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54、第54章

　　黎烟然打了去南城的顺风车。

　　南城，黎烟然本来生活的城市。
　　这城市和它的名字一样，在山水省的最南边。

　　打顺风车，要坐三个小时。

　　司机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家里似乎也养猫，黎烟然刚上车的时候，她就看出了黎烟然背着的书包里有东西。

　　“把小猫放出来吧，”女司机笑盈盈的，“要憋坏了。”

　　黎烟然向司机道了谢。
　　他靠着窗户，把小猫抱了出来。

　　司机开车很稳，桑小猫在黎烟然的怀里睡着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桑榆卿以为自己会做梦。
　　但他没有。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梦见和黎烟然有关的事了。

　　小猫醒过来时，他们已经到了黎烟然在南城的家。
　　——在他梦境里出现过的二层小洋楼。

　　桑小猫从黎烟然怀里探出个脑袋，他张望着，把现实里的东西一一和梦境做对比。

　　他看到了黑白配色的客厅——梦中的他躺在地板上，瞧见了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

　　此刻那吊灯正散发着金灿的光，照亮了偌大的一层。
　　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亮亮的。

　　和他那破旧的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黎烟然抱着小猫上了二层，带着他进了那所谓的，“为他准备的房间”。
　　于是桑小猫看见了梦境里出现过的，丑得非常有特色的墙壁，以及墙壁上贴的墙纸——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梦里的桑榆卿不能说话。
　　而现在，在现实里，桑榆卿终于说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桑小猫：黎烟然，你以前的审美真的很那个。

　　黎烟然将小猫放在床上：“哪个？”

　　桑小猫用爪子指指红底白字的墙纸。
　　——丑得有点无可救药。

　　“……”

　　黎烟然试图为他的审美狡辩一下：“这样有学习氛围。”

　　桑小猫：“……”
　　他觉得这样有想死的氛围。
　　看到墙纸，就想起教室。

　　……好在这个房间还是有优点的。
　　至少床真的很大。
　　——尤其是在他变成猫，一切事物都放大了好几倍后。

　　桑小猫趴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嗯，床不光大，还特别软。

　　桑小猫在床上打滚，把原本平整的床弄出了很多褶子。
　　直到桑小猫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啪得一声，那东西掉到了地上。
　　桑小猫瞬间老实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眼黎烟然，见黎烟然没说话，又扒着床，探出脑袋去看掉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本书。
　　一本童话故事集。

　　——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桑小猫往后退了退，假装和自己没关系。

　　“……”

　　黎烟然看着那本掉在地上的童话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嗡的一声。

　　黎烟然在床边站了很久。
　　直到桑小猫以为黎烟然要因为一本书跟他发火时，黎烟然终于动了。

　　黎烟然弯下腰，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那本书在掉落的过程中翻了页，书本张开着，正面朝下。

　　黎烟然将童话书翻了过来。

　　翻开的是格林童话《美人鱼》。
　　那一页正好讲到小美人鱼找遍了方法，想要变成人。

　　黎烟然有些恍然。
　　距离小猫在这栋小洋房里离开，已经过了八年。

　　黎烟然却依稀记得那一天，童话书也停留在《美人鱼》那一页。

　　他差点以为，他的小猫和书中的美人鱼一样，消失了。
　　所以黎烟然记得很清楚。

　　黎烟然拿着书看了很久。
　　“卿卿，”他喃喃道，“我好像知道怎么帮你变回来了。”

　　黎烟然说着，将童话书展开，放在床头。
　　他摸了摸小猫脑袋，声音温柔：“今天晚上我读童话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桑小猫看着一副恍然大悟的黎烟然，自己的脑子还懵懵的。
　　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

　　虽然知道“桑榆卿”这个身份不是他的之后，再变回来心里有点奇怪。
　　但是再奇怪，都比不是人要好。

　　#

　　桑小猫吃到了黎烟然做的饭。

　　晚饭是虾仁鱼片炒鸡蛋，还有冒着热气的南瓜粥。

　　桑小猫觉得黎烟然真是一个全能的超人。
　　不光学习好，做饭也好吃。

　　就是他变成猫之后食量有点小，只吃了半人份的猫肚皮就撑撑的。

　　吃完饭后，黎烟然抱着小猫坐在客厅看电视，说是消消食就去洗澡睡觉。

　　黎烟然放的是《猫和老鼠》。
　　他说网上的小猫都喜欢看这个。

　　桑榆卿怒骂——
　　我不是小猫！

　　虽然这次反驳的时候，底气有点不足。

　　听到小猫在心里嚷嚷，于是黎烟然决定征询小猫的意见。
　　黎烟然：“你想看什么？”

　　桑小猫：宫斗剧！

　　黎烟然：“……”
　　行吧。

　　于是看电视环节，小猫兴致勃勃，黎烟然眼皮打架。
　　最后黎烟然直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靠我靠！这个妃子好狠毒！黎烟然你快看！

