怎么得空回来的呢？”凌波问。
　　“唉，最近经济不景气，广东深圳那边好多工地都停工了。我听说，国家要整治海南的房地产，说什么泡沫的，好多建筑工地也都停了。”
　　“是杜绝房地产的泡沫经济。”凌波说道。
　　“对对，就是这个泡沫经济，我老记不住这个词。”汤武义用锅铲翻腾着锅里的菜，凌波闻到了一股茄子的香味。
　　“房地产是个烫手的山芋，一方面是国家财税的重要来源；另一方面，也容易导致虚拟经济。”凌波点点头说道：“这些年，国家对房地产一会儿打压，一会儿微刺激，也就是为了寻求一个平衡点。”
　　“平衡点？”
　　“是的啊，空房率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就是房地产经济走向泡沫的标志。换句话说，就是炒房的人太多，真正住的人反而很少，导一方面致地价和房价越来越高，土地被过度开发；另一方面买方市场虚假繁荣，真正的弱势群体住不起房，房子有价无市。这样下去，最终会导致房地产市场的崩盘，最终倒霉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小波，你说的这些，叔听不太懂。不过我知道现在的建筑工地大部分都给停了，听说也是上面的政策。”
　　“叔，这次你回家能呆几天呢？”
　　“这次回家可能呆的时间长一点，那边的工地叔给辞了，接不到活，工资也发的不及时，还留在那里干嘛！过些日子，准备和一个老乡去镇江，他那边有点关系，认识一个环卫公司，听说待遇还不错。”
　　“环卫公司？”凌波说道：“具体去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到时候再说吧。”汤武义笑着：“小波，你赶快出去吧，这里没你啥事，今天厨房就包给我了！你们娘仨好好等着吃就成了！”
　　凌波笑着，点了点头，走出厨房，看见张姨正搂着小杰看着电视，嗑着瓜子。
　　“小杰哥，最近工作怎么样？”凌波忍不住又问。
　　“挺好的，我最近和别人合伙开了一个小公司，搞装潢的。这些年家装挺热火，有点利润。”
　　“这孩子就是心野，自己搞了个公司呢！”张姨嗔怪着，却满眼笑意。
　　“嗯，这个行业是不错，好好干，将来张姨和汤叔就等着享你福气了。”凌波也笑着。
　　“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公司现在业务多吗？”凌波接着问道。
　　“还行吧，我雇了几个业务员，还有一些熟人和关系，帮着介绍点活，慢慢会更好的。”小杰心不在焉地说着。
　　凌波看着小杰的表情，微微一笑，转脸对张姨说：“张姨，今个叔亲自下厨，估计我待会得多吃两碗饭。”
　　“儿子，你说起这个我还真想问问你呢，你这天天在村里，都是咋吃的啊？”
　　“放心吧，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有，有时候时间紧了，我就去村书记那里吃上一顿，挺好的。”
　　“能吃习惯农村饭吗？”
　　“能！我觉得农村的蔬菜比咱城里的蔬菜还好吃呢！”
　　“这倒是，农村的蔬菜新鲜，刚出地里的，透着水灵，不比咱这里，买到的菜都是放了很长时间的了。”
　　“凌波现在在村里？”小杰有点意外。
　　“是的，我在村里教书。”凌波回道。
　　“我的天，那能呆下去吗？农村多脏啊！”小杰说着。
　　“空气挺好。”凌波又是微微一笑。
　　“你这孩子，就是没在农村呆过，不知道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张姨在小杰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准备吃饭了！”正闹着，厨房里传来一声吆喝。
　　“好咧！”小杰答应着，起身从沙发里站起来。
　　“我去厨房端菜。”凌波笑着，转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餐桌上就摆了几个小菜，凌波看了看：西湖醋鱼、油焖茄子、糖醋排骨、青椒肉丝，还有一大海碗的肉丸海带汤。
　　“叔，您的手艺真不错啊！色香味俱全！”凌波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喜欢就多吃一点！”汤武义也笑着：“今天中午陪叔喝两杯吧？”
　　“对，陪你叔喝两杯，难得我们今天也全家团圆了！我今个也主动请求喝上一杯，怎么样，当家的？”张姨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
　　“成，喝几杯都成！”汤武义拎起一瓶西凤酒，用力拧开了瓶盖：“这酒在咱家放了有些日子了，今天把它喝喽！”
　　“嗯，这瓶好酒还是张宇那年带过来的呢。这孩子，就是心肠好，也不知道现在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张姨望着酒瓶喃喃地说道。
　　凌波听到“张宇”两个字，一颗心顿时隐隐作疼，于是主动说道：“叔，给我倒一满杯！”
　　“好！今天我们不醉不归。”汤武义举起了酒杯，明晃晃的白酒在凌波眼中开始虚幻和漂浮起来。
　　从张姨家出来，凌波带着几分醉意，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独自一人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转悠。街上人来人往，落寞的街角，一间商店传来一首年代久远的歌曲：
　　午夜的收音机里，轻轻传来一首歌
　　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
　　在你遗忘的时候
　　我依然还记得
　　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既然曾经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
