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54、放火 “明日找几

　　没有月色的夜几乎没有一点亮光，运河面亦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拂起的冷风吹动竹叶泠泠，才让这死寂的夜有了些许生机。
　　白日里极具婉约的青砖灰瓦在黑夜中沁出些许湿意，观棋一身黑衣蹲伏在瓦片上，与其完美融为了一体。他抬起右手在袖子上简单擦了擦手心中的潮意，也不知是汗还是瓦片上的水汽，可他无心去分辨，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知府衙门。
　　左手掌心的那张碎纸几乎要被潮意濡湿。

　　今日一早，他按照昨夜分别之时的约定前往魏初下榻的客栈，到了之后却发现客栈冷冷清清的，除了一个跑堂儿，基本没什么人。

　　他简单说明来意，那跑堂热情的笑容转瞬收回，变成了一脸苦涩，一边同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今早那些不通人情的官兵吓跑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客人，一边从柜台拿出一张碎纸递给他。
　　“她们一大早就跟着那些官兵走了。这些人也是，平时吃吃喝喝不给钱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人来住店了，吓跑的吓跑，带走的带走的，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这是我早间收碗时在那三位客官碗底发现的，我也不认字，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也不知这是否有用。恰巧你来了，不如你帮着看看，若是有用便帮她们收着，若是没什么用，你自行处置了也可以。”

　　观棋听他说魏初她们跟着官兵走了，这张碎纸又是在碗底发现的，便知跟着官兵走绝非魏初本意，若非迫不得已，她们定然不会用如此的方式来传递信息。狐疑接过那小片碎纸展开，仔细辨认，才看清上面的字。
　　上一行四个字除了小，笔墨倒都十分正常：辛明失踪。
　　下一行显然是仓促写下，并非笔墨所写，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用绿色的某种植物掐出的两个难以辨认的字：知府。
　　他凑近闻了闻，闻到一股很淡的面汤味。
　　由此可见，那绿色的植物，十有八九可能是……葱花。

　　他收起碎纸询问跑堂儿，确认将她们带走的人确实是知府衙门的人，才向人道了谢，离开了客栈。

　　白日里高大威严的知府衙门而今只有点点火光亮起，既穿不透黑暗，也无法照到他眼中，只有夜风松开零星的一些碎语，然而即便传到了他耳中，也不能拼凑出其中完整的信息。
　　然而不过片刻，忽有利刃相击之声之声猝然划破寂静的夜，观棋立刻提高了警惕，弓着腰往那个方向又潜进了一些，才找到一个阴影处猫好，就听打斗声忽然停止，随后两个人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他急忙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青黛和郎琼，没有魏初！

　　他不确定府外是否有埋伏，只好双手放在嘴前，模仿着布谷鸟发出叫声。
　　好在那两人距离近，那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发现了他的所在之处。他无声落地，那两人也很快跑来，郎琼似乎更着急一些，指着他们跳下来的地方压低声音冲着他焦急道：“郡主！郡主还在里面！”

　　“郎兄先不要着急，以郡主的身手，等闲无人能困住她。”观棋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安抚道。
　　此刻在这位指挥使面前，他倒更像一个指挥使。

　　“郡主挟持了冯知节，让我们先走。他们人不多，可我看郡主的反应，他们暗地里似乎还有人没出动。”青黛三言两语向他说明了如今府衙内的情况。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话音方落，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拦住她！她杀了知府大人！弓箭手，放箭！”

　　咻咻离弦之声顿起，三人脸色一变，忙向着羽箭所射之处奔去。转过一个拐角，就见一个黑影向着他们疾奔而来。
　　魏初满手鲜血未干，好在她动作快，只有手上沾了血。抬眼见是他们，她疾奔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毫不犹豫地吩咐道：“观棋带路，快走！”

　　听了宋意禾的话，这次南下，魏初将季玖留给她的暗卫带了一半过来，另一半留在了京中保护长宁。然而他们身份特殊，不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江南，若非到必要之时，轻易不能现身。
　　所以白日里，观棋在知府衙门四周将周围的地形摸了个大概熟悉，另找了一个暗卫在不暴露行踪的情况下跟着魏初她们，若有紧急情况，便制造混乱趁机浑水摸鱼救魏初脱身。
　　好在如今看来他做的两手准备确实有用，冯知节白日没有动手，到了晚上便演不下去了，急切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凭着白日里的记忆，观棋带着他们在狭窄的小巷中转来转去，然而他不论白日里走过多少遍，天黑时也终究会有差距，更何况高衡他们对此更为熟悉。所以即便有夜色掩护，身后的追兵仍然紧追不舍，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魏初狂奔之时还有闲暇用青黛递过来的手帕擦手，擦干净后她将手帕收好，侧耳听了听身后传来的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问观棋：“离你准备的地方还有多远？”
　　“不到三里。”
　　“好。”魏初转头看向郎琼与青黛，问道，“事出紧急，早上忘记问了，可有不会游泳的？”

