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73、侵田 “哦，我杀

　　　　扬州府衙外人声如沸。
　　魏初与季玖跟在钱胜身后，险些没挤进人群。

　　四月的天，还不明显的热气在拥挤的人群中扑面而来，钱胜原本就没干完的汗此刻如雨而下，他被人推挤着，好不容易才抬手抹了一把脸。

　　情况远比他们想的要糟糕。

　　若再这般拥堵下去，只怕他们几个还没见到状告高家的那些农户，就要先闹出几桩踩踏导致的人命官司。
　　更何况长恨之事悬而未决，此地人群拥堵，若有人饮用了掺了长恨的水，那后果只会更难预料。

　　魏初看向季玖，季玖立即会意，屈膝扎了个稳稳的马步，掌心向上，冲着她微微颔首。
　　她伸手在他掌心借力，身姿轻盈，很快越过人群，问问落在了府衙的石狮头上。

　　人群喧嚷，她高高举起一块玉佩，清亮的声音压过鼎沸人声：“吾乃端舒郡主，奉陛下之命来此调查土地案。还请诸位先静一静，若有冤屈，稍后进了府衙了一一同我禀明！”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的龙栩栩如生，好似下一刻就要一跃而出，昭示着此物的不同寻常。
　　此乃皇帝亲赐之物。

　　那些农人不认识这玉佩，可一眼便知绝非常物。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无数双眼睛带着怀疑、期盼望向她，更多的却是茫然。
　　郡主？听说是皇亲国戚，他们能见知府一面已是拼尽全力，这个什么郡主，是真的吗？

　　半晌，终于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颤巍巍地站出来，嘶哑着嗓子喊道：“郡主！高家强占我们的田地，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官府不管，我们只能自己来讨个公道！”
　　“对！高家勾结官府，欺压百姓！”
　　“我家的地被强占，我儿子去讨说法，却被他们活生生地打死了呀！”

　　控诉哭喊的声音再次响起，逐渐有不可控之势，魏初眉头紧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放心，此事我既已插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她目光坚定，声音沉稳，“但现在，请诸位有序入府衙，一一陈述冤情，我同诸位保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白白蒙冤。”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王五护着钱胜分开人群走到府衙门前，季玖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老人身上的官服已被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后背，更显出他的佝偻之态。
　　“诸位乡亲，”钱胜缓缓开口道，“相信你们已经听说，知府冯知节月前已经殒命。如今知府衙门由我主事，我是府丞钱胜。这位端舒郡主由陛下亲派，陛下这是在告诉乡亲们，你们之前所受的苦他已经知道了，如今派人来给你们申冤了！”
　　“所以请诸位不要着急，郡主在，诸位所说的话便可直达天听，陛下是天子，是这天下的陛下，是万民的陛下，难道你们还怕陛下不肯为你们申冤吗？！”

　　钱胜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的骚动渐渐平息。几个为首的农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终于有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带头跪了下来：“草民齐坚叩见郡主！”

　　魏初从石狮上轻盈跃下，稳稳落在那名自称齐坚的男子身前，弯腰将他扶起，看着众人道：“诸位请起。今日天色已晚，不如这样，”她思索了片刻，道，“由大家推举两人作为代表，这两人今日先在府衙住下给我们详细说明情况。其余乡亲先回去准备诉状证物，如何？”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方才那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再次颤颤巍巍地跪下，老泪纵横：“郡主！高家今晚就要来强收我家的地契，我们等不到明日了啊！”
　　“是啊！他们说明日之前不交地契，就要放火烧屋！”

　　季玖闻言皱眉问道：“钱府丞，府中可还有人手？”

　　“这……”钱胜面露难色，府中皂吏几乎已经全部派出去排查饮用了井水之人，这座知府衙门如今就是座空宅，“府衙人手恐怕……”

　　来此之前，季玖已让观棋带着魏初带来的所有暗卫加入了排查，如今她尚未与羽林卫取得联络，手中亦无可用之人。

　　“既然如此。”魏初略一沉吟，目光与季玖的目光交汇，眸中泛起一股冷意，“那就只有我与……沈将军，去会一会这高家了。”

