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80、目的

　　纵使被缚于刑架之上，他也没有让人觉得狼狈，神情安然，便如同真的睡着了一般。

　　季玖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叫道：“风遥。”

　　宋风遥依旧一动不动。

　　“安王殿下不必担心。我与大公子毕竟兄弟一场，倒也不至于轻易便害了他性命。不过是为了省事儿，给他喂了些安神药罢了，待药效过了，他便会醒了。如今还有时间，咱们不如好生叙叙旧？”方不凡极其随意地席地而坐，他姿态放松，若有不明情状的人见了，只怕会以为他们是相交已久的友人，而非剑拔弩张的对手。

　　魏初走到季玖身前，用目光询问他是否要将宋风遥解开，季玖却摇了摇头，负手转向方不凡：“若你仍是三年前的方不凡，我们尚有旧可叙。可如今阁下既为青阳教的方左使，与我们并非一路人，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路人？”方不凡冷笑一声，话锋却猛地一转，“我有一个疑问，多年来从未曾得到解答，如今终于有机会与殿下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为我答疑解惑？”
　　他理了理膝盖上的衣角，垂着脸，所有的情绪都被垂下的眼睑遮盖，“多年前，殿下用尽所有手段找到了大公子，并将他送到裴知府身边，是想与他结为同盟，为叛国一案的一干人平反，还是只是将他当做一枚棋子，确保在将来你无力自保时，尚有路可退？”
　　此处烛火通明，方不凡问完话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季玖，仿佛生怕自己一个错眼，便遗漏掉他脸上的一丝情绪。

　　听见他的问题，季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棋子？退路？原来这么多年，你们竟然是这样想的。”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有些伤神，话语却坦荡，“曾经的我人微力薄，既无法平反一场已经板上钉钉的‘叛国’案，亦无法去拯救这场大案下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我只能尽全力去寻找与这案子有关的人，不为其他，只为他们能够好好活下去。”
　　“当年找到风遥时，他重伤濒死，藏匿于市井之间，如同惊弓之鸟。”他的语速很慢，似乎又重新将当年的情绪再度经历了一遍，“送他去裴知府处，只因裴知府为人刚正，且与他父亲交情不浅，更何况肃州远离京城是非之地，是那时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庇护他安然度过余生的选择。”
　　他缓缓转回视线，重新对上方不凡紧盯的目光，眼中满是自嘲与坦荡：“你说棋子？退路？呵……方不凡，若我真有那般翻云覆雨的心思，今日站在你面前的，就不会只是一个看似风光实则步步维艰的安王。”
　　“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在那场滔天巨浪之后，尽力捞起一两个侥幸未沉的溺水之人，给他们一处避风的港湾，让他们……活下去而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那是在面对着几乎足够倾覆许多人的一生的阴谋时，清醒意识到自身力量渺小的无奈。
　　这番话说得极为坦诚，甚至带着几分剖析过往的苍凉。他没有直接否认利用，却将动机归结于最原始也是最无奈的保全。这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同为局中人的一种挣扎和互助。

　　魏初站在一旁无声听着，心中却隐隐发痛。此时的他与平日里的淡然或玩世不恭的他截然不同，多年来，他忍受着长恨，背负着一切，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却仍旧被人毫不理解毫不信任地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去质问。

　　方不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季玖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狡辩，亦没有逃避，话语间透露出的，满是沉甸甸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无能为力和尽力而为。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答案都更具有冲击力。若季玖矢口否认或有丝毫闪烁，他都能立刻斥其虚伪。可偏偏是这种近乎坦承无能的态度，反而动摇了方不凡心中根深蒂固的猜忌。
　　他试图从季玖眼中找到一丝虚伪，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坦然。
　　然而不过片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原本的几分动摇转瞬无踪。他仰天大笑几声，蓦地站起身来指着他，声容俱厉：“也就是说，你分明知道这是场冤案！你也分明知道……知道到底是谁导致了这一切！可你仍然无动于衷，就如同无事发生一般！也不知这些年午夜梦回，你可会梦到当年那些含冤而死的兄弟还有他们的亲眷？！”
　　“又或者？”他眼角濡湿，却又满是愤恨地转向魏初，“你可有告诉端舒郡主，她的祖父因何而死？她这郡主之位又到底为何而来？！”

　　“不论我的祖父因何而死，亦不论我的郡主之位为何而来。方不凡，”魏初蹙眉截断他的话，“这与你投身邪教，为祸百姓又有何关联？”

