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40、第40章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就吵着出院。

　　桑榆卿起先是不同意的，但老太太说在医院里住着闷，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就想吐。
　　桑榆卿没办法，只能去问医生。

　　医生说老人这个情况可以回家静养，桑榆卿便放了些心，依着老太太，扶着她回家。

　　不过……

　　前天晚上与救护车前后脚到的，还有警车，只是警察把他们这破小区搜了个遍也没搜到那个敲门的酒鬼。

　　人不知道躲在了哪里，警察到现在还在查。

　　桑榆卿挽着老太太的胳膊，神色有些放空——

　　发财小区不安全，老太太的四合院也不安全。
　　……他也没有钱，再弄出一套房子来。

　　“桑榆卿。”

　　桑榆卿正出神，听到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看向走在身边的黎烟然。

　　“我在岁暮还有套房子，去我那里吧。”

　　桑榆卿一愣。

　　他没回话，另一边的赵鹏飞先吱呀乱叫起来了：“啥啥啥？为什么去你家？”

　　黎烟然一反常态地冲赵鹏飞眨眨眼，开了个玩笑：“我家有金子。”

　　赵鹏飞：“啊？那我也要去！”

　　桑榆卿垂着眸子没说话，他仔细看着前面的路，扶着老太太坐进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时间车里安静了下来，老太太磕了眼，闭目眼神。

　　黎烟然冲前面的出租车司机说：“去花槐路，南苑区。”
　　南苑区，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桑榆卿闭了闭眼。
　　胸腔里那一颗心脏仿佛被缠上了丝线，被崩得有些紧，他呼出一口气，无数想法涌上心头，却又在瞬间缠绕，让人无从搜寻。

　　好奇怪。
　　桑榆卿想，
　　他上一秒还在焦虑没有好的去处，害怕自己照顾不好奶奶，下一秒黎烟然就提出了去他家。

　　所有让他烦躁的问题都像吹散的雾般消失了。

　　想到这里，桑榆卿忽然凑到了黎烟然身边，他贴着黎烟然的耳朵，轻声问：“黎烟然，你是不是我心里的蛔虫？”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桑榆卿顿了顿，他隔着袖子抓起黎烟然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心脏隔着胸膛和一件厚厚的衣裳，仿佛感受到了黎烟然掌心的热度，那热度如火般灼烧而上，让它跳得又乱又快。

　　桑榆卿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他眨了眨，那双柔软的眸中裂开了冰痕。
　　桑榆卿弯了眼睛，他的声音没有往日常带着的嚣张，轻飘飘的，仿佛在种下蛊惑的钩子——

　　“……就像能听见我的心声。”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同黎烟然的心脏一起，剧烈跳动起来。

　　黎烟然的指尖颤了颤，他抓住了桑榆卿的衣衫，又很快松开，轻轻“嗯”了一声。

　　黎烟然垂下眼。
　　刚才明明是他的手放在了桑榆卿胸前，他却有种自己心脏被抓住的错觉。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日光明亮，隔着半开的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而车拐个弯，这光又不见了。

　　桑榆卿不说话了。
　　他不明白黎烟然那轻轻的一声“嗯”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黎烟然在逗他。
　　黎烟然总是逗他。

　　于是桑小猫勾起一抹顽劣的笑，忽然放松了下来。
　　他不甘示弱道：“我也能听见你的。”

　　“我不光能听见你的心声，你要是惹了我生气，我还能把你变成哑巴。”

　　“怎么样，厉害吧？”桑小猫抬着下巴，斜眼看黎烟然。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小，怕吵到老太太睡觉。

　　黎烟然又“嗯”了一声：“厉害。”

　　汽车乘着流淌的时间向前，从街巷阡陌驶往高楼林立的花槐路。
　　但岁暮是小城，即使是市中心也并不过分奢靡繁华，只是楼盖得高了一些，灯火璀璨了一些，人也喧闹了一些。

　　汽车的嗡鸣声交织成片，在耀眼的日光里，鲜活又热闹。
　　老太太被吵得睁了眼，却没有平日桑榆卿听惯了的骂嚷，她歪着身子很开心地看向窗外。

　　等看到高楼上的彩灯时，老人的眼睛亮了亮。
　　“这里真好看哟。”她说。

　　南苑区到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几人下了车，黎烟然走在最前面引路。

　　小区的中央是黑色的镜面地板，地板光滑却照不出景象，像镜子，又不是镜子，如同漩涡般的水纹在其上漾开，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镜面四个角种着绿植，中间是流水喷泉，喷泉落在绿叶上，仿佛溅开的汁水，带着点点绿色。

　　黎烟然住在第二层，电梯，房间都要刷卡进入，黎烟然拿着卡每“滴”一下，赵鹏飞就跟在后面吸一口气。

　　桑榆卿转过头，奇怪地看向走一步“嘶”一口气的赵鹏飞：“怎么了？你哪里疼？”

　　赵鹏飞捂着心口，目光直愣愣的：“我肉疼。”
　　桑榆卿：“？”
　　赵鹏飞：“鱼宝，我看见了好多钱啊……”

　　“……”

　　与桑榆卿设想中相反，黎烟然家里的布置并不是灰白色调的，而是各种明亮的颜色掺杂在一起，看得桑榆卿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

