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48、第48章

　　桑榆卿清醒了。

　　他揉着眼睛转过头，看见黎烟然不知道从哪拉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
　　支着头看他。

　　桑榆卿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坐这里干嘛？”

　　黎烟然没有坐在卢浩广的位置上，而是拖了个板凳坐在过道里。
　　他看着桑榆卿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有些歪斜的帽子，抿了抿唇：“道歉信。”

　　桑榆卿：“？”
　　察觉到黎烟然的视线，桑榆卿将脑袋上的帽子拉了拉。

　　“什么道歉信？”他没理解黎烟然的意思。

　　黎烟然眨了下眼睛，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些失落。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有些发皱的信纸，递到桑榆卿眼前：

　　“你还没有看。”

　　黎烟然一句话分成了两句说，如果不是桑榆卿了解他，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早上念检讨时，因为桑榆卿念错，黎烟然紧急救场。
　　于是那封道歉信又落回了黎烟然自己手里。

　　“……”
　　桑榆卿不是头一次感受到黎烟然的执着，为了避免浪费口舌，他二话不说就把那封道歉信又接了过去。

　　桑榆卿顺手把信塞进了桌洞里，结果他刚抬起头，就与黎烟然那直勾勾的眼神对上——

　　黎烟然的视线先是落在桌洞露出的信封一角，停留几秒，慢慢往上，落进桑榆卿的眼睛里。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桑榆卿的眼睛，好像在问：

　　你为什么要把信放在桌洞里？是不打算看吗？

　　桑榆卿：“……”

　　桑榆卿叹了口气，又将信拿了出来，在黎烟然眼前晃了晃。
　　随着动作，桑榆卿的袖领往上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信纸被来回的风吹得哗哗响，在黎烟然眼前晃够了，桑榆卿将信收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中午回去看。”他说。

　　黎烟然弯了眼睛。

　　桑榆卿不自在地移开眼。
　　他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虽然他收下了道歉信，但他还没原谅黎烟然呢。
　　嗯，对，收下了不代表原谅。

　　只是收下而已。

　　不过……
　　黎烟然的眼神也太不对劲了。
　　不，不只是眼神，他简直浑身都不对劲，看着可怜巴巴的，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桑榆卿晃晃脑袋，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桑榆卿觉得黎烟然这个人自带魅惑技能。
　　再从这里待一会儿，他就要被影响了。

　　于是桑榆卿打算执行他的逃跑计划。
　　他侧过了身子，刚想起身……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必经之路，好像，被，黎烟然，堵，住，了！

　　桑猫猫的计划本来是这样的：

　　桑榆卿—过道—门

　　结果现在变成了这样：

　　桑榆卿—黎烟然—过道—门

　　桑榆卿：“……”
　　他现在知道黎烟然为什么搬个板凳坐这儿了。

　　他合理怀疑黎烟然通过心声听到了他的计划！

　　桑榆卿：“我要出去。”
　　桑榆卿垂着眼，不看黎烟然的眼睛。

　　黎烟然没动。

　　桑榆卿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出去。”

　　黎烟然还是没动。

　　于是桑榆卿生气了，他双手按着自己的帽子，声音提高了一些：“黎烟然，你再不让开，我找人堵你。”

　　桑榆卿说完之后：“。”
　　这句话说习惯了，他忘了黎烟然不吃这套了。

　　桑榆卿抿抿唇，他觉得黎烟然沉默得像一个木头人，下一秒，木头人黎烟然终于说话了。

　　木头人黎烟然：“去哪儿？”

　　桑榆卿闭着眼吵：“回宿舍。”

　　黎烟然：“我也回。”
　　弦外之音：我们一起。

　　桑榆卿改口，继续闭着眼吵：“我又不想回了。”

　　黎烟然：“没关系，我和你一起。”

　　桑榆卿：“……”

　　“行。”
　　桑榆卿气笑了，他睁开眼，点点头答应下来。

　　反正他拒绝不了，爱咋咋吧。

　　桑榆卿答应下来后，黎烟然才站起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桑榆卿在前，黎烟然跟在他身后。

　　正午的太阳高高挂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洒在身上热烘烘的。
　　桑榆卿一路走到操场西边，他左瞧瞧右瞧瞧，看见操场上还有其他人，于是他靠在操场边缘的矮墙上，假装在玩手机。

　　黎烟然站在桑榆卿旁边，沉默几秒，也倚上了矮墙，看着桑榆卿玩手机。

　　桑榆卿：“……”
　　他努力忽视旁边人的视线，等操场上的另一个人走后，他才搬过来几块砖头垒在一起。

　　黎烟然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于是开口道：“我先吧。”

　　“我可以接着你。”

