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落尘絮》柳芥

6、夏落

　　岩华中学的食堂，出了名的好吃。
　　但如果去得迟了，选择项就会大大减少。

　　今天班上的老师小小地拖了一下堂，夏栩和温寅一到食堂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排在各个窗口。
　　夏栩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需要排队去做的事情，她一般会选择放弃。
　　温寅和她是一类人。

　　两人达成一致，去小卖部买上泡面。
　　夏栩曾经很喜欢一款叫拉王的泡面。
　　但后来因为停产，就再也吃不上了。
　　每当路过泡面架的时候，夏栩都会想，要是当年多买几次就好了。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
　　这次也不例外。

　　等两人浇上热水等待的时候，温寅说：“要不要去天台吃？”

　　天台？
　　夏栩之前听他们谈论天台，说得是天花乱坠。
　　带着好奇心，她端着泡面跟着温寅走上教学楼楼顶的天台。

　　一般学校并不会装修天台，但岩华中学为了让大家的学生时代对天台能留下好的回忆，特意装修了。
　　铺了地板，放了课桌，装了遮阳伞，甚至还摆放了休闲椅。
　　给了学生一片清净的自习地。

　　温寅接过夏栩手上的泡面，示意她去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两个背影。
　　她回过头，让开了路，好让温寅看清里面，与此同时她用眼神示意道：“还进去吗？”
　　温寅朝里面看了看，认出了两人，“进去吧，是江絮和袁千野。”

　　听到动静，袁千野回过头来看了看，“哎呀，是夏栩和温寅啊，来来来，咱们拼个桌。”
　　袁千野说着就站起身，把四张桌子并在一起。
　　就变成了，江絮和袁千野坐一边，夏栩和温寅坐另一边。

　　待两人坐下，袁千野又开启话头：“什么风把两位也给吹上天台了。”
　　温寅：“延迟下课风吧。”
　　袁千野：“哈哈哈，没想到你还会说冷笑话。”
　　有些冷场。

　　话题眼看是有些聊不下去了，夏栩打算挽救一下，“你们怎么也没去食堂吃饭？”
　　江絮：“人多。”
　　袁千野：“是啊是啊，有人觉得排队麻烦，搞得好像等一分钟他损失一百万似的。”
　　“......”
　　夏栩忽然感觉被误伤了。

　　她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腿，想把腿伸直，好让自己舒坦些。
　　可刚伸出去就碰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

　　两人的腿在课桌交界处相碰。

　　她抬头看了江絮一眼。
　　对方像是没什么反应。

　　她默默地缩了回来。

　　九月末的天气，本该是炎热的。
　　但早上一场临时起意的及时雨，冲散了燥热。
　　空气中似乎夹杂着秋天的气息。

　　感受到一触即离的碰撞，隔了一会儿，江絮默不作声地抬眼朝对面看去。
　　她正在埋头吃面。

　　江絮：“......”

　　等四人吃得差不多，温寅和袁千野把各自两边吃完的东西拿下去扔掉，留下夏栩和江絮收拾残局。
　　两人各自收拾着桌面，谁也没有开口。
　　空气被沉默笼罩着。

　　半晌，夏栩决定打破沉默。
　　“你们平时常常来这里吗？”她问。
　　“有时候自习课会过来。”他答。
　　“噢，教室里——”夏栩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于是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一个外貌优越的女生朝两人走来。
　　准确的说是朝江絮走来。
　　对方盯着江絮，满脸写着“我是来找他的”。

　　看对方的架势，似乎是打算告白。

　　“江絮，我是艺术一班的顾年，我喜欢你。”说罢女生递上了封信。

　　还真是告白。
　　夏栩缓缓移动两步，打算撤离。
　　虽然她很想留下来吃瓜。

　　江絮发现夏栩的动作，抬眼看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夏栩和他对上眼，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个走动的动作，意思是“我先走了”。
　　可她刚往前走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

　　“夏栩。”

　　她闻声回头，视线再一次相撞。

　　地面的雨水已经逐渐蒸发，空气里又多了一丝闷热。

　　江絮顶着耀眼的阳光，静静地看着她，眸中似是蕴藏着什么。
　　他悠悠地站在阳光下，半晌，开口：“一起走。”

