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71、第71章

　　“卿卿？”

　　“……”

　　“桑榆卿？”

　　“……嗯？”桑榆卿抬了抬眼，那双纯黑的，湿漉漉的狐狸眼中散着窗外落进的霞光，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那光又聚集起来，“怎么了？”

　　黎烟然皱眉。

　　“你已经走神三次了。”
　　黑色圆珠笔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旋转，最后轻轻点在铺开的卷子上。

　　这个时间点，一零一的宿舍里足够安静，连风吹动卷子的沙沙声都显得有些遥远。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黎烟然的落在耳畔，轻轻的，带着浓厚的担忧。

　　“……没事。”
　　一旁刚点开的手机很快又暗了下去，桑榆卿抿唇，手指下意识又地落在屏幕上。

　　那个平常几乎是秒回的桃花树头像依旧没有动静，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张奖状图片上。

　　自从奶奶生病后，他就有些神经敏感。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只盼着自己努力进步，尽快实现那些过去种下的承诺。

　　可害怕依旧在每一个细微的瞬间蔓延。
　　有时候他真的控住不住地去想……真的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
　　黎烟然猛地抓住了桑榆卿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把这个人嵌入到自己的血肉当中。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身旁这个人，毕竟生离死别，不是靠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他只能靠得离对方近一点，仿佛在用心跳的声音诉说汹涌的担忧与爱意。

　　黎烟然：“周五放学我陪你一起回家。”

　　黎烟然的手指干燥细腻，带着秋风吹来的冷意，却让桑榆卿的心底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嗯。”桑榆卿点点头，也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对方。

　　“今天晚上休息一下。”黎烟然将小桌子上的卷子合起来，转头笑着揉了揉桑猫猫的脑袋，“作为我们卿卿考四百分的奖励。”

　　桑榆卿的眼睛久违地亮了一下，好像饿肚子的小猫看到了鱼饼干：“好。”

　　……

　　期中考后学校组织了联欢晚会，这是高三时期最后一次放松。
　　晚会时间在周五，整个高三年级的学生在报告厅集合，等晚会结束就放周末了。

　　此刻教室里已经走得没几个人，却依旧能听见周围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听说晚会上有漂亮学妹跳舞！我到时候一定要抢占第一排。”
　　——“你这个速度，到时候最后一排都没了。”
　　——“你说我要是趁晚会结束滑跪送花，学妹能同意加我微信吗？”
　　——“学妹可能觉得你是卖花的。”

　　“……”

　　桑榆卿靠在窗棱上收拾东西，安静地听着他们吵闹。

　　高一高二高三都有报名节目的，不过观众只有高三的学生——其他年级没有节目的一律在教室学习。

　　不过桑榆卿对这些节目兴趣不大，他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家去看看李眠花女士。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老人家的微信回复。

　　“话说我们班好像没有报名节目的诶，”卢浩广站在过道里笑得贱兮兮，他翘起兰花指，指向同样在过道里乱窜的男生，“小竹子，你快去报名个给大家助助兴。”

　　“去你的，”张清竹立马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报。”

　　卢浩广：“好啊，我这就去报名个脱衣舞……”
　　他边说边和一群人打闹着跑出了教室。

　　哄笑声渐渐散去，周围安静了下来。

　　叮铃。
　　手机铃声带着轻微的震动响起，桑榆卿一愣，眼底浮现出几分喜悦。

　　可没等喜悦扩散开来，就被落寞填满。
　　一直挂念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动静。

　　刚才的信息是黎烟然发来的。
　　绿茶精：一会先去报告厅，我有点事，不用等。

　　桑榆卿垂下眼，指尖在微微亮起的屏幕上触碰几下——
　　清蒸鱼：好。

　　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可还没等门彻底关上，又被一个高高的身影一脚踹开。
　　“鱼宝，走啊，快去看节目！”

　　赵鹏飞兴奋热烈的声音差点将整个屋顶掀翻。

　　桑榆卿一愣，还没来得及拉好书包拉链，就被赵鹏飞一把拽起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教室。

　　——“靠鹏鹏哥你跑太快了！”
　　——“快点快点再不去没位置了！”

　　“……”

　　也许是憋得太久了，偶然一放松下来学生们如同脱了缰的野马，连天空中下起的小雨都阻挡不了少年人纷扰的脚步。
　　高中本就是青涩而热烈的，飞一般地掠过这潮湿的晚秋。

　　雨点被溅起，染湿了少年人干燥的校服。

　　随着所有师生落座，报告厅的大门轰然关闭，整个会场暗了下来。

　　“大家好，欢迎来到高三组织的秋季联欢晚会……”

　　一落座，桑榆卿就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他抿着唇，微微探着身子，校服的衣角被抓出了些褶皱。

