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79、故人 “当年山神

　　魏初同样轻笑出声，不过她并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室内沉寂下来，她的呼吸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和着窗外的蝉鸣声，还有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时竟让他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他双目微阖，再度沉睡。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陷入无休无止的梦境，呼吸逐渐变得匀长，眉目也缓缓舒展开来。只是那只手，任凭她如何去捂，也有化不开的凉意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暖热。

　　窗外蝉鸣渐歇，风声渐止，这一夜，前院人仰马翻，确实季玖从得知魏初死讯以来度过的最平静的一晚。

　　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时，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魏初起身打开门，见是观棋，转身将门合上，小声问道：“审出来了？”

　　观棋点头：“是个硬骨头，属下用了些手段才让他吐出来，说是扬州乃是青阳教总据点，具体位置，在不夜城的千灯阁。”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不远处忽然有人疾步而来，郎琼捧了一张请柬模样的东西，见到她，正欲开口，却被她望过来的目光阻止。

　　他虽不明所以，仍立时噤了声，将手中东西往她面前一递，悄声道：“郡主，昨夜值守的皂吏送来了这个，说是有故人前来，请您与安王殿下前往千灯阁一叙。”说到这儿，他恍然想起来什么，四处打量着找寻季玖，“安王殿下呢？”

　　魏初结果那张帖子，没有回答他。不过下一刻，嘎吱响起的开门声就告诉了他答案。季玖从屋内走出来，臂弯处还搭着魏初的外衣，他似乎不曾看见郎琼忽然张大的嘴和震惊的目光，一脸淡然地将外衣搭在了魏初肩上。

　　郎琼的目光在他和魏初脸上飞快扫过，随后带着询问转向了一旁一言不发的观棋。
　　观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同他对视。

　　而季玖已经从魏初手中取过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将目光定在了背后的四个不算大的四个字上：“壬寅三戌？”

　　郎琼努力将张大的嘴闭上，磕磕绊绊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郡主，这壬寅、壬寅三戌，我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魏初“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正是她们初至扬州时，青黛从客栈外偷听，而后匆忙跳入运河逃走的那人身上夺下的那块。
　　她将竹牌上的字翻给季玖看：“这是漕帮内院的竹牌，漕帮的船工被青阳教暗中控制，莫非并非青阳教一方所为？”

　　“漕帮？”季玖接过那块竹牌，仔细对比着看起来不尽相同的四个字，“具体如何，总得去了才能见分晓。”

　　郎琼终于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急声道：“殿下，郡主，这分明是请君入瓮！那千灯阁必是龙潭虎穴，去不得啊！”

　　“不去，如何知道是龙是虎？又如何知道这位‘故人’，究竟是谁？”魏初语气平静，将那张请柬从季玖手中抽回，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况且，线索自己送到了手上，没有不接的道理。”
　　她看向观棋：“昨夜擒获那人还说了什么？你我都了解千灯阁内并无任何特殊之处，难道是有我们不清楚的暗室？”

　　观棋迟疑了一瞬：“属下无能。那人只吐出千灯阁之名便受不住，断了气……是以未能问出更多。”

　　“足够了。”季玖淡淡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即便多知道一些也难以提防。”他目光转向郎琼，“昨夜受伤的弟兄情况如何？可能行动？”

　　郎琼立刻挺直腰背：“回殿下，都是皮肉伤，包扎妥当已无大碍，随时可听候调遣！”

　　“不必兴师动众。”魏初摇头道，“对方既然有礼有节装模作样地相邀，摆明了是笃定我们定会赴约。方不凡曾与宋公子情同手足，对殿下有所了解也算正常，若我们带的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她沉吟片刻，没什么犹豫地道：“郎兄，你带大部分兄弟，在外围策应，封锁千灯阁周边可能的出口通道，但务必隐蔽，不可暴露。观棋随我与殿下进去。”

　　“郡主！”郎琼仍不死心，显然觉得此举过于冒险。

　　观棋听说要带上自己，欲出口的阻拦顿时咽了回去：“属下定当竭力！”

　　“既然是‘请’我们两人，少了谁，这戏都唱不下去。”魏初看向季玖，神色镇定地劝慰郎琼道，“郎兄不必担心，虽说那方不凡原本想杀了我们，可青阳教在扬州费心筹谋许久，如今终于图穷匕见，他必然不会轻易放弃。如今他已至末路，势必还要再挣扎一番，又如何肯轻易拖着我们二人赴死？”

　　“郎琼。”季玖话语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吧。”