　　“邪教？为祸百姓？”方不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陡然变得尖锐而凄厉，“郡主当真以为十三年前那场败仗，仅仅是因为魏老将军指挥失误，是因为何非那一封莫名其妙的通敌信吗？！”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尖利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带了几分嘶哑：“不是！是因为宋回押运过去的粮草根本就是一箱箱不能吃不能喝的石头！辎重更是一碰就断的腐朽兵刃！甚至他们终于抵达边境，等待他们的并非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战友！他们……是活活被自己人坑杀在断魂滩的……”
　　他的眼眶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通敌？真正通敌的不是何非！是那些趴在漕运这条大血管上吸血的蠹虫！是那些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国之硕鼠！甚至，是那高座皇位，枉为百姓俯首的皇帝！”

　　原来宋回身死之地，叫做断魂滩。
　　犹如沉重地一击敲在心上，魏初只觉耳边嗡然，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茫然地抬头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你是说……当初的通敌叛国案，完全是……”
　　她恍然想起很久以前，魏谦曾在寒露时节带着自己前往断魂滩，他沉默地烧香祭拜，过了许久才告诉自己，这里曾葬着他的故友。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她转头，对上季玖担忧的目光：“阿雩……”

　　“九哥……”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些事你知道吗？”

　　季玖摇头：“我照着你说的去找了那名军医，可他神志不清，我还没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便匆匆赶来了扬州。”

　　他指尖的冰凉让魏初逐渐冷静下来，她努力找回自己的神智，抬眼看向方不凡：“所以你加入青阳教，是为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方不凡声音嘶哑，“我的父亲为大盛战死，我的兄长亦为大盛战死！我也曾投戎于魏老将军麾下，梦想着能为大盛光荣身死。可一切都尚未来得及，我便差点死在一场阴谋之中！我当然不甘心，所以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即便是一只蝼蚁，也有着能倾覆天下的力量！”
　　“可惜啊，我很快发现，那些人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撼动不了分毫！我只能用他们的方法，用更黑暗的手段，聚集力量，等待时机！”

　　“所以你就不惜用邪术制造药人，控制无辜船工，搅得扬州城鸡犬不宁？”季玖冷声质问，“这便是你告慰英灵的方式？”

　　方不凡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船工，能为无数枉死的将士复仇献身，是他们的荣幸。至于青阳教众……不过是一群渴望力量的可怜虫，互相利用罢了。”

　　“你疯了。”魏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前的方不凡，早已被仇恨侵蚀得面目全非。

　　“我是疯了！”方不凡低吼，“从我苟活于世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那些曾经与我并肩的兄弟，他们的冤魂夜夜潜入我的梦中，问我为何他们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我日日不得安眠，我也同他们那样问我自己，为何他们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偏偏只留我一人独活？！”
　　他目光幽深地看向季玖：“安王殿下，您本就是皇子，更手握重兵。还有郡主，您背负血海深仇。我们本该是盟友才对。与我合作，如何？我已准备妥当，只待一个时机便可揭竿而起，届时，魏家冤屈可雪，殿下本就是皇子，亦可高坐皇位，岂不两全其美？”

　　季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已误入歧途，滥杀无辜，与那些蠹虫何异？”

　　方不凡脸上的最后一丝期望彻底消失，他的神情顿时变得冰冷而狰狞：“那若是以大公子的性命为交换，殿下可愿意？”

　　他的话音方落，一个傩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宋风遥身边，他的手里扯着一根几乎无形的丝线，正紧紧勒在宋风遥的颈间。
　　他的手很稳，定在宋风遥颈间的丝线一动不动，可季玖知道，他只需稍微用力，便能立刻将宋风遥的头颅割下来。

　　“你毫不留情地杀了兰香，杀了裘儒，如今竟然连大公子也要下手。”魏初冷眼看着他，声如寒霜，“方不凡，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仇恨，当真不顾一点曾经的情谊吗？可惜冉娘一番深情，竟全都错付给了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方不凡的眼中闪过一瞬茫然：“冉娘的情意错付……于我？”

　　魏初原以为董冉娘所说之人乃方不凡，可她精准捕捉到他眼中情绪，见他眼神瞟向一旁，忽觉不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那个瞬间，她全身寒毛乍起，下意识抬手拉住身旁季玖猛然向后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几乎是在同时，他们方才所站的地方，一根钢鞭呼啸着卷了个空。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魏初脸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处。季玖却早有预料般，垂下眼，有些痛心地叹息一声，轻声唤道：“风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