　　他偏身略过顾年，跟了上来。

　　嗯？
　　夏栩愣了愣。
　　等江絮快步走到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她是走还是留？
　　留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
　　但走的话江絮是不是也会走？
　　或者，
　　她出门的时候把门先一步带上？

　　犹豫中，她不知不觉迈开了步子。
　　可她还没往前走两步，就听到背后的女生大声喊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有必要这么看不起人吗！”
　　接着是一阵撕纸的声音。
　　顾年似乎还觉得不解气，又喊道：“今天仔细一看你长得也就这样吧！”

　　夏栩偷瞄江絮几眼，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有些遗憾，依旧没表情。
　　但她觉得还挺好笑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
　　某节楼梯上，江絮停下脚步，忽然开口：“在看戏？”

　　夏栩下楼的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有这么明显吗？

　　她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回来，目视前方，下了两节楼梯后，像是有意无意地说：“不能看啊？”
　　对方闻言，轻笑一声。
　　两秒后。
　　“可以。”江絮低沉的嗓音在她耳旁缓缓响起：“下次记得买票进场。”
　　“......”

　　两人回到教室，袁千野立马搭上江絮的肩，调侃道：“哥哥我可是听说了，刚艺术班的班花和你告白呢？”
　　江絮没理他，拿了水杯准备出去接水。
　　“别这么无情啊，你答应人家了没？”袁千野跟着江絮走了出去，一副我今天就要打听到这个八卦的模样。
　　江絮淡淡丢下一句“我不认识她”，随即出门。

　　午休打水的人不多，江絮不需要排队就打上了水。
　　他不喜欢热水，温度适宜最佳，所以他一般都是热水冷水掺着放。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袁千野追着他出来。
　　见他没搭理自己，袁千野又随口来了句：“夏栩这样的？”
　　以袁千野的审美来看，夏栩应当是他目前见过最好看的人，自然是拿她来打比方。

　　“不知道。”江絮关掉饮水机，看着没什么情绪。

　　不知道？
　　袁千野琢磨着这句话，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一般来说，他调侃江絮，只会得到一个冰冷无情的眼神。
　　江絮似乎从来没有对这类八卦有过别的什么反应。
　　而且“不知道”这三个字，他怎么听怎么感觉暧昧。
　　他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还是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夏栩？
　　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的袁千野震惊道：“你别吓我啊。”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
　　随即，他痛心疾首地对江絮说道：“你这样我真怕你以后‘嫁’过去了得为她是从啊！”
　　“哥们儿不忍心看你这样啊！”袁千野说着还锤起了胸，“还有你看她跟那个许雾白的关系，两小无猜的。万一你俩真在一起了，他以后住你们家隔壁，天天来蹭饭，你们仨就美美地把日子过了吧！”

　　“不会。”
　　“什么不会？”
　　“我不会住他隔壁。”

　　袁千野本来还只是开玩笑，这下他真懵了：“不是，你还真顺着我的思路说下去了？”
　　“你听我一句劝啊，天下女孩千千万，别吊在这棵上了啊！”想起了电视剧的经典桥段，袁千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妈以后会不会上演给你甩支票的戏码。”
　　“是你戏太多了。”江絮淡淡道。

　　袁千野看着江絮提着水杯优哉游哉离开的背影，心说哥们儿真是替你愁啊。

　　袁千野从小和江絮一块长大，江絮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袁千野第一次见江絮是在小学的时候，他三年级转到班上。
　　性格孤僻，几乎不会主动和别人沟通。在袁千野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他才肯说上几句。
　　袁千野把这一切归纳为没有安全感。

　　上了初中，情况好了起来，都会调侃人了，虽然被调侃的对象往往是他。
　　直到初二，袁千野才知道江絮以前为什么孤僻。

　　他爸经商发家之后，在外面有了相好，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江絮。
　　三年级那会正好是他爸离婚把他接回家的时候，他就从老家转到了市里的小学。
　　但听说他爸前妻偶尔会来他们家闹，还会辱骂他。