　　“是！”
　　季玖平日里没什么架子，无论是观棋还是郎琼，对他比较亲近。可毕竟他身为皇子，如今既然下了令，郎琼只好遵命。

　　季玖看着他远去，目光落在魏初手里那块漕帮竹牌上：“‘壬寅三戌’……阿雩，你可还记得，十三年前，魏老将军战败，是何月何时？”

　　彼时魏初年幼，可若仔细想想，也能推算出大概：“也是……壬寅年！但具体月份……”她猛地顿住，看向季玖。

　　季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老将军兵败而归，正在那年戌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那场导致辅国将军府倾覆的‘通敌案’，案发也是在那个秋天。”

　　所有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漕帮内乱、何非通敌案、神秘出现的青阳教、药人、失踪的船工……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其根源，或许早在十三年前那个多事之秋，就已埋下。

　　这封请柬背后的“故人”，其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即便不是当年一切的幕后黑手，也必定是深度参与之人。

　　“看来，这确实是一场‘故人’之约。”魏初的声音冷了下来，眼中锐光乍现，“不仅仅是我们的故人，更是当年的故人。”
　　“观棋，布置人手，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她当机立断。

　　“是！”观棋心知事关重大，领命而去。

　　院中只剩下魏初与季玖二人。晨光愈盛，落在季玖脸上，仍能照出他脸颊那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撑得住吗？”魏初低声问，她伸向他的手，想要试探他是否仍然是那般冰凉。

　　伸过去的手却被另一只手裹住，他掌心微凉，却柔软干燥。
　　“你放心，若我轻易就能倒下，又如何统领西北二十万大军呢？”他率先朝外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走吧。”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别让‘故人’等久了。”

　　魏初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旋即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然而他们二人刚走出府衙，就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董冉娘站在府门左侧，常年的红衣换成了一袭素白衣衫。她脸上未施粉黛，眼中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麻木。
　　见他们二人走出来，她沉默地走到他们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支笛子递给魏初：“兰香能用这笛子控制阿儒，不过她吹的是他们小时候经常吹的曲子，若是换了曲子或是换了人，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们先拿着吧。”

　　“多谢董姑娘。”魏初毫不客气地接过。

　　董冉娘转头望着千灯阁的方向：“昨夜我去千灯阁了，姑娘们都被我遣散了，如今是一座空楼。我住的阁楼一楼，方不凡从不让我进去，我想了想，若有还能藏身之地，恐怕也只有那处了。”

　　“董姑娘……”魏初蹙眉，这姑娘现在的状态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我们出发前往千灯阁，待有了结果，我会如实告诉姑娘。”

　　“不必了。”董冉娘情绪没有丝毫波动，“我会带着兰香与阿儒远离扬州，此间诸事，与我再无任何关系了。二位保重。”
　　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背影一顿：“若他问起我，郡主只管说我死了。这就算郡主最后帮我的一个忙。”

　　季玖与魏初并肩踏入千灯阁时，暮色已染红了檐角。数盏灯笼悬于廊下，光影摇曳，映得满院流光溢彩，却无半分喜庆之色。廊柱上雕着的鸾凤纹样似乎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扑棱着翅膀挣脱束缚。

　　方不凡正负手立于庭院中央，一袭玄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身看向二人，没有戴面具，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寒霜：“安王殿下，端舒郡主。”
　　“当年山神庙初见，二位想必也不曾料到，我们会以如今这样的形式相见吧？”

　　魏初嘴角轻扯，语带讥诮：“自然想不到。就如同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再见裘儒，他竟变成了面目全非的药人一般。”

　　方不凡神色不改，仿佛对魏初的话毫无触动：“二位既然来了，咱们就别说废话了。相信二位也很好奇，我所说的故人到底是谁。”
　　说着，他转身走向董冉娘住的那栋阁楼，在她说的砚台上用手一按，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豁然洞开，露出一个冒着凉气的洞口。

　　魏初与季玖对视一眼，摆了摆手让观棋留在院内，随即毫不犹豫地跟在方不凡身后走下去。
　　洞中蜿蜒曲折，即便燃着烛火，也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他们摸索着向前走，终于在一片明亮的光中，看见方不凡的背影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露出被绑缚在刑架上的青年。

　　青年双臂被紧紧缚住，双目紧闭，头颅低垂，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晃动的烛火中，他一张脸清逸俊秀，魏初哪怕三年多不见，再见也只需一眼就能想起这个人来。

　　肃州知府裴子尧的养子，十三年前殒命的粮草押运官宋回之子，亦是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青阳教左使曾经跟随的人。
　　宋风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