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幽灵猫猫

81、第6章 一个叫郭萍

　　第一天上班，李璇刻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镜子前的她，穿着一件白色七分袖上衣，领口绣着淡淡的浅色碎花，袖口处从里面伸出一个细细的同色系布条，反扣在上臂处，既省去了挽袖子的麻烦，又显得十分别致。下身一个藏蓝色短裙，款式简单，长度刚好过膝。关于这条裙子的长度，李璇可是犹豫了很久，短了怕显得轻浮，长了怕显得不利落，因此在上海的大商场里逛了很久，才选到了这件相对比较中意的。李璇对着镜子左右环顾了一下，觉得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于成熟，也不至于过于幼稚。镜子里，一张青春朝气的脸庞粉面含春，大大的眼睛顾盼生辉，一条俏皮的马尾在脑后欢快地跳跃。冲着镜子做了个鬼脸，李璇就自信满满地走出了小窝，踏上了正式迈入社会的第一步。
　　公交车缓缓行驶在安亭镇的街道上，透过车窗，李璇静静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虽然是一个镇，但由于被上海规划为工业新区，这几年发展的非常迅猛。干净整洁的街道，郁郁葱葱的行道树，错落有致的房屋，既有古典的亭台楼阁，也有高大的新式建筑。“不愧是上海的文化古镇、工业重镇、经济名镇”，李璇在心里感慨着。安亭这个名字的由来，是缘于“清江一曲汉时亭”一说，据说安亭在汉代仍延续秦朝的做派，十里一亭，以安名亭，以亭为镇，沿袭至今，故安亭这个名字流传至今。同样是镇建制，但经济实力、市容市貌却是苏北很多乡镇不能同日而语的。
　　想起了自己离家只身来上海时爸妈那份不舍和期盼，李璇不免觉得好笑。在她看来，自己早已成人，却始终被父母当做小孩一样，什么事情都要请示他们同意、征求他们意见，这下可好了，自己终于冲破了樊笼，可以自由自在地主宰自己了！一想到这里，李璇内心就一阵窃喜。公交车很快就来到了公司附近，刘辉早就等在了大门口，正在着急地四处张望。看见刘辉那副模样，李璇心里一阵甜蜜，却轻声骂道：“傻货！”
　　下了车，李璇与刘辉一起走进了公司。按照通知，李璇去了事业部，而刘辉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叫李璇，请大家多多关照。”还没等女人事经理给大家介绍，李璇就先开口介绍起了自己。
　　人事部经理转脸看了看李璇，眼角滑过一丝不满，清了清嗓子，冷着脸大声对办公室里的人说道：“这是你们事业部的新人，李璇，今后请大家相互关照一些，帮助她尽快进入角色。”
　　李璇看了看这间办公室，估计有三十多平米，用玻璃隔板隔出了十几个小方块，每个人都有着相对独立的办公区域，是典型的现代化办公场所布局。
　　“你就在那个区域办公吧！”人事经理指着靠近窗户的一张办公桌说道，“这张办公桌的主人前几天才刚刚辞退。”
　　“辞退？”李璇仿佛没听清。
　　“对，辞退。公司不养闲人和废物，如果在这个岗位上做的不好，立刻走人。”人事经理威严地对李璇说道：“开始工作吧！郭萍，你把有关情况给李璇介绍一下，带带新人，尽快上岗。”
　　人事经理说完，扭头就走，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
　　一个叫郭萍的年轻女孩走过来，来到李璇身边，冲着她挤了挤眼睛，轻声说道：“这个老巫婆，对下属从来没笑脸的，你不用理她。”
　　李璇看了看郭萍，和自己年纪相仿，比自己略矮一些，典型的鸭蛋脸，一双细长的眼睛笑意盈盈，皮肤白净，只是脸上有着几颗青春痘，红红的，比较扎眼。
　　“都抓紧工作，干不好都走人！”人事经理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突然又转脸说道，吓得郭萍吐了吐舌头，拉起李璇就走。
　　“你好，郭萍！”李璇大方地伸出手。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办公室里，并没有人关注她的存在，甚至连自我介绍时，其余人也只是抬起头扫了一眼，便又低头赶着自己手里的工作。
　　“你好，幸会！”郭萍也伸出手，露出甜甜的微笑。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李璇一边收拾自己的办公用品，一边问道。
　　“也没有多久，前年来的。只是公司人员流动比较快，不是升职走人了，就是被公司辞退了，像我这样的，相对算是停留在事业部时间比较长的了。”
　　“原来这样。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是清华毕业的，计算机专业。”郭萍笑了。
　　“清华？”李璇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乖乖，你太厉害了！高材生啊！佩服！”