　　没有得到回应，桑小猫转过猫身，看到了睡得死死的人。

　　“……”

　　——这么精彩的剧情，居然有人能睡着。
　　——黎烟然真是一个无聊的，只知道学习的人。

　　小猫喵呜一声，心里不停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
　　他找到黎烟然手边的遥控器，猫爪子按在最前面的按钮上。

　　啪得一声。
　　画面暂停，屏幕黑了下来。
　　吵闹的声音瞬间消失，客厅落针可闻。

　　黎烟然睡醒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他看着窝在自己身边，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发呆的小猫，出声问：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叫不醒。

　　“……”
　　黎烟然揉了揉太阳穴，没反驳。

　　桑小猫看着黎烟然，毛茸茸的尾巴翘了起来。

　　怼黎烟然果然心情好爽！

　　不过桑小猫还没得意多久，就被黎烟然抱了起来。
　　拎去洗澡。

　　桑小猫已经逐渐接受了他要靠别人洗澡过活的日子。

　　他逐渐从洗澡的时候不许黎烟然碰他，到现在要让黎烟然给他搓毛。
　　黎烟然揉得小猫很舒服。

　　水温也很舒服，他沐浴在里面，眼睛都眯了起来，发出小猫愉快的哼哼。

　　#

　　黎烟然讲的是《美人鱼》的故事，桑榆卿听他在梦里讲过。
　　按照剧本，黎烟然讲到三分之二的，桑小猫就改睡着了。

　　但现在黎烟然已经念了第三遍，小猫还没合上眼。

　　黎烟然将童话书合上，看着小猫，奇怪地问：“怎么不睡觉？都十二点了。”

　　桑小猫在心里打着哈哈：中午睡太多了呀。
　　——来你家的路上还睡了会儿，现在根本不困。

　　黎烟然：“……”
　　失策了。

　　于是黎烟然只能重头开始念。

　　桑小猫没有想到，他在现实也有听黎烟然念童话故事的一天。
　　和梦里的声音相比，黎烟然现在的声音成熟了很多，也……更好听了。

　　听黎烟然念童话故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烦了。
　　桑小猫想。

　　同一个故事黎烟然念了很多遍，念得桑小猫都快会背了。

　　桑小猫在心里嚷嚷。
　　——黎烟然，你为什么一直念这个故事啊？
　　——这个故事给你下咒了？

　　黎烟然点点头：“嗯，要让你变回来。”

　　桑小猫：“……”
　　桑小猫觉得这个方法比他们请法师还要不靠谱。

　　这天晚上，黎烟然足足念了十几遍桑小猫才睡着。
　　桑小猫觉得自己睡着纯属是被黎烟然念得神经麻木了。

　　他收回听黎烟然念童话故事不烦这个想法。
　　其实还是挺烦的，桑小猫想。

　　果然再美好的事情重复久多了，都会变得不美好。

　　桑小猫以为自己睡着就会逃离黎烟然的魔咒。
　　没想到他梦里也在睡觉。

　　这就算了，梦里的黎烟然居然也在念童话故事。
　　念的还是《美人鱼》。

　　桑小猫：“……”
　　他之所以知道这是个梦，是因为黎烟然的声音稚嫩了很多。
　　是小号版本黎烟然。

　　桑小猫想要睁开眼睛。
　　但他就跟被魔住了似的，根本动不了。

　　桑小猫越是动不了，他越是想反着干。
　　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终于睁开了眼。

　　桑小猫看到了躺在床上，抱着童话书睡着的少年版黎烟然。

　　他歪歪头，从床上跳了下来，打算探索一下这个梦境世界。

　　结果还没走两步，眼前飞过来一条大鱼。
　　——一只非常大的蓝色胖头鱼。

　　大鱼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仿佛带着魔法般。

　　桑小猫惊讶发现——这条鱼居然和他的抱枕一模一样！

　　哇，
　　桑小猫想，
　　他的抱枕活了耶！

　　胖头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欢快的机械童音——
　　“叮！检测到强烈愿望，成功绑定宿主！……”

　　“咦？”大鱼摆了摆尾巴，“宿主是只……猫？”

　　桑小猫：“喵喵喵喵喵！”
　　（我靠抱枕不光活了，居然还会说话！）

　　胖头鱼：“……”

　　胖头鱼两只大大的眼睛，围着小猫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是人的宿主诶！记录下来，记录下来。”

　　桑小猫：“……”
　　“喵喵喵喵喵喵！”
　　（我也是第一次见会说话的鱼。）

　　察觉到小猫的不满，胖头鱼打着哈哈，收起了有些不正经的姿态。

　　蓝色的鱼鳍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张纸，胖头鱼拿着纸看了一眼，问：“你的愿望是变成人？”

