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55、第55章

　　一个未发育完全的小孩子，长期生活在缺少关爱的环境里，被父亲殴打、被强迫去做童工，他的心理又有多健康呢？

　　在“桑榆卿”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了。
　　“桑榆卿”不记得很多事情。
　　他不记得妈妈温婉得体的面容，不记得她温柔的，孜孜不倦的教导。

　　但他永远记得她死前那大睁着的，仿佛要从眼眶中脱出的眼球。
　　以及那句“卿卿，你要逃”。

　　“桑榆卿”很害怕。

　　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

　　幼时的经验告诉他，只要躲避，就能避免挨打。
　　他藏在床底下，藏在半开的门后面，藏在阳台里，挂满的衣服后面。

　　听着妈妈歇斯底里的叫喊。
　　可是他不敢出去，他甚至没有勇气保护妈妈。

　　所以当妈妈临终前，说出那句“你要逃”时，他下意识想要摇头。
　　怎么能逃呢？逃去哪里？他逃的掉吗？

　　可下意识否定的声音在看到女人那双缠满血丝的眼睛时，全部被吞在了咽喉中。
　　那松弛的眼窝中，装着一双带着光亮的眼睛。

　　记忆中，妈妈的神色永远是灰败的，没有生气的。

　　可在她死亡的前一刻，却装满了生机。
　　灵魂撑起了躯壳，绽放出明亮的色彩。

　　“卿卿，不要害怕。”

　　那是妈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桑榆卿”努力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可他身体的每一次颤抖，下意识地退缩，都在向自己承认着——

　　他无法摆脱恐惧。

　　这场失败的婚姻，开始于第一次男方的第一次承诺，和女方的第一次心软。
　　从此，承诺开始堆叠，变成了千千万万次。

　　直到最后，那些承诺全部变成了无休止的打骂和索取。

　　在这样的环境里，“桑榆卿”的身体形成了下意识的记忆。
　　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高大，魁梧，带着能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

　　好像永远也无法摆脱。

　　但“桑榆卿”还是决定逃走。
　　他好久没有见过妈妈那样温柔的神色，他想要将妈妈留住。

　　可是他没有钱给妈妈治病。
　　他只能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

　　他没有妈妈了。
　　他要听妈妈的话，离开这个家。

　　他努力赚钱，把手指洗破了皮，在尚且稚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疤痕。
　　他趁着父亲出去赌牌，悄悄收拾好衣物，想要逃走时，撞见了在院子里，用石头丢鸟玩的赵鹏飞。

　　“桑榆卿”再也忍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赵鹏石头也不玩了，丢在地上。
　　他拍拍胸脯，说要跟“桑榆卿”一起走。

　　小赵鹏飞还说，“你放心，有哥在，哥保护你”。

　　“桑榆卿”知道赵鹏飞和他不一样。
　　赵鹏飞有妈妈，他的爸爸对他也很好。
　　赵鹏飞没有理由走。

　　可是他太害怕了。
　　在赵鹏飞的手递过来的一瞬间，他死死地将其抓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要赵鹏飞和他一起走。

　　“鹏鹏哥，你救救我。”
　　他乞求道。

　　两个人一起牵着手往前跑，直到跑到火车站，“桑榆卿”听到乘务员的那句——

　　“你们的家长在哪里？”

　　“桑榆卿”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没有家长。
　　不能叫家长。
　　他会死的。

　　于是他再一次退缩了。
　　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前走，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生锈的红色铁门上，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出租字条。

　　“桑榆卿”把所有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屋主。
　　屋主打量着两个小孩，没有看到他们的大人，有些奇怪。
　　但有钱不赚王八蛋。

　　更何况“桑榆卿”攒下来的钱，其实已经足够租下房子半年了。
　　于是两个小孩被放了进去。

　　“鹏鹏哥，我想洗个澡。”
　　“桑榆卿”垂着头，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还有半小时。”旁边的大鱼像在解说比赛，实况转播道。

　　小猫没听懂，歪了歪头，问：

　　——什么半小时？

　　“还有半小时，”大鱼用尾巴点了点“桑榆卿”的方向，“他就死掉啦。”
　　它说着，两只鱼鳍举在类似于脖子的地方，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小猫：“……”

　　小赵鹏飞看了看身上沾满灰尘的“桑榆卿”，点了点头。
　　“好。”
　　“你有什么事，要叫我啊！”

　　小赵鹏飞看着“桑榆卿”走进浴室，关上了门，心底却升起一抹奇怪的感觉。
　　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能在小得可怜的客厅里闷着头，焦急地转圈圈。

　　“桑榆卿”躺在了浴缸里。
　　他没有脱衣服，眼睛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管搭在浴缸的边缘，冰冷的水流出，打湿的衣服包裹住整个身体。
　　冰冷的水不断刺激着神经，却压不下心底的恐慌。

　　他真的好害怕。
　　他已经走到这里了，却还是逃不掉。

　　老旧手机按键的缝隙中沾满了泥土，半个巴掌大的屏幕亮了起来，浴室里响起欢快的铃声。
　　屏幕上方，显示着来电备注——

　　“短命鬼”。

　　那是“桑榆卿”刷碗时，从饭店老板那里学来的，他认为最恶毒的咒骂。

　　通讯录上的备注是“桑榆卿”除了逃跑外，做出的最勇敢的事。
　　他用这种诅咒着桑庸之，希望桑庸之能够永远的神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屏幕一遍遍地熄灭又亮起，彰显着电话那边没有得到回应的不满，一遍遍地提醒着什么。