　　“学校的牌子只是一块敲门砖，进到这里工作，一切都得重头来过！所以，你不用先忙着佩服我，将来你肯定会比我更优秀！”郭萍歪着脑袋看着李璇摆着办公用品，飞快地说道：“嗯，你还缺一些必备的办公用品，回形针、胶水、票据夹、订书机都可以在一楼的后勤部领取，当然，需要我给你签字。待会你来我这里，我给你一张领料单。这两天你的工作暂时就是熟悉情况，但只能给你两天时间熟悉。毕竟工作太多了，每一个人都很忙。我们事业部的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公司产品的宣传企划和营销，包括全国各地市场信息的反馈和整理，工作量相对还是比较大的，压力也比较大。可以说，我们是整个集团产品营销的核心灵魂，一份营销企划做得是否成功，将直接决定产品能否在一个地区打开市场。等一会我会把公司一些过去的营销企划给你，你认真看看，尽快熟悉情况。”
　　“好的。”李璇充满感激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接着又问道：“你是哪一年的人？应该比我小吧？”
　　郭萍看了看李璇，笑道：“来公司是工作的，不是来比年龄的，没有人会和你称兄道弟，所以这些没有实质性意义的问题，最好不用问。你这个问题，要是被老巫婆知道，一定会骂死你！”郭萍指了指办公室门外。
　　“骂我？”李璇也吐了吐舌头，抓紧看了看办公室门口。
　　“大家都是各自负责一块工作，你也抓紧开工吧！我也要去忙了！”郭萍说完，又调皮地冲着李璇挤了挤眼睛，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李璇看着郭萍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低头干活的同事，摇了摇头，接着整理自己的桌子。

　　刘辉走进电梯，直接上了七楼。高速电梯飞快地爬到七楼，刘辉被带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方脸浓眉，短发矍铄，坐在桌子上，正低头看着文件。
　　“总经理，刘辉来了。”人事经理见到总经理，立刻收起了在李璇那边的冷漠，换上了一副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嗲嗲地说道。
　　“来了？嗯，欢迎！”总经理闻声抬头看了看刘辉，走出办公桌，笑呵呵地伸出手，刘辉立刻受宠若惊地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紧紧地握住总经理的手，才发现这位总经理竟然比自己还高出半头。
　　“欢迎来这里工作，我叫赵云，你可以叫我赵总。总经理办公室工作很重要，主要是协助总经理处理公司的一些日常事务性工作，需要心细、有责任，之前我大致看过你的基本情况，还是很不错的，希望你能够尽快适应这里的工作节奏。你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里面还有一位杨主任，是老办公室主任了，经验十分丰富，对公司的情况也比较熟悉，今后你要多向他学习。”
　　赵云说着，转脸对人事经理说：“行了，你带着新人去隔壁吧，告诉老杨，尽快带上手。”
　　“是，总经理。”人事经理满面春风，笑得像是一枝带雨梨花，娇艳动人。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刘辉被带了隔壁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紧挨着总经理办公室，面积不大，两张桌子上堆满了如山的文件。其中一个办公桌上空着位置，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一个看起来有五十岁的男子，微胖，国字脸，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刘辉。
　　“这是杨主任，你今后就跟着他学吧。”人事经理淡淡地对刘辉说着，接着又笑着对杨主任说：“杨大主任，人我可给你选来了，今后进了门，修行的好不好可就全靠你这个师傅了！剩下的，我就管不着了。”
　　“放心吧，一定不辜负你的嘱托。”杨主任也笑着说。
　　“那，我就先去忙去了啊！”人事经理说完，扭着屁股风一般地走了。
　　“小伙子，叫什么？”
　　“主任，我叫刘辉。”刘辉慌乱地回答着：“主任，您请坐。”
　　“呵呵，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杨主任爽朗地笑着，“学文科的？看着成绩不错，还是江苏省选调生呢。”
　　“主任您过奖了，以后还请您多指导。”刘辉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好不容易才把烟盒撕开一个小口，从里面哆嗦着抽出一根香烟，想给杨主任递过去。