　　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
　　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复着那首歌
　　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一阵寒风袭来，凌波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丝绵薄袄，已然在人潮中不知何去何从。红绿灯下、斑马线边，一个人望着惨白的横线发呆。一对年轻的恋人手挽手在他身边停下等待绿灯，男孩紧紧握住女孩的小手，女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那笑容让凌波顿生无限感慨和羡慕：“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双手，在过马路的时候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手呢？”凌波心里悲怆地想着：不过，对于他来说，那双手可能永远只会在马路另一边了！
　　绿灯亮了，恍惚间，凌波跟着人群穿过斑马线，下意识沿着大脑中的记忆，顺着滨河公园的银杏大道，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碧水山庄。凌波的脑子里思绪纷飞：这座别墅小区，自从那年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可是今天，为什么我又回来了？是太想念你了吗？没关系，我就这样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哪怕根本看不到你家的房子，感觉到一丝回忆的温暖也好！
　　凌波站在小区门口，怔怔地望着里面，寒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在风中摇摆。
　　“小伙子，你找人？”门口的一位保安大爷好奇地盯着这个在风里站了许久的男孩。
　　凌波如梦初醒：“哦，不是，我随便看看。”
　　“天冷，别在风口里站太久！”保安大爷心疼地说。
　　“嗯，这就走，谢谢您！”凌波冲着保安大爷凄凉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从碧水山庄回去的路上，凌波头脑中的酒精被冷风吹去了不少，忽然想起这次回城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没去做，于是赶紧加快脚步，向五金店市场跑去。跑了很多家商铺，终于在一家门脸不大的商铺里找到了一套小巧的手持电钻。来不及讨价还价，凌波付了钱，拿起东西又急匆匆地赶往市中心的壹号街区，那里有许多精品礼品店，在一家家花团锦簇的礼品店里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老板，这个红豆手链怎么卖？”
　　“十五元一串。”
　　“我要一串。”
　　年轻的女老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前来买红豆手串的男孩，微笑着把手链递给凌波。凌波欣喜若狂地接过手链，盯着那一颗颗如血的海红豆，久久不舍得松开。

　　肯塔基午后的图书馆里，暖阳正好。永恩笑着问张宇：“宇，这次分组模拟考试，你准备分哪个组？”
　　“没有准备，爱分哪组分哪组。”张宇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小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心里特烦这个韩国人，成天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总爱和别人比来比去。这一次杰弗里那个恶魔教授准备在全班搞一个分组模拟考试，其实是考验团队的作战能力，每个组大家自由组合。可能是因为永恩的成绩一直很好，他这会儿又成了抢手货，有几个小组都向他发出了邀请，倒是张宇，成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有哪个组敢要他，都怕他一个人拖了全组的后腿。
　　“要不然，我们一个组吧！”永恩喜笑颜开地看着张宇。
　　“你这人有病吧？”张宇抢白了一句，接着说道：“你老缠着我干嘛呀？我上哪组关你什么事啊！”
　　“OK！那我们就各自分开，成为竞争对手，到时候考场上见分晓！”永恩挑衅地说着，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纯净的笑容。
　　“棒子！”张宇小声嘀咕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看书。永恩见张宇这样，微笑着拿着书本，去了隔壁的桌子，安安静静地找资料去了。
　　肯塔基图书馆的藏书量不愧是全美第二，各种资料应有尽有。张宇这个一贯不喜欢泡图书馆的人，眼下也被那个恶魔教授折磨的不得不成天往图书馆里跑。没办法，这里和国内的教学方式完全不同，课前不做好大量的准备功课，在课堂上是混不过去的。其实张宇这次也暗下决心，为这次如何化解国际金融危机的模拟考试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能够胜出，将直接获得十个学分的奖励，这对他来说，是迫切渴望得到的。