　　听到这句话，桑榆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看向黎烟然。

　　黎烟然一愣。

　　下一秒，桑榆卿猛地踩上石砖，双手在矮墙上一撑。
　　动作非常利索，像在证明什么。

　　坐上墙头后，桑榆卿还冲黎烟然扬了扬下巴。
　　他的双腿耷拉下来，晃晃悠悠的。

　　——生气猫猫短暂地变成了得意猫猫。

　　黎烟然弯起唇，见桑榆卿翻下墙，也紧跟其后。

　　念完检讨刚过了半天，两个人再次作案。
　　风吹在人的身上，也被阳光烤过一样，带着一片金黄落下，将冷色的校服变得暖洋洋。

　　桑榆卿沿着东街往前走。
　　街上很热闹，地摊老板还在不停吆喝着，孜然辣椒的香气飘在每一个来往的人鼻尖。

　　街上人很多，隔着超过五米，中间就会插过来一个人。

　　于是为了能始终看到桑榆卿的身影，黎烟然跟得很近。

　　桑榆卿觉得眼下的情形有点眼熟。
　　像极了高二下学期，他和黎烟然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一生气也是快走在前面，身后的黎烟然怎么甩也甩不掉。

　　桑榆卿的思维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他和黎烟然好像也没认识多久。

　　……他却有一种已经和黎烟然相处很久的错觉。

　　桑榆卿闷头往前走，他始终没有回过头，身后黎烟然的存在感却依然强烈。

　　直到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子里。
　　身后人的存在感达到了顶峰。

　　桑榆卿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射出墙壁上的斑驳，明明没有下雨，墙边依然潮湿，墙根处积了一小片水。

　　桑榆卿耳边只有他和黎烟然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如同落下的雨点，紧凑又不规律。
　　桑榆卿快步向前走着，没忍住数起了自己的步数。

　　一、二、三……

　　没数几下，步子忽然乱了。
　　因为身后的人忽然开了口——

　　“我养了只猫。”

　　黎烟然跟在桑榆卿后面，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仿佛并不在意前面的人是否会回应他。

　　“难过的时候它会用毛茸茸的爪子蹭我，开心的时候它就躺在我腿上打滚儿。”

　　“它还会每天趴在玄关乖乖等我回家。”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巷子里，黎烟然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仿佛在讲一个小故事。
　　小故事里的每句话都流露出主人公的幸福。

　　桑榆卿不知道黎烟然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
　　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搭建着对方话语中的场景。

　　一只小猫，一个人。
　　主人出门，小猫就在趴在玄关等待，主人回来时，小猫或许还会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在毛毯上滚一小圈儿，让主人摸摸。

　　桑榆卿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窝在帽子里的耳朵动了动。

　　身后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桑榆卿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小故事的结局。
　　于是他停下脚步，迟疑地转过头——

　　然后看到了黎烟然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胸腔里的心脏忽然重重地一跳。

　　那双灰色的眼睛承载的情愫和在教室时完全不一样，仿佛撕开了一层伪装的外衣。

　　桑榆卿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受委屈的小狗来形容黎烟然简直是是大错特错。
　　——黎烟然这明明是夹着尾巴的大老虎！

　　大老虎的视线赤裸裸的，带着些偏执，和之前的黎烟然完全不一样。

　　桑榆卿看着黎烟然向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巷子里本来就很挤，黎烟然站在了桑榆卿面前，更挤了。

　　桑榆卿脑子里不着边际的想——
　　刚才他还说要找人堵黎烟然呢。
　　现在变成黎烟然堵他了。

　　即使这样，气势也不能输，于是桑榆卿也向前走了一步。
　　黎烟然比桑榆卿高出半个头，桑榆卿走得急，唇瓣差点碰到黎烟然的鼻尖。

　　桑小猫眼睛眨得飞快，又悄咪咪地往后退了半步，开口时气势弱了许多：

　　“干什么不让我走？”

　　黎烟然没回答他，他垂眼看着桑榆卿，忽然伸出手，轻抚向桑榆卿的腰肢。

　　桑榆卿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哑在了口中，他低下头，顺着黎烟然的指尖看去——

　　后腰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灰尘。
　　此刻那些脏污正被黎烟然一点点擦去。

　　即使黎烟然的动作很轻，桑榆卿的身体还是僵成了块石头。
　　……这个部位太敏感了。

　　桑榆卿咽了下口水，整个人仿佛被点了穴位，不能动了。

　　“可是有一天，它不见了。”

　　耳边再次响起黎烟然的声音。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桑榆卿的大脑缓慢运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黎烟然可能在接着讲那个小故事。

　　“桑榆卿，”黎烟然的手终于放下，衣服上的那处灰尘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片褶皱。
　　黎烟然叫了桑榆卿的名字，话语中满是温柔，仿佛轻轻一吹，就能散在风里。
　　“你看到我的猫了吗？”他问。

　　“没有。”桑榆卿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向面对学校的教导主任，他下意识回答，
　　“黎烟然，你怎么总怀疑我？我没有看到，也没有偷你的猫。”

　　“嗯，你没有偷。”黎烟然肯定了桑榆卿的话。

　　可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掀开了桑榆卿头顶的帽子。

　　黎烟然的动作太快，桑榆卿来不及躲。
　　他也没有地方躲。

　　窝在帽子里的猫耳朵终于见了阳光，白色的毛茸茸竖起来，又在下一秒落入一片阴影中。
　　猫耳朵感受到外界的危险，耷拉下来。

　　黎烟然的手掌落在桑榆卿的猫耳朵上，轻轻揉了揉。
　　“你没有偷，你就是我的小猫。”黎烟然说着，往日的压抑在此刻分崩离析，带上了说不清的执拗——

　　“不可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