　　杨主任皱了皱眉毛，挥手说道：“你抽烟？办公室里不能抽烟，我也不抽烟。赵总很不喜欢抽烟，所以，你以后还是把烟戒了吧！”
　　刘辉的脸一下就红了，尴尬地把伸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喃喃地回答着：“主任，其实我也不抽烟的。”
　　“那就好，在这里，要适应办公室的工作规则。总经理办公室，是整个公司的核心，有很多部门过来汇报、请示，也有很多文件要处理。你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总经理的秘书，不但要负责公司的一些文件处理、会议材料和会务工作，还要负责总经理工作上的其他事物性活动。比如，总经理去外地出差需要你陪同，总经理开会也要需要你陪同。总经理一天的活动行程，你要有科学合理的安排。要做到提笔能写、开口能说，有事能办、无事善思，明白了吗？”杨主任坐在椅子上，挑着眉毛看着刘辉。
　　刘辉听杨主任这样说，心里已经开始七上八下地敲退堂鼓了：看这工作性质，估计我整个人都要交给赵总了！他的一切事物，我都要负责，万一出点闪失，这事情可不就闹大了？
　　看着刘辉的表情，杨主任又舒展了眉毛，接着说：“别害怕，慢慢来会适应的。再说，这个岗位可以直接接触公司最高层，只要干的好，不久的将来，你就能成为公司人人眼中的红人了！”杨主任一副涉世颇深的样子，但表情却是十分严肃。
　　“谢谢杨主任提携，我一定好好干！”刘辉说这话，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来，先起草一个会议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半的会议，这里有一个大概情况，你拿去看看，通知起草好后交给我。”
　　刘辉从杨主任手里接过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用铅笔画着一些字符，有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字，也不敢多问，只得悻悻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刘辉的办公桌与杨主任的隔得不远，只是杨主任的桌子靠近里面的窗户，而刘辉的桌子靠近门口。
　　“缺什么办公用品抓紧去一楼后勤部领取，这里有我签过字的单子。”杨主任的声音从刘辉背后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刘辉刚到一楼出了电梯，就看见李璇也捧着一个大纸箱在等电梯。两人一见，相视一笑，李璇开口说道：“看来你和我一样缺办公用品，前面右拐再左拐再绕过电梯口就到后勤部了。怎么样，你的大Boss人好不好？”
　　“不知道，看不透。”刘辉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两个大Boss都看不透。”
　　“两个大Boss？”李璇纳闷地问。
　　“是啊，一个是真正的大Boss，看着挺和蔼的，可是说话语气很逼人。另一个是我的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总是笑眯眯的，可是却笑得我肝颤。”
　　“哈哈，笑得你肝颤？难不成他的笑还带电？电着你了？”听刘辉这样说，李璇笑的更厉害了，怀中的纸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刘辉赶紧帮她接过箱子，里面除了一些回形针、胶水之类的，还有厚厚四包复印纸，分量可不轻。
　　“唉，别说我了，你那里情况怎么样？”刘辉关切地问着。
　　“我这里？挺好的，大家都对我很和蔼，氛围很温馨！”李璇调皮地踮起脚尖，在刘辉的耳边说道。
　　“真的？”刘辉露出一脸的羡慕。
　　“当然是真的了！”李璇拍了拍刘辉的肩膀，说道：“小伙子，为了未知的前途，加油吧！”
　　“嗯，加油！”刘辉有气无力地回答。
　　李璇又从刘辉手里接过箱子，吐钢豆一般地说道：“我要先走了，不能聊了，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也赶紧去干你的事情吧！晚上下班，我等你。”
　　看着李璇一溜烟地钻进电梯，刘辉默默地点了点头，暗暗对自己说道：“加油！一定要加油！”
　　偌大的集团办公楼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快步如飞，仿佛在和时间赛跑，只剩刘辉傻傻地站在那里，按照李璇说的方向，四处找着后勤部的位置。
　　回到办公室，刘辉趴在办公桌上又写又画了半天，终于狠下心，把手里的通知递给了杨主任。杨主任靠在办公椅靠背里，昂着头，盯着手里的纸看了半天没有说话。刘辉此刻的脸色和杨主任的脸色一样，逐渐阴沉下去。