　　——该死的黎烟然到底干什么去了，晚会都开始了还不见人影！
　　——说好的一起回家呢？！

　　“鱼宝，你在找什么呢？”
　　旁边传来的疑惑声音瞬间将神游天外的桑猫猫拉了回来。

　　“没什么。”
　　桑猫猫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欲盖弥彰地否认。

　　——切，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桑榆卿撇撇嘴，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想法都甩出去。

　　不得不说学生们准备的节目都很有意思，有唱歌、跳舞、舞台剧，甚至还有相声，桑榆卿一开始还有些心不在焉，到后来渐渐被节目内容吸引了进去。

　　直到舞台上的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的名称——
　　《朋友》

　　桑榆卿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坐在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桑榆卿：“嗯？”

　　赵鹏飞冲他眨眨眼：“等着吧，你鹏鹏哥我要上台表演了。”

　　桑榆卿扬起一边眉，有些吃惊。
　　他倒是不知道赵鹏飞还报了节目。

　　然而下一秒，就见许多眼熟的人也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卢浩广、张清竹、张浩、李小，甚至包括平时超级胆小的王小辉，平时不怎么参加活动，但温温柔柔的英语课代表李婷婷……

　　几十多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舞台。

　　卢浩广走之前还特意拍了拍桑榆卿的肩膀，声音磕磕巴巴的，像是激动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

　　“那啥，”卢浩广挠挠头，“我先给你赔个罪啊桑哥，你一会儿可别打我……”

　　桑榆卿：“？”
　　不是说班里没报节目吗？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还想说点什么的卢浩广就被赵鹏飞拽着衣服拉走了。
　　走之前还冲桑榆卿敬了个礼，像是在完成什么盛大的交接仪式。

　　桑榆卿：“……”

　　桑榆卿懒散地靠回椅背上，神情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下一秒他就全部明白了。

　　这些人报名的节目类型是剧情演绎。

　　一开始只是卢浩广一个人在台上。
　　并不算太大的舞台上摆满了桌椅，甚至还制作出了简易的舞台以及歪歪扭扭的黑板。

　　而卢浩广坐在左后一排的垃圾桶旁边，身旁的座位空着。

　　桑榆卿神情一滞。

　　舞台上穿着校服的少年安静而落寞，他靠着窗棱看向窗外，好像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后来舞台上的人多了起来，模拟成的教室里坐满了人，而卢浩广则安静地坐在最后。

　　每节课上少年都戴着耳机，趴在桌上睡觉的姿势一成不变，身后的黑板报换了一版又一版，他身旁的座位却依旧没有人。

　　少年总是在放学后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的姿势吊儿郎当，却在迈出教室的瞬间又后退着倒回来，漫不经心地将落在地上的垃圾拾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会在赶不及课时加速跑步，却又在快进教室时慢下来，做回懒散的样子。

　　傲慢的少年赶走了每一位企图坐在身边的同桌，却又在一个人时忍不住偷瞄其他人成双结队的背影……

　　别别扭扭地帮不小心被自己砸伤的同学上药，在教室通往宿舍的小路上搭了数个猫棚，里面放满了水和食物……

　　再后来，少年的身边终于有了人。

　　黎烟然从舞台边缘走了上来。

　　台下的桑榆卿抿紧了唇。

　　他看着台上忙成一团的同学们，最后视线落在黎烟然平静的眼眸上。
　　桑榆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意识到距离太远，对方好像听不清。

　　于是满腔的话硬生生憋了下去，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摆弄着旁边的座椅，像要显得自己很忙，却又实在不知道忙什么。

　　下一秒，台上的黎烟然弯起了唇。

　　黎烟然是桑榆卿认识的所有人中，笑起来眼睛丝毫不会有变化的人——正常人眼睛也会变弯一些。

　　而他依旧平静地看向前方，映着舞台光芒的眸子穿过台下的人群，直直落在桑榆卿身上。

　　桑榆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台上的人唇瓣做出夸张的幅度，用口型向他对话：

　　“你不是一个人。”

　　桑榆卿的指尖颤了一下，他飞快地垂下眸，却又在片刻之后悄悄抬了抬眼，看向舞台上的同学们。

　　有过去的一班，也有现在的一班和九班。

　　……可是他们之前不都很害怕他吗？
　　他明明把厌恶表现得那么明显。

　　——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为什么突然向他释放善意？那么多人，万一……

　　隔着人群，桑榆卿有些紧张地看向赵鹏飞。
　　而赵鹏飞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依旧认真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舞台上的剧场依旧进行着，但之后的剧情却和现实中不太一样。

　　他的身边不单单只有黎烟然和赵鹏飞，无数条没有交集的线条魔法一般改变了轨迹，开始“巧合”又有趣地相交。

　　始终趴在桌上的身影不见了，他开始认真学习，周围那些吵闹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
　　——他不再是以第三视角围观，而是融入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