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34、第34章

　　桑榆卿正低着头和游戏里的怪物死磕，忽然感觉头发上一重。
　　他将游戏点了暂停，抬起头，看见了身前人清晰的下颚线条。

　　再往上，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是黎烟然。

　　黎烟然正弯着腰，抓起他盖在头顶的毛巾，帮他擦头发。

　　桑榆卿微微仰起头。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黎烟然骨节分明的手，以及他手上的青筋。
　　黎烟然的皮肤白皙，骨节间泛着些红，指尖埋在白色的毛巾里，毫无章法地揉搓。

　　很快就把桑猫猫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桑榆卿莫名想到他梦里的那只小猫，小猫洗完澡，黎烟然也是用着类似的毛巾把它围起来。
　　于是好奇心驱使着他开口问——

　　“黎烟然，你之前说你养的那只小猫逃跑了，现在呢？”
　　“现在找回来了吗？”

　　黎烟然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他的视线从桑猫猫湿漉漉乱糟糟的发顶下移，落在对方刚打过哈欠，有些泛红的眼尾。

　　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半晌，黎烟然才开口：“算是找到了。”

　　这回答听得桑榆卿一愣。
　　“什么叫算是找到了？找到了一半？”

　　“……”
　　黎烟然收回视线，继续帮小猫擦头发。
　　他眼尾低垂着，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我知道它在哪儿，但它不愿意跟我回家。”

　　“哦。”
　　面对大学霸诉委屈，桑榆卿毫无同情心。
　　桑榆卿点点头，脑袋在黎烟然手心下一动一动：“那你好可怜哦。”

　　黎烟然不说话了。

　　他们俩的相处模式很融洽，融洽到一零一宿舍里的其他人开始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寝室。
　　而且，
　　——黎烟然不是说校霸讨厌他吗？？？
　　黎烟然都把校霸的头发揉成这个样子了……校霸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宿舍里的七个人纷纷抬起头，都从对方眼神里读出了疑惑。
　　于是刚沉下去没几分钟的小群又被顶了起来。

　　一零一（没有黎烟然版）

　　李小：……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张浩：……是有点不对。
　　王大明：难道这也是讨厌的一部分？【思考】

　　“……”

　　桑榆卿仰着头，看进对方的眼睛，又问：“那个小猫叫什么名字啊？”

　　听见这句话，黎烟然终于停下了给桑榆卿擦头发的动作。
　　他先是将桑榆卿的头发理好，随后走到阳台，将毛巾随手搭在晾衣架上挂起来。

　　做完这些后，黎烟然又走回到床边，他着桑猫猫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桑榆卿笑了：“它的名字这么难听吗？还是你不想告诉我啊？”

　　黎烟然看着桑榆卿佯装浑不在意的笑容，耳边却是对方吵吵嚷嚷的心声：

　　——我做的梦应该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吧？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我的网名竟然和黎烟然养的小猫撞了！！！
　　——黎烟然怎么不说话？？？他是哑巴吗？？？
　　——我讨厌黎烟……

　　最后一个想法刚在心里冒了个头，就被黎烟然打断了。
　　“清蒸鱼。”黎烟然说。

　　果然。
　　桑榆卿想。
　　真的叫清蒸鱼，和梦里一模一样。

　　“黎烟然，你一开始不会是因为这个名字才加我的吧？”桑榆卿垂下眼开始扣手指，声音慢条斯理的。

　　半晌，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又猛地抬起眼，一脸震惊：
　　“你怀疑是我把你的猫偷走了？？？”

　　——黎烟然也太过分了吧！！！

　　黎烟然：“……”

　　“没怀疑你。”
　　黎烟然从床边坐下来，架起小桌子。
　　“加你当然是因为喜欢你的小说。”

　　桑榆卿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小说里欺负黎烟然的行为。
　　好奇心猛地蹿了上来。

　　——啊？？？黎烟然喜欢被人欺负吗？？？
　　——难道他是……
　　——m？？？

　　桑榆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起黎烟然。

　　黎烟然嘴角抽了抽，他一边拿出一套卷子，放在桌子上摊开，一边认真地看向旁边的人：“不早了，我们开始学数学吧。”