　　“这就是你写的通知？亏你还是一个文科生！”杨主任轻蔑地把手里的纸扔到地上，不再说话，眼睛盯着桌子上的电脑。
　　刘辉心里直发毛，也不敢问什么，只得俯身从地上拾起通知，灰头土脸地又回到自己办公桌上，接着修改。改了半天后，仔细看了看，咬着牙又拿到杨主任面前。
　　杨主任眯着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铅笔，开始在文稿上圈圈画画起来，大约十分钟光景，才一言不发地又扔给刘辉。刘辉接过来一看，短短半页纸的文字，竟然被杨主任密密麻麻的圈满了修改符号，臊的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伙子，文字功底还需要加强练习啊！”杨主任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得刘辉的心里隐隐作疼。
　　刘辉默默地看着这个被修改过的通知：大部分是被删除的文字，个别地方是添加的文字，快速看过一遍后不得不佩服，经过杨主任这样一修改，整个通知看起来是清爽了很多，而且用字准确，惜墨如金，多余的字一个不用，甚至连很多“的”都被删掉，和自己起草的文稿一对比，确实胜出一筹。
　　“杨主任，我水平很差，今后还需要多向您学习。”这句话，刘辉是由衷地说出来的。
　　“小伙子，慢慢来吧！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杨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态，接着又说：“下午的会议，有很多会务工作需要准备。你先把通知从公司的信息平台上发出去，然后再去准备会务。还有，总经理在会议上的讲话提纲，也需要你事先给列出来，主要内容待会我提供给你。讲话稿这次就不要求你写了，对你一个新人来说，现在就让你写讲稿，要求是高了点。”杨主任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会务工作？”刘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对啊，会务工作。”杨主任轻蔑地扫了一眼刘辉，接着说道：“也就是需要摆放好会议的席卡、投影仪、笔记本电脑，顺便提前统计一下各部门的参会情况，如果因故不能参会的，要记下名字，回头给我汇报一下。”杨主任故意把“汇报”两个字说得很重。
　　刘辉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从杨主任嘴里说出来的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当初单纯地来应聘总经理助理这个岗位时，压根就没料到还有这么多繁琐的东西需要去学习。看着杨主任一脸的冷漠，刘辉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应该先做哪件事，后做哪件事。
　　杨主任靠在椅子里，斜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伙子。从内心而言，对于刘辉的到来，他是抵触的。毕竟，这么多年自己在公司摸爬滚打，才混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作为总经理的得力助手，自己在公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眼下，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和职务攀升，总经理竟然要重新招聘助理，此举之意很明白，就是这个岗位自己已经不太适合了，需要更年轻、更有精力的人来做。年龄，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在职场上，年轻就是资本，这话一点没错。总经理给自己升了职，坐上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表面上看起来是春风得意，可他心里十分清楚，不用太长时间，等眼前这个小伙子对这个岗位一旦驾轻就熟，自己和总经理也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了，一些涉及到公司核心的事务，自己将永远不会在第一时间掌控。想到这里，杨主任内心很不舒坦，虽然和刘辉只是简单的接触，但他已经能够看出刘辉素质很好，具备了一些职场人应有的品行，以他看人的眼光，不消几年，这个小伙子应该就会出人头地。杨主任索性眯起了眼睛，任由刘辉在眼前忙活，既不插话，也不指导，仿佛眼前根本就没有刘辉这个人。