　　江絮的童年太过辛苦，作为看他一路走过来的人，他不希望江絮未来也这么苦。

　　趁着江絮出去打水，前桌李迪莉转头来八卦：“刚看你和江絮一起下来的，你听到顾年告白了吗？”

　　这怎么也算个私人隐私，夏栩有些为难。

　　但转念一想，最后是顾年把他给“甩”了。
　　于是整理了一下措辞，委婉道：“我就记得江絮被她说…长得一般。”
　　这句话一出，连温寅都燃起了好奇心，江絮被说丑这可是头一回。
　　李迪莉：“江絮要是一般，这学校可没帅哥了。”
　　李迪莉的同桌项苏粟：“那你是忘了还有个许雾白吧。”
　　李迪莉恍然大悟：“对对对，白絮cp不分家。”

　　后来的后来，夏栩说的这段话被改了好几个版本，最后被袁千野传到江絮的耳朵里变成了：“夏栩说你是个丑男。”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但夏栩却迎来了她的局部暴风雨。

　　课间，夏栩正靠在椅子上做题，马尾时不时扫过江絮的课桌。
　　她正畅游在数学大题里，却忽然感觉发尾被轻轻拉了一下。
　　她疑惑地转头。
　　却对上江絮幽幽的双眸。

　　“怎么了？”夏栩不明所以。
　　对方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是丑男？”

　　夏栩这下更懵了。
　　江絮受什么刺激了，不会被上次的告白打击到了吧。

　　夏栩也不太懂怎么安慰人，一开口就是：“你也别自卑，美丑都是个人主观看法，自己自信就好了。”
　　也没管江絮是什么表情，她接着鼓励道：“做个普信男也没什么的。”
　　一旁的袁千野听到都快憋不住笑了，拍了拍江絮以示安慰。
　　江絮黑着脸把袁千野的手拍开，抓起桌上的一套试卷开始写了起来。

　　岩华中学不同于其他学校的一点，他们不月考，说是给学生减负。
　　一个学期就两次考试，期中和期末考。
　　夏栩很喜欢校长，因为她在学校里挂了一条横幅“成绩无论高低，你都有来到世界的意义”。
　　在内卷的教育体系下，甚至作为王牌高校的校长，竟然不内卷。
　　夏栩觉得这个学校真的是来对了。

　　而且一般高校会在假期提前把学生喊回来上课。
　　但岩华中学不这么做，他们就要保质保量的让学生休完这个假期。

　　下午课间，温寅问道：“你们国庆怎么过？”
　　袁千野：“打着游戏，刷着题过吧。你们呢？”
　　夏栩：“我要把觉都补回来，不把头睡扁不起床。”
　　江絮：“刷题。”
　　夏栩心道，学霸的自我修养。

　　袁千野：“我们这群正值青春的高中生，怎么生活过得这么老年，这样不行！”
　　温寅：“那你说怎么过。”
　　袁千野沉思了一会儿，“要不我们去海边吧，正好离原岛离我们挺近的，听说还有音乐节。”
　　夏栩十分赞成：“我没意见。”
　　温寅：“什么时候去？明天？”
　　夏栩：“明天恐怕不行，许雾白喊我去买球鞋。”

　　“去哪里买？”江絮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她。
　　袁千野立刻会意，附和道：“我们正好也要买球鞋。带上我们呗，咱们后天去海边也成。”
　　夏栩爽快答应：“行啊。下午两点，银贸大厦A口集合。”
　　温寅表示：“我不需要运动鞋，就不去了吧。”
　　夏栩指责道：“有没有团体积极性？凝聚力都去哪里了？”
　　温寅立马改口：“来来来，必须来。”

　　*
　　第二天。
　　看到江絮一行人的许雾白，冷冷地飘出一句： “解释解释？”
　　“忘记说了。”昨天夏栩一回家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她尴尬地挠了挠头，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道：“他们也想买球鞋，让你给看看款式。”
　　“下次记得编个靠谱的。”许雾白敲了敲她的脑袋，似是觉得好笑。