　　“这……”钱胜再度迟疑。
　　面前这两人若是有什么差池，他掉十个脑袋都赔不起。可如今确实别无他法，长恨重要，可这些农人的地与命何尝不重要？只好咬着牙点头道：“那二位可要当心了。”

　　“府丞放心。”魏初道，“还请府丞将乡亲们选出的人安置好，今日先将他们的诉求记录下来，待我们回来后再好生详谈。”

　　说完，她转身看向众人：“诸位，若是代表选好了，那就请其余的人先带路。这位…沈将军…乃是安王麾下副将，他同我一起与诸位归家，必能保你们田地与性命无恙。”

　　齐坚与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些的男子被选成了代表，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们小声叮嘱了一番，才转头对着魏初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乡亲的身家性命，草民就拜托给郡主了。”

　　他衣着简陋，看过来的目光却真诚炽热，魏初与他对视，再一一扫过他身后众人望向自己的带着隐隐期盼的目光，郑重点头道：“诸位放心，我必定会给诸位一个交待的。”

　　暮色四合，魏初与季玖跟随老农一行出了城门，沿着田埂小路向村落行去。原本围在府衙门口接近百人，可如今真出了城，那些人却零零散散地全部散开了，最后出城的不过十数人。
　　晚风裹挟着稻苗青涩的气息拂过众人衣角，远处村落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摇曳，衬得这乡野愈发寂静。

　　“就是前头张家村。”老农指着不远处几间茅屋，声音发颤，“高家管事说今夜子时前不交地契，就要放火烧屋。”
　　两人驻足望去，远远望见张家村方向火光晃动，夜色中有哭喊声隐约传来。

　　“他们……”老农面色一变，突然踉跄着往前奔去，“他们提前来了！”

　　村口晒谷场上，二十余名身着褐色劲装的府兵举着火把，将村民围在中央。一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正抓着一个老妇人的手腕，强行按着她在纸上画押。挣扎间，老妇人衣袖撕裂，露出臂上青紫的淤痕。

　　那老农脚步不稳，奔跑几步猝然扑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双手却伸过来将他稳稳扶起。

　　“老人家，您不必着急。”季玖扶着他站定，温声示意他向前看去，“你看。”

　　老农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端舒郡主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府兵中央，他老眼昏花，还没看清那郡主是如何动作的，就听抓着人的那锦衣男子一身惨叫，竟生生往后飞出了数丈，将围成圈的府兵砸得七零八落。

　　随即，她弯腰将老妇人扶起，抬眼扫过那一圈人，冷道：“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本郡主眼皮子底下伤人抢地！”

　　季玖挑了挑眉，如此严峻的情势下，他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三年了，她这雷厉风行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

　　被她一脚踹飞的锦衣男子被府兵搀扶着挣扎起身，他的目光定在魏初脸上，口中骂骂咧咧道：“郡主？这是谁家不长眼的小娘皮，管事竟然管到我高家头上了！”他转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身后的府兵小声道，“去禀告家主，就说有人阻事。”

　　那府兵点头就走，魏初冷哼一声，甚至都不曾转头看向那处，袖中匕首未脱鞘掷出，伴随着“哎呦”一声，刀柄正中那府兵后脑勺。巨大的力使他向前小跑两步，随即身形不稳，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那管事脸色一变，想要后退，却被魏初的目光定在那处，不敢动弹分毫。
　　哪儿来的黄毛丫头，身手竟然如此吓人？！

　　魏初走到那栽倒的府兵跟前，弯腰捡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冲着管事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管事色厉内荏地喊道，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

　　魏初冷笑一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不说？那好办。”她突然提高音量，“沈将军，这些人强占民田、欺压百姓，按大盛律法，该当何罪？”

　　季玖搀扶着老翁缓步上前，一身青衣温润，没有儿半点将军的模样。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强占民田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致人伤残者，绞；致死者，斩。”

　　那管事脸色瞬间煞白，强撑着道：“你、你们少吓唬人！我们高家可是……”

　　“可是什么？”魏初突然欺身上前，匕首在手中晃晃悠悠的，“可是有扬州知府撑腰？可惜啊……”
　　手中匕首似是无意触到管事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激灵。她道：“冯知节的尸体，现在还不知道在这扬州城的哪个角落里呢。”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老妇人，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哦，我杀的。”

　　那管事身体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