　　刘辉忙活了半天，一直快到中午吃饭，才算忙的差不多。刚想抬手看看表，就听见总经理在召唤，于是忙不颠地跑进总经理办公室。看见赵总正在低头忙着签批文件，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总经理，您有什么吩咐？”
　　赵云头也没抬，快速地说道：“中午有一批客商过来，大约六个人，我要在公司食堂宴请一下，你去安排安排。”
　　刘辉一听，头发都竖起来了。公司食堂？他压根就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应该和谁联系，这可怎么安排呢？外面办公室坐着的那个主儿，这会像没事人似得，依旧板着一张脸，自己要是去问他，会不会又是一顿训斥？
　　见刘辉半天没有反应，赵云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刘辉，两道剑眉微微一扬，冲外面喊道：“杨主任，你进来一下。”
　　赵总话音刚落，杨主任就来到了刘辉面前。赵云看了一眼杨主任，接着低头批阅文件，慢慢说道：“中午有一拨俄罗斯客人过来，你去食堂安排一下，按照公司惯例的规格就可以了。带着小刘一起，让他跟着你搞服务。”
　　“好的，总经理，您放心，我马上就去安排。”杨主任满脸堆笑，给刘辉使了个眼色，示意一起离开。
　　从赵云办公室出来，刘辉默默地跟在杨主任后面，心里揣摩着，中午吃个饭，还需要搞什么服务？杨主任在前面踱着阔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先跟我去食堂。”
　　食堂在公司办公楼后面，是一栋单体建筑，四周修竹掩映，草翠流芳，若不经人介绍，还真不知道是个食堂。大门前有一条小小的溪流，像是人工开挖，用于景色点缀，溪流几乎是静止的，水面上横卧着刷过桐油的木质曲廊，显得曲径通幽。食堂青灰色的砖瓦外立面，搭配水面上一座木制的小拱桥，古典的风格冲淡了建筑体现代简约的单调。
　　刘辉惴惴不安地跟随着杨主任走进了食堂，只见一层大厅十分通透，百余平米的空间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铝合金长方形餐桌，餐桌两侧是蓝色连体座椅，一眼望去，像是一排排整齐的士兵。刘辉正东张西望着，就见杨主任径直上了楼梯，于是不敢怠慢，快步跟上。到了二楼，才发现这里与一楼的风格迥然不同：迎面是朱漆镂雕的红酸枝如意云月拱门，穿过月拱门，便是一件二十余平米的客厅，东西两侧各两把黄花梨太师椅，每两把椅子之间均夹着一面桂林白条石桌面的茶几。正面安放着一张两米长的紫檀中式沙发，浮雕的花纹里青龙缠绕、凤鸾和鸣，闪烁着角质的光泽，沙发上铺着一个大红色团寿牡丹图长条坐垫，靠背上一溜儿摆放三个同样图案的团形靠枕，图案上的金丝勾边熠熠生光。沙发前是一方正方形的紫檀木茶几，茶几正中摆着一尊双龙戏珠双耳青铜炉，炉盖上镂空着九曲连云图，最上端卧着一只小小的貔貅，怒目圆睁，几丝青烟正从香炉盖中袅娜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地上铺就清一色意大利米黄石，沙发和茶几下面，是一整张朱红色连理枝花纹的新疆长绒方毯，配着客厅中间一盏古色古香的八角宫灯透出的红光，显得暖气洋洋。
　　刘辉虽然对这些家具装饰一概不通，但这富丽堂皇的气派已让他目不暇接，心里暗自琢磨，这里应该不是一般员工能够上来的。果不然，杨主任带着一丝得意的神情看着刘辉说道：“二楼是总经理宴请重要客商的地方。中国文化很有趣，有很多办公室和会议桌上谈不拢的事情，往往在餐桌上可以轻易解决。所以，公司很重视招待工作，招待工作无小事，这也是办公室的一项重要工作内容。”
　　还没等刘辉反应过来，就见一个身穿藏青色职业套装，高盘发髻、轻施粉黛、描眉画眼、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笑脸相迎。
　　“杨主任，今天又是什么重要场子啊？”
　　“俄罗斯来一帮客商，总经理中午要宴请。这帮鬼子头一次来中国，中午免不了弄几个地道的中国菜。”
　　“行，您放心，老规矩，按‘一号方案’执行，可以吧？”
　　“今天不行，你把菜单拿来，我得再筛选一下。”
　　“哎呦，还这么重视啊！”年轻女子挑了挑眉。
　　“总经理重视，我们就得重视。”杨主任一脸坏笑地看着年轻女子，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刘辉。
　　这女子这时才注意到刘辉的存在，不解地问：“杨主任，这位是……”
　　“嗯，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我办公室新来的员工小刘，今天带他过来主要是先熟悉一下情况。小刘啊，这是餐厅的李经理。”
　　“李经理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刘辉慌忙伸出两只手过去。