　　张宇在图书馆里找了许多关于金融危机方面的资料，他试图从微观经济学角度去分析供给侧与需求侧的平衡点，通过分析平衡点来找出化解经济危机的理论途径。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张宇还是比较辛苦的，从王新彦家回来后，他真的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找了份工作。倒不是因为缺钱，他是想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回一丝在金陵师大的感觉。这样一来，张宇就得白天努力学习，晚上拼命工作，一天下来睡眠时间少得可怜，不过四五个钟头左右。有时候，他都能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坐着睡着。期间，王新彦来过几次电话，邀请张宇过去吃饭，都被张宇婉言拒绝了。他实在是没有过多的时间浪费在吃饭这样的事情上。而且，他也实在不想再看见许诺那双朦胧哀怨的眼睛。
　　张宇回到宿舍的时候，正巧遇到永恩从篮球场上抱着篮球回来，暗自嘀咕竟不知道他是何时从图书馆出来的，再一看到他那副对学习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更是一阵厌烦。永恩见到张宇却是热情地打着招呼，不过迎来的又是张宇的一副臭脸，只得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天就是分组模拟考试了，张宇心里憋着一股气，要和这个永恩一分高低。清晨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趴在书桌上睡着的张宇被惊醒，一个猛子站起来，飞快地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跑回房间，赶紧收拾起桌子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笔记，飞快地往楼下跑去。
　　“嗨，宇，挺早啊！”张宇还没下到一楼，就看见永恩已经笑眯眯地坐在餐桌前，啃着汉堡，喝着牛奶，给他打着招呼。张宇心里一惊：本以为今天起的够早呢，哪晓得又被这个家伙抢了先！难道他都是不用睡觉的吗？
　　张宇没声好气地走下楼，应付地打了个招呼，拿走自己的早餐，走向微波炉。没一会，一楼的几个女孩子也都叽叽喳喳地走了出来。
　　“嗨，宇，今天我们一组，你一定要表现好一些啊！”露丝笑着说。
　　“我们和永恩一组，一定会胜出！”珍妮和琳达簇拥着永恩，笑眯眯地说着。
　　张宇一声不吭，飞快地吃着自己手里的汉堡，他得尽快赶到教室，把手中的资料再温习一遍！
　　八点的模拟考试准时开始，这一次的主题是试分析经济危机和经济失衡的根源以及对策建议。果然，永恩所在的小组咄咄逼人，观点鲜明，论据充分，很快就得到了杰弗里的肯定。张宇这边的小组开始着急了，几个女生在底下不住地催促着张宇快一点回答。
　　张宇这会却不着急了，不紧不慢地看着几个小组纷纷表明自己的观点，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等其他几个小组都讲完了，这才缓缓举起手：
　　“我认为，经济危机的根源在微观经济制度发生了失衡，在于制度的缺失。因此，化解经济危机的切入点在于找到这个失衡点，然后完善制度加以平衡。”张宇自信满满地说道：“经济自由和自由竞争不仅是一个国家经济繁荣的基础，而且也是国家在政治上维护民主和自由的基础。因此，国家应当建立维护自由竞争的法律制度，并把这个制度提高到国家经济宪法的地位。从德国的例子来看，它在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欧洲复活了经济自由主义，并使这个主义以完全崭新的面貌出现在国际社会，充分证明了市场是必要的。因此，国家须建立维护自由竞争的市场秩序，一方面提高企业的经济效益，另一方面以建立和维护一个和谐的社会秩序，即一个体现社会政策的市场经济秩序。”
　　张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看不见的手’和‘萨伊法则’并没有给资本主义社会的繁荣提供任何保证。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和三十年代初，资本主义世界发生了空前的经济危机。我们在分析这场经济危机的本质后可以看到，事实上，当实际国民收入增加时，国民消费水平也增加，但会低于国民收入增加的速度。消费的速度不及国民收入增长的速度，多余的钱自然用于储蓄。于是随着人们收入的增加，储蓄绝对额也增加。很明显，聚集需求量与实际消费量之间出现了差距，如果储蓄不及时转化为投资，那么生产出来的东西就会发生过剩，有效需求就会出现不足的现象。由于有效需求不足，就会减少国民收入水平。因此，国民收入的均衡不一定就是充分就业的均衡，只要需求不足，就会使社会资源利用不足，结果会在工人失业和资源闲置的条件下达到国民收入的‘均衡’。所以，如果仅仅依靠市场自行调节，那么充分就业的均衡只是一种特殊的情况，而通常的情况则是一种小于充分就业的国民收入均衡，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从供给侧方面进行调节，使得需求和供给达到一种合理的平衡，才能化解经济危机。”
　　张宇讲完，教室里一片安静，随后，杰弗里教授第一个鼓起掌声：“非常好，解释的非常完美！证据充分，分析合理，原理正确！祝贺你！你们这个小组预习效果很好，是今天的优胜小组！”
　　张宇得意地看了看永恩，却见永恩也正微笑看着他，不住地点头，鼓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