　　青黛摇头。
　　郎琼跑得气喘吁吁，原本就是勉力跟着，听见她这么一问，有些目瞪口呆：“还需要会……游泳？”
　　三人不由齐齐转头看了他一眼。
　　饶是夜色再黑，也没能挡住郎指挥使发红的脸颊，只是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被三人的目光看出来的。
　　还没出口的我不会三字，在三人的注视下，脱口时硬生生变成了另外三个字：“……没问题。”

　　“不论有没有问题如今都得没问题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郎指挥使，小心了！”魏初道。
　　三人脚程奇快，虽带了个郎琼，三里地也没费多少功夫。魏初话未说完，她们已经奔跑出了小巷来到了运河边，河边停了一艘并不大的画舫，纤绳系在了河边的树身上，正随水波晃悠悠飘荡。
　　魏初拔出匕首一把割断纤绳，抓住看见船不由慢下脚步的郎琼手臂将他强带上船，观棋和青黛已经一人一桨，将这艘并不大的画舫缓缓开动。

　　离岸四五丈远时，高衡带着皂吏与弓箭手终于赶到。魏初站在船舷边隔着夜色与他遥遥对望，其实夜色很黑，高衡几乎看不清一身黑衣的魏初。
　　可魏初眼神不错，她看清了高衡抬起手的指令动作。
　　不止她，正在一旁撑着双腿大口喘气的郎琼也看清了，他站直身体，尽力平复着呼吸问魏初：“郡主，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魏初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用她说什么，因为下一刻，他已经看清了高衡身边弓箭手的动作。
　　他们在原本银亮的箭头上绑上了什么，虽隔得太远他并不能看清到底绑的什么东西，可直觉告诉他，那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刻，箭头火光忽起，十几名弓箭手搭着火箭上弦，没有丝毫犹豫地向着他们逐渐远去的画舫飞射而来。

　　郎琼脸色一变，顾不上喘气儿了，拉着魏初的手臂失声叫道：“飞火！郡主，他…他们…竟然用飞火！”

　　“我看见了。”火光照亮黑夜，魏初侧身躲开一支火箭，又用匕首格开一支快要射到正努力划桨无法顾及的青黛的箭，她道，“郎兄，观棋的安危交给你了。你可要保护好他和自己。”

　　性命攸关，哪怕是赶鸭子上架，如今郎琼也不得不上了。他一面要自己躲着，一面还要替观棋挡开飞箭，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等一波攻势过去，他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儿，目光瞥见钉在船身的箭，脸色一变，大声叫道：“郡主！有火油！他们在箭上涂了火油！”
　　火油水浇不灭，甚至直接放进水中也无法熄灭，这便意味着即便这艘画舫如今正在水中，也会被烧得粉身碎骨！

　　画舫如今已经到了河中心，离岸甚远，岸边高衡与他手下那些人已经隐于夜色，只能看见几点零星的火光在岸边停留一瞬，随即向着他们所处的画舫破空射来。
　　当真是要让他们葬身于此。

　　夜风沿着河面刮来，风力所至之处，那些火舌跃动着舔舐画舫上的窗纸与垂帘，不过片刻，火光便如蛇一般，缠绕着这一艘并不大的画舫，水面上光影摇曳，先是赤红，须臾后又变成金黄色，燃烧的哔剥之声响起，混合着风声，几乎要将这寂静的夜撕碎。

　　停了一日的雨不知何时重又飘落，先是毛毛细雨，而后风渐大，雨势也逐渐变大，最终变成江南这个季节少见的瓢泼大雨，然而豆大雨滴倾盆而下，落在河中心那升腾而起的火光中，也没能将火光浇灭分毫。

　　高衡摆手让弓箭手停下，一旁的皂吏拿出随身携带的雨伞撑在他头顶替他挡住雨水，等了许久才问道：“师爷，我瞧着没有人跳船，京城来的旱鸭子应当不会水。若是照这样燃下去，如今船上人只怕死透了吧？”

　　淅沥的雨水打湿衣摆，扬州的暗夜仍然潮冷，寒意随着雨水泄下，几乎要沁入人的骨髓中。
　　高衡没有回答。他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直到那艘画舫上的火势渐小，露出烧至焦黑倾颓的骨架，才转身往往知府衙门走去。他右手随意抬起挥了挥，淡淡吩咐道：“明日找几条船，去给这位端舒郡主收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