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74、瘟疫

　　魏初说这话也没别的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让这些为非作歹的人知难而退。若是面对连朝廷命官都敢随意杀的人，更何况杀的还是纵庇他们的人，不论如何也会让他们有所顾忌，行为有所收敛。
　　毕竟如今更为紧急的是水源污染，此事关乎全扬州甚至有可能是全江南百姓的性命安危，若这强占田地之事能够暂缓，也能让他们用全部精力去解决长恨一事。

　　那管事面色发白，他身边的一个府兵浑身颤抖，魏初原本以为他是惊惧于冯知节的死讯，可他抖如筛糠，喉间发出“嗬嗬”之声，他抬起手掐在自己喉间，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艰难地、如同小狗一样咳了两声。
　　不过片刻，他的脸色由红变紫，嘴唇变得乌青，胸口剧烈起伏，可看他情状就能发现，他没能喘进一口气。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那管事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好几步，才敢回过头，看了眼魏初，又看了眼那府兵，上牙和下牙酣畅淋漓地打着架：“你、你、对他做了什、什么？”

　　魏初也一头雾水，那府兵除了方才管事被她踢飞时不幸被砸到，她可没再动他一下，为何忽然就这样了？

　　府兵瞳孔涣散，双手也逐渐松开，最后身体一挺，直愣愣地栽倒在地，转瞬就没了声息。

　　魏初心知不对，警觉地看着面前这具突然变成的新鲜尸体，还是身后的季玖发现不对，上前一步将她拉得离尸体几丈远，出声喝道：“都离他远点！这是缠喉风！”①

　　那些原本还要上前去查看的府兵听闻此言，不约而同地向后散开，管事更是手脚并用地又远离了几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纷沓而来的脚步声，众人转头看去，夜色中，有一队身着轻甲手持火把的军士整齐行来，为首策马的两人，一位季玖曾见过，是上京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郎琼，另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年岁的男人他虽不认识，可从他身后的一众军士也能大致猜出，此人便是扬州卫指挥使，杜华。

　　火光穿透夜色，杜华的扫视过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场中的年轻男女身上。

　　他翻身下马，走到魏初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扬州卫指挥使杜华见过端舒郡主！这位是......”

　　季玖懒得再把自己的名头搬出来，简单报了名字：“沈焕。”

　　这两字恰到好处地把郎琼还没出口的“殿下”两字堵了回去，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跌倒在地。

　　“杜指挥使请起，郎兄你也不必多礼，快起来吧。”魏初没听过缠喉风，不怎么走心地让两人免礼，随后茫然地看着季玖问道，“缠喉风是什么？”

　　“喉疾。”季玖简略地解释道，“发病其快，短时间便可致命。此病或可传染，我瞧他这发病速度，只怕......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魏初点头，而后看向郎琼，后者会意，双手将皇帝的密符举过头顶。

　　“劳烦杜指挥使跑一趟，还请勿怪。”她接过密符收好，看向那一众看见扬州卫后便战战兢兢的高家府兵，“白日里有百姓于府衙前状告高家欺压百姓、强占民地，我与沈将军不放心，便来看看。府衙人手不足，不得已之下，只能请指挥使走着一趟。”

　　“末将岂敢怪罪郡主。”杜华道。

　　“劳烦指挥使，今日所有在场之人，在大夫来之前谁也不能离开，所以还需指挥使维持此处秩序,尤其是那些不怎么老实的府兵。还有，那突发缠喉风而死的人，请将士们勿要触碰。郎兄，你去城内请杨大夫。”她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地补充，“避着人。”
　　郎琼知道杨回舟在城内的住处，她不必多说。

　　郎琼心知此事紧急，领了命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疾驰而去。

　　杨回舟背着药箱跟着郎琼匆匆赶来，来不及冲着魏初和季玖行礼，从药箱中翻出一个似乎是羊肠缝制而成的手套带上，又拿出一根银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尸体的嘴。
　　“火！”

　　守在一边的军士正要上前，杜华却制止住他，自己取过他手中火把凑近。

　　火光映照下，尸体口中隐约可见灰白膜状物。杨回舟撬开牙关，喉间景象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咽峡处白腐白膜，边缘渗血。”他脸色不怎么好地站起，看向魏初与季玖，“这是白缠喉。”

　　魏初看他面色就已经明白了：“传染？”

　　“此乃疫病。”杨回舟叹了口气，“换句话说，这是瘟疫。”

　　瘟疫？！
　　杨回舟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清。这两个字还没落地，原本安静的村民顿时爆发出轰然之声，即便是在武装齐全的军士看管下，也有些人不顾一切站起身，想要逃离此处。被军士控制住的府兵们也同时骚动起来。有个年轻府兵突然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咳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将人拦住！按住他！”杜华厉喝。