　　“哎呦，开始带新兵了啊！等哪天我也申请调您办公室去工作，免得天天跟这些厨子打交道，越来越没长进了！哎，我可是说真的啊，杨主任，您真得替我想着这事。”那李经理并没有理会刘辉伸出的双手，只是冲着他略一点头，便继续和杨主任聊得火热。刘辉在他二人的聊天中，悻悻地缩回了自己的双手。
　　“你少拍马屁了，就凭你的工作能力，让我带你，那不就等于让我自动辞职啊！”杨主任也笑着回应，“快一点把今天的菜单拿过来吧。”
　　“好咧，马上就来。”李经理拿起手机，冲着里面说了两句，不一会，两个身着红色旗袍的年轻女服务员就急忙从里间跑出来，递过来了菜单。
　　杨主任接过菜单，缓缓坐在紫檀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眯着眼睛看着菜单。
　　“你们这几个小妮子，说过你们多少遍了？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杨主任都坐下了，你们的茶水还没上来，还需要我一遍一遍提醒吗？还不赶紧地去上茶！再这样死眉愣眼的，明天就都给我滚蛋！”李经理冲着那两个小服务员吼道，“记住啊，要泡今天刚到日本白桔乌龙，别拿错了！”
　　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经理这话吼得刘辉心里直发毛，这会儿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情。只是悄悄地用心查看着每一个细节。趁杨主任看菜单之际，刘辉又偷偷瞟了一眼四周，只见客厅四周全是一扇扇紧闭的红木小门，两边各四间。不过从门的间距来看，东头第一间貌似最大。
　　“凉菜还是老规矩吧，四荤四素，把荤菜调整几个……嗯，增加熏仔鱼、酱鳖裙、糟鹅掌、河豚皮、烤乳猪，以往那几个淮扬菜口味的给换掉；素菜增加五谷丰登、醋香春笋、鸡汁茄干、橄榄芦笋，哦对了，给赵总单独凉调一小碗苦菊。”
　　“这个您放心，老规矩啦，我懂的！”李经理笑眯眯地说道。
　　“炒菜多加一些微辣的，在原来套餐基础上增加个荷香桶子鸡和酒糟龙虾。甜品除了咱们的特色果品沙拉和白松露之外，每人再增加一份西北凉糕。烧菜就按套菜来吧，增加一个清蒸澳龙。位菜除了河豚之外，每人再上一份佛跳墙和辽参汤。酒水嘛，茅台和拉斐之外，另准备一瓶伏特加。”
　　从杨主任嘴里说出来的这些个菜名，刘辉大多都是头一次听说，只感觉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然，只是一味的傻愣着。
　　“小刘，你就再这里等着吧，待会午饭时间，你去楼下大厅吃，有事情我会叫你。我现在回趟办公室。”
　　刘辉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忽然想起下午会议室的席卡还没有准备，参会人员也没有统计，于是吓出一身冷汗，看着杨主任走远，便一溜烟跑回办公室，打算赶去会议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杨主任并不在，刘辉也没在意，抄起准备好的席卡就往电梯间跑，准备去会议室。来到会议室，刘辉却傻眼了，这些个席卡究竟怎么放？自己一点经验也没有！刘辉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下，仔细琢磨一番，于是把总经理的席卡放在了椭圆形会议桌正对着大门的位置，然后按照自己理解的部门重要性，依次在两边摆开。安放好席卡，刘辉又围着大会议桌转了两圈，确信比较满意了，才放心地离开。
　　走出会议室，刘辉又一路小跑地回到了食堂，刚上到二楼，就看见杨主任已经满脸不耐烦地站在了楼梯口。见到刘辉劈头就问：“你去哪儿了？我不是让你在这里看着的吗？客人都来了，连个引导的人都没有，太不像话了！”
　　“我刚才去会议室了，主任。”刘辉喃喃地说。
　　“去会议室？干什么？”
　　“我去准备一下会务，我怕待会来不及。”
　　“要学会合理安排时间和事务，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情，哪些事情必须先完成，哪些事情可以后完成，自己心里要有谱！”杨主任扬着眉毛，说了一些在刘辉听来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转身去了东头最大的那间餐厅。透过闪开的门缝，刘辉瞥见了赵总已经端坐在里面，四周围了一圈外国人，大家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杨主任则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听着。
　　想了想，刘辉便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