　　桑小猫一愣，点点头。
　　心里却想：一条胖鱼还能帮我不成？

　　胖头鱼：“……”
　　胖头鱼可能和黎烟然一样，也能听见桑榆卿的心声，蓝色的皮肤被气得有点红。

　　它大声嚷嚷着：“我当然能！”

　　胖头鱼瞪着小猫，“切”了一声。
　　它胖胖的，动作笨拙可爱，有点像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小猫看着胖头鱼鳍舞鳍蹈的，有点想笑。
　　他竭力遏制住了自己的想法，怕大鱼气死。

　　胖头鱼：“……”
　　胖头鱼翻了个白眼，秉着好好工作的态度，继续说道：“不过实现愿望是有代价的。”

　　桑小猫舔了舔猫爪子，没在意大鱼说的话：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胖头鱼贱兮兮地笑了一下。
　　“你要失去拒绝的权利。”

　　“！”
　　听到关键词，小猫猛地抬起了头。

　　可是眼前的大鱼却像是烟雾一般消散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就连……
　　就连他自己也从黎烟然家到了另一个地方。

　　桑小猫环顾周围。
　　这是一条漆黑的小路。

　　道路两旁的路灯亮着，却驱不散前方的黑暗。
　　在这条小路上，桑小猫看到了小号赵鹏飞和他自己。

　　准确的来说是和“桑榆卿”。

　　小赵鹏飞牵着“桑榆卿”的手，磕磕绊绊地往前跑。

　　在这一瞬间，桑小猫好像好像看到了自己那模糊成一团的记忆。
　　始终蒙着的一层雾散开，雾里的主角却不是他。

　　但小猫清楚地知道……前面就是他找了很久的答案。
　　于是他悄悄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梦境中，桑小猫渐渐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看着自己一直跟着两个小孩走到了火车站，看着两个小孩遇见了乘务员大姐姐。

　　大姐姐耐心地告诉他们十岁不可以单独乘车，询问他们的家长在哪。
　　和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之前的梦境在这里就戛然而止，而现在……
　　故事接着进行了下去。

　　仿佛行驶的火车，一直向前……直到抵达终点站。

　　“算了，”
　　“桑榆卿”说，
　　“算了，鹏鹏哥。”

　　小赵鹏飞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他不赞同地看向“桑榆卿”，担忧道：“你这样回去，会被桑庸之打的……”

　　听到桑庸之这个名字，“桑榆卿”瑟缩了一下。
　　“没关系的，”他抿抿唇，“我在阳城租个房子，不回去。”

　　“鹏鹏哥，我们都是小孩子，跑去市外也活不了的……”
　　“桑榆卿”抬起头，稚嫩的，灰扑扑的小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

　　“……好。”小赵鹏飞点点头，他叹了口气，“我们回去。”

　　策划了小半年的逃跑计划失败了，准确来说，是被放弃了。

　　小猫跟在两个人后面，看着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
　　和来时像有什么人在后面追他们不一样，他们走得很慢。

　　两个人都低着头。

　　桑小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似乎是想要叹气的，却发不出声音。

　　蓝色的胖头鱼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晃到小猫面前。
　　“你真的想好了要变成人吗？即使要付出代价。”胖头鱼确认道。

　　梦里的小猫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看着前面的两个小孩，问：
　　——我要怎么变成人？

　　胖头鱼笑了一下，蓝色的鳍抬了起来，指向“桑榆卿”：
　　“取代他。”
　　胖头鱼的神态和发言，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反派。

　　小猫：“……”

　　小猫迟迟没有回应，胖头鱼收回了那抹邪恶的笑。
　　它惊奇道：“没想到你还挺善良。”

　　小猫抬头看向大鱼。

　　大鱼两只鳍画着圆，比划了一下，动作傻里傻气的：“我逗你玩的啦。”

　　“……不过也没说错，确实要取代那小孩。”
　　“但性质不一样。”

　　胖头鱼顿了顿，声音小了点：“是那小孩自己不想活了。”

　　小猫一时没反应过来。

　　胖头鱼接着说：“取代他的意思是，替他活下去。”

　　小猫沉默一会儿，问：
　　——为什么是他？

　　胖头鱼想了想，说：“可能是一会儿他就要死了？”

　　小猫：“……”
　　好直接的原因。

　　“你要非要问的话，”胖头鱼说，“是因为‘桑榆卿’还想活。”

　　小猫有些没听懂。
　　大鱼刚才还说‘桑榆卿’不想活了，现在又说他还想活。
　　人类真的好复杂。

　　小猫这样想着，就听胖头鱼继续说道：
　　“他想活，但他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也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胖头鱼露出抹标志性的服务笑容，“他同样激发了愿望系统。”
　　“他的愿望就是希望有人替他活下去。”

　　——好。
　　梦里的小猫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我替他活下去。

　　小猫想要变成人。

　　变成人，然后站在主人身边。
　　不管那个人之前有着什么样的经历，将来会有多么困难，小猫也要成为他。
　　替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