　　“桑榆卿”缩在冰水里，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他跑不远，他会被发现的。

　　“桑榆卿”怕疼，害怕死亡。
　　但比起这些，他好像更怕永远摆脱不了的，魔鬼般的桑庸之。

　　他要让妈妈失望了。
　　他依旧是那个，遇见事情只会躲避的孬种。

　　他好想永远逃离这里……
　　可是他看不到希望。

　　这次逃跑被发现，桑庸之会怎么样？
　　“桑榆卿”不知道。
　　他也不用知道了。

　　心脏不正常地，快速地跳动着，“桑榆卿”有些喘不过气。
　　他觉得每一个地方都有桑庸之。

　　“桑榆卿”猛地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没有，后面没有。

　　他又站起来，扒着浴缸的边缘看向墙角。
　　蜘蛛网包裹着灰尘，堆积在那里。
　　没有人影。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没有。

　　但他没有安心，他越来越害怕。
　　“桑榆卿”脱力地瘫软在浴缸里，忘记了怎么呼吸。
　　他的脸憋得有些发紫。

　　他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像以往每一次藏起来的时候。
　　藏在床底，他会无数次转过身，看向漆黑一片的身后，藏在门后，他会拽着门扉把自己紧紧夹住，藏在阳台，他会恐惧地看着晾起的每一件衣服，仿佛衣服上面会突然探出桑庸之的脑袋……

　　他真的好害怕。
　　他坚持不下去了。

　　他好想变得勇敢一点，变成童话片里无所不能的超人，不用拯救世界，只要把他心目中的魔鬼打倒。

　　妈妈不用一个人撑起整个家，丢掉了生病的自己。
　　他也不用害怕。

　　从决定逃跑开始，就藏进外套中的剪刀被“桑榆卿”拿了出来。

　　小孩子冰得发白的手紧紧握着剪刀，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向手腕扎了下去。

　　小猫着急地想上前拦，猫爪子抓向“桑榆卿”的身体。

　　大鱼晃了晃脑袋，没去拦。
　　因为它知道已经无法改变。

　　猫爪穿过了“桑榆卿”的身体，像穿过一段虚幻的影像。

　　剪刀穿进手腕，献血喷涌而出。

　　小猫“喵呜”叫了一声，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眼睛。

　　“最后问一遍。”大鱼飞到小猫面前，两只眼睛瞪了起来，神情严肃。
　　“你真的决定要替他活下去吗？”

　　“你会继承他的记忆，也会丢掉自己。”

　　就像大鱼说的，这个交易是替“桑榆卿”活下去，而不是变成一个新的人。
　　所以他会忘记自己是只猫，也会忘了黎烟然，只留下“桑榆卿”的记忆。
　　他还会被诅咒，失去拒绝的权力。

　　听起来好像不太划算。

　　小猫抬起头。
　　——如果我再次遇见黎烟然呢？我会想起他吗？

　　大鱼顿了顿，似乎也在思考。
　　过了很久，它才点了点头：“如果你足够在意……那个谁？”

　　小猫面无表情。
　　——黎烟然。

　　大鱼：“如果你足够在意黎烟然，或许会找回自己。”

　　小猫答应了。
　　一方面，他想实现“桑榆卿”的心愿，替他勇敢地活下去。
　　另一方面，他清楚黎烟然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他真的非常、非常在意黎烟然，他会想起来的。

　　他也相信黎烟然会找到他。
　　小猫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从南城来到岁暮，变成了人后，想让黎烟然找到他是天方夜谭。

　　他不懂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不懂人类之间的交际，更不懂这世界的角落，流浪着无数只猫。
　　他只觉得他的主人那么厉害，在下着雨的冬天捡到了他。

　　他听见黎烟然说：
　　——“你是想跟我回家吗？”

　　黎烟然的声音清冷得像冬天。
　　但他却为流浪的灵魂搭起了一个温暖的小家。
　　于是桑榆卿不再惧怕寒冷，也开始喜欢冬天。

　　他想，黎烟然一定会再次找到他的。
　　他们会重逢。

　　交易达成，胖头鱼在空中转了个圈，仿佛在施展魔法。

　　唯一的变数是赵鹏飞。
　　小赵鹏飞心里一突一突的，他终于想起什么地方奇怪了——

　　“桑榆卿”说着要去洗澡，却根本没带换洗衣物。
　　他真的是去洗澡吗？

　　想起“桑榆卿”进浴室前的样子，小赵鹏飞慌了起来，他直接闯了进去。
　　小赵鹏飞是看不到大鱼和小猫的。
　　但看到了浴缸里被染红的血水，和躺在里面怎么都叫不醒的“桑榆卿”。

　　小孩哪见过这场面，他害怕地跑了出去，哭着跟妈妈打电话。

　　还在工作中的大鱼吓得一哆嗦。
　　它只能帮别人实现愿望，并且愿望达成还需要宿主付出代价。

　　如果它有本事，它真想把赵鹏飞一尾巴扇晕，把他的记忆给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