　　桑榆卿双眼睁得圆圆的，映着天花板上灯坠洒下来的光：“黎烟然，你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黎烟然弯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桑榆卿也并没有在等对方的回答，他先是把奶奶扶在了沙发上，然后兴冲冲地站起身，左看看右看看。

　　黎烟然家里的客厅上有一台115英寸的，超大号的电视机，桑榆卿站在电视机前，像在摸什么神奇物件似的摸了摸屏幕。
　　——这比他家的小彩电大了好多好多倍！！！

　　桑榆卿摸够了电视屏幕，又去看摆在客厅的花束。

　　明亮的黄色花瓶里插着极致艳红的玫瑰，阳光穿过半开的阳台溜进来，落在玫瑰的花瓣上，为它穿上一层灿金色的纱衣。

　　桑榆卿没忍住低下头，闻了闻开得正盛的玫瑰。
　　一股淡雅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大学霸，”桑榆卿抬起头，他看够了花，又蹦蹦跳跳地回到了黎烟然身边，眼睛亮亮的看着对方，“你不是一直住宿吗？昨天晚上又和我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找人放的花呀？”
　　桑猫猫歪了歪头，他看上去很惊喜，表情与收到第一束玫瑰时如出一辙。

　　“来的路上找人布置的，”黎烟然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桑猫猫的脑袋，“喜欢吗？”

　　桑榆卿很是诚实地点点头：“喜欢！”

　　黎烟然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揉进桑榆卿乌黑的发丝里，轻轻抓了抓。

　　——“那住在这里吧。”
　　黎烟然说。

　　喜欢，那住在这里。

　　#

　　桑猫猫的心声实在吵闹。
　　每当他看到新奇漂亮的事物，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都会响起一片“啊啊啊”的尖叫。

　　黎烟然每次都会被桑猫猫的尖叫吓一跳，然后眼底又落进了能融化碎冰般的温柔。

　　桑猫猫会把自己的喜好写进小说里。

　　书中的少年想住进大房子里，于是黎烟然刚搬进岁暮就买下了南苑区的房子。
　　少年喜欢明亮的颜色，于是黎烟然在房子装修时让师傅把墙壁刷成了亮色。

　　黎烟然每时每刻都在幻想着将他的小猫接回来，重新和他住在一起。

　　房子布置好后，黎烟然转学，走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
　　在他推开门的一瞬间，目光就落在了最后一排趴着睡觉的少年身上。
　　从此再也无法移开。

　　“什么？”桑榆卿呆住了，看向黎烟然的眼神愣愣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坐在沙发上的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抓了一把瓜子，此时正边嗑瓜子边往他们这瞧。

　　而赵鹏飞……
　　赵鹏飞在房子里转了一大圈后发现他发小和黎烟然之间的氛围有那么一点点奇怪，于是他一步一挪地凑到两人身边，他靠着墙洋装玩手机，竖起耳朵偷听。

　　桑榆卿看着黎烟然，黎烟然却不回话了。
　　仿佛桑榆卿刚才听到的那一句只是错觉。

　　“黎烟然，”桑榆卿垂下头，错开黎烟然的视线，他轻轻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我很感谢你能让我奶奶住进来，住宿费我会努力凑给你……”

　　“不用。”黎烟然终于开口了。

　　黎烟然动了动唇，他还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嗑着瓜子看戏的老太太，还有凑在他们旁边如同小偷的赵鹏飞。

　　“……”
　　黎烟然瞬间把嘴闭上了。

　　迟迟没有听到什么内容，赵鹏飞撇了撇嘴，收起手机坐在了老太太身边，打开了电视。

　　没曾想电视刚开机，黎烟然也走了过来。

　　黎烟然弯了弯腰，冲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柔声说：“奶奶，我和卿卿去做作业了。”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

　　旁边的赵鹏飞见状满脸问号：“？？？”

　　好啊，他看电视，黎烟然去做作业是吧？！
　　黎烟然这个歹毒的人，他一定是想要在鱼宝奶奶面前留个好印象！！

　　赵鹏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大家都玩，那没什么。
　　我玩着，你告诉奶奶去写作业，那不行！

　　赵鹏飞立刻站了起来，飞快地说：“我也去！奶奶，我也去做作业了！”

　　他还没嚷嚷完，就被老太太一把拉回了座位上。

　　老太太嘟嘟囔囔：“你去什么去，坐在这里陪我看电视。”
　　说完，她又冲桑榆卿和黎烟然和蔼地笑了笑：“快去写作业吧，别待在这里了。”

　　赵鹏飞：“？？？”
　　这是区别对待吧？！！
　　一定是吧！！！

　　于是在赵鹏飞怀疑人生的目光下，一脸懵的桑榆卿被黎烟然拽离了客厅。

　　老太太乐呵呵的，她看出了黎烟然对桑榆卿有意思。
　　她才不能让赵鹏飞当那个电灯泡呢。

　　而桑榆卿……
　　老太太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枯井里待了那么久，突然被人捞起来，掉进蜜饯里，谁都会不适应。

　　——而将受困者从枯井拉出来的那个人……
　　他总会带着他一起，一直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