　　两名军士刚要上前，那府兵却猛地扑向最近的村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要死一起死！”

　　季玖身形一闪，以手为刃，重重击在府兵后颈。那人软倒的瞬间，杨回舟扯下腰间药囊，将一包黄色药粉撒在尸体周围。
　　“所有人退后！！”

　　季玖走到管事身前，居高临下地问道：“这几日你们可有吃什么喝什么？接触过什么人？但凡有些不寻常的，都要说。”

　　管事瘫坐在地，眼神涣散，没有落在一处实物上：“没、没什么不寻常。就、出来前，他非说口渴，也不喝茶，专程去厨房找的生水喝......”

　　此话一出，魏初与杨回舟猛然看过来。杨回舟几步小跑到他跟前，再次问道：“你是说，出门之前，他们喝了井里打上来的生水？！”
　　管事懵懵然点头。

　　“还有谁喝了？”季玖目光扫向场中，“在场所有人，凡是昨夜之后喝了井水的，各自报上来！”
　　他身形清瘦，若不说话时，看起来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此刻在火光下负手而立，眉目间凝着肃杀之气，眼光扫过，令人不寒而栗。

　　有人颤颤巍巍举了手，郎琼站在一边，一个一个清点，然而还未清点完毕，杨回舟猛地叫道：“郡主！”
　　魏初顺着他手指向之处看去，方才被季玖劈晕的府兵呼吸陡然一窒，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抬起的想要去捂自己喉间的手就蓦然落下。
　　“这病发作比寻常白喉快十倍不止！”

　　杜华突然拔出刀，利刃出鞘之声让在场之人皆心惊了一瞬，目光全凝在了他那映照着火光的刀刃之上：“传令！即刻封锁张家村，无令不得进出！李正，你率一百精兵，去将高家给我围了，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做好一番安排后，他转向魏初，铠甲下的衬衣已经汗湿：“郡主，这事恐怕...”

　　“不是普通瘟疫。”魏初盯着地上两具尸体，声音发紧，“是长恨。”
　　青阳教的最终目的不是她与季玖，也不是发展教众，他们想要用长恨覆灭扬州，还有江南。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恰见季玖也望过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了然的神色。

　　“郎琼！”

　　郎琼：“哎！殿、沈...沈公子！”

　　“去找观棋，告诉他，西市那些人并非饮用了井水的百姓，而是药人！”郎琼点头就要走，却又被季玖拉住，“让钱胜找一处人烟稀少之地，将所有饮用了井水之人进行隔离......”

　　他这话没说完，郎琼一脸难色：“这...人不能不喝水，此处不过五十余人，方才属下就清点了三十多人，若是整个扬州，只怕不喝水的人少之又少...”他声音愈来愈小，“到哪儿去找这样大的地方呢？”

　　若是全城人皆饮用了井水，那隔离又有什么作用？即便是那些未曾饮水之人，也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不喝水。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他转眼看向杨回舟。

　　就这么一会，又有方才举起手的一些人忽然发病，此时不仅仅是高家府兵，还有一些村民，他们甚至来不及相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瞬间便断了气。
　　方才那个被管事强押着的老妇人也没能幸免，在那老翁一声声“孩儿他娘”的嘶唤中，挣扎着闭上了眼。
　　往日平静的晒谷场，此刻却成为了死别的修罗场。

　　“杨回舟...”季玖感觉自己也同那些人一般，几乎喘不上气，然而他清楚地知道，即便井水中的长恨与他体内的长恨已经不同，可长恨对他无效，他只是不能接受此刻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就连命令都有些有气无力，“快想办法！”
　　宽大袍袖下，他的手在克制不住地颤抖，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指尖却仍旧发冷。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手，他转眼看去，却是魏初，她平静地看着自己，掌心灼热，温暖着自己的指尖。

　　“九哥，”她道，“你那药可还带在身上？”

　　是他以往长恨发作时吃的那药？
　　他望向杨回舟，杨回舟恍然道：“对对，那药或许有用，先让他们试一试！”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交给魏初，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个药，可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哪怕在西北，也一直未曾离身。

　　魏初接过，抽出手前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指尖，温言道：“没有办法那就将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是吗？”
　　说完，她转身，从瓷瓶中倒出一小粒药丸，走到一个几近窒息的村民跟前蹲下：“此药或许有用，或许无用，你可愿一试？”

　　那村民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不住点头，半张着嘴，将魏初手中的药丸一口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