　　几人一行进了一家运动鞋专卖店，店员们看到一群高个衣架子进来，频频回头。
　　袁千野试了一双花里呼哨的鞋子，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看起来相当满意。
　　“我明天就穿着这双去海边。”
　　温寅无情吐槽：“穿着这双鞋，估计两百米开外都能找到你。”
　　夏栩闻声也往袁千野的方向看去，视线对准他色彩斑斓的球鞋。
　　“额…”她一下找不到形容词。
　　江絮替她做出了点评：“你的审美，很难评。”

　　这时，挑着鞋的许雾白转头看向夏栩，像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们明天要去海边？”
　　“嗯哼”
　　许雾白眉梢一扬,“介意多一个人吗？”
　　夏栩自然是欢迎的，但群体活动还是要看大家的意思。
　　“那你要问大家了。”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许雾白站起了身，走到夏栩边上。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似是带着不满，可嘴角的笑却又仿佛在说自己并未生气：“他们要来你不和我说，我想去得问过他们，你这心偏到太平洋去了啊。

　　夏栩有点心虚，她回家以后确实就把这件事给忘了。直到隔天许雾白来喊她，她才想起这回事儿，她想着反正过去就都知道了，就当给他一个惊喜，因此便没说。
　　没想到变成了被许雾白谴责的把柄。
　　不过夏栩擅长把劣势变成优势，她对着拿起一顶棒球帽试戴的许雾白说道：“瞧你这话说的，这么见外就不对了啊，乐乐。”
　　乐乐没有说话，只是把棒球帽扣在了夏栩头上，“海边紫外线强，带上这个帽子吧。”
　　“我家里挺多这种棒球帽的。”夏栩不太想要。
　　“不差这一个。”乐乐的语气里带着点强买强卖的意味。

　　一旁的袁千野看着俩人的互动，对江絮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如如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都在干嘛！！！
　　袁千野眼见形势不太利于他的哥们儿，社交属性开始发动，“许大校草要来我们当然欢迎，你说是吧，江絮。”
　　江絮正试着鞋子，半晌才淡淡地说了句：“嗯。”

　　温寅刚在服饰专区，一回来就听到许雾白说：“看来有人不太欢迎我？”
　　语气不像是生气，倒像是揶揄。

　　“那我带上相机会受欢迎一点吗？”
　　许雾白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已经拿捏夏栩。

　　夏栩每次旅游都很喜欢拍照。
　　她觉得看过的风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在脑海里。
　　但相片不会，它可以帮忙提取信息，从而回忆起当时的美好。

　　许雾白小时候就对建模很感兴趣，建模后期的渲染涉及到布光，他学的很好。
　　因此他的拍照技术很好，会挑角度，审美也好，总能拍出夏栩爱不释手的照片。
　　总之，他拍的照片是可以裱起来的水平。

　　夏栩轻咳一声：“欢迎你的加入。”
　　许雾白含笑看了眼夏栩，继而转头和大家说道：“那明天就打扰大家了。”

　　温寅靠近夏栩轻声问了句：“发生什么了？”
　　夏栩：“许雾白说明天想来给我们当提包小弟。”
　　“噢。”
　　“你不想让他来我就叫他滚蛋。”
　　“多个人热闹，挺好的。”
　　许雾白黑着脸：“…我都听见了。”

　　一个好的销售，会懂得在聊天间隙进行推销，很明显这家店的店员就是。
　　她看大家话题告一段落，立马上前推销起了款式，“帅哥，你这双还有个女款，可以让你边上的女生试试。”
　　店员估计把坐在一边的夏栩和许雾白拉郎配了。
　　许雾白转头看着夏栩，像是在说要试试吗。
　　但夏栩不是个随意被销售拿捏的女人，她偏头看向江絮，问道：“你穿几码？”
　　江絮不明所以，但也还是答道：“43。”
　　此刻的许雾白已经觉得不太对劲，但他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夏栩已经开口。

　　“这双鞋43的女款吗？”
　　夏栩怕对方没会意，继而指了指许雾白和江絮补充道：“虽然他俩现在坐的有点远，但他俩才是一对。”
　　“闹别扭了而已。”

　　江絮：“……”
　　许雾白：“……”

　　店员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但很快又恢复镇定推荐了起来。
　　夏栩瞄了一眼她的名牌，名牌的上方还有个小牌子，金牌销售。

　　难怪。
　　职业素养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