　　桑榆卿：“……”
　　升起来的好奇心瞬间被掐灭。

　　桑猫猫的脑袋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他趴在小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去扒拉卷子。
　　“这次我要做最简单的！”
　　经过了昨天的地狱模式，他决定再也不嘴硬了！
　　——至少在数学上是这样。

　　下午的表白好像只是个不足轻重的小插曲，两人谁都没再起。

　　黎烟然似乎完全忘了这回事。
　　就好像……他并不在意对方是否会拒绝，只是将自己的心事刨开了放在明面上。
　　仅仅是这样，对于他来说就足够了。

　　而这件事在桑榆卿的心里，却留下了一根小刺。
　　那根刺很小，生长在心脏里，并不疼，却痒痒的，总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提醒着他。

　　让他心烦意乱。

　　黎烟然的声音很好听，讲题的时候也是。

　　明明之前的时候只是觉得这种声音很适合当声优主播，是对方的优势，可是现在……
　　他莫名有些脸红。

　　——黎烟然简直是祸乱人民的妖妃！！！

　　黎烟然喜欢他，桑榆卿想，他应该是不喜欢黎烟然的。

　　但是……
　　桑榆卿不清楚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自从黎烟然跟他表白后，他在对方面前就变得很不自在。

　　这不是喜欢。
　　桑榆卿在心里肯定道，
　　他只是……他只是有点尴尬而已。

　　“这里不能直接用这个公式，要再变形一下。”黎烟然在卷子上圈圈画画。
　　“桑榆卿，你在听吗？”

　　没有得到回应。
　　耳边是桑小猫吵吵嚷嚷的心声，黎烟然听了一会，忍不住弯了弯唇。

　　等到桑小猫越想越离谱，黎烟然终于出声打断。
　　“小猫，”黎烟然伸出手，在桑榆卿眼前晃了晃，“回神。”

　　桑榆卿的眼眸渐渐聚焦，他看向眼前放大了几倍的脸，疑惑地问：“你刚才喊我什么？”
　　他总感觉听到了别的什么称呼。

　　“你名字。”黎烟然眨眨眼，他的神情愣愣的，看起来非常无辜。

　　“……”桑榆卿错开眼，低头看卷子，“好吧。”
　　“你刚才说这个题怎么做？我走神了，没听到。”

　　黎烟然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等到把一张卷子讲解完已经十二点多，桑猫猫困得头左点一下右点一下，最后一下直直地往地板上坠。

　　一阵温热从下巴处传来，桑榆卿一个激灵，清醒了。

　　——黎烟然接住了往下掉的桑猫猫。

　　黎烟然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桑榆卿的唇瓣，只停留一秒又飞快离开。
　　他双手托起桑榆卿的脸颊，在对方的眼睑处揉了揉。

　　黎烟然轻声说：“晚安。”

　　桑榆卿转过头，避开黎烟然的手。
　　逃避似的，桑榆卿飞快地站起身，走到门前，还没等他推开门，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握着门把的手松开，桑榆卿接起电话。

　　桑榆卿的通讯录里只有几个人，还都是熟人，可是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他却不认识。

　　对面说了什么，那一瞬间，桑榆卿瞳孔猛地一缩，怔愣了好几秒。

　　“怎么了？”察觉到不对，黎烟然直接站了起来。

　　桑榆卿没有回答，只是指尖一直在抖。
　　指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下一秒，手机直接脱落，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一道极大的缝隙纵横在整个屏幕上。

　　“怎么了？”黎烟然的声音也在颤抖，他走到桑榆卿身后，直接环抱住了桑榆卿，一下一下地抚着桑榆卿的后背。

　　“桑榆卿，你怎么了？”

　　“我奶奶。”桑榆卿闭了闭眼，勉强控制住了语气，只不过他再努力，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

　　伪装的面具在一瞬间撕碎，化成粉末，平常懒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消失不见。
　　他刚开口的那一声，像极了小动物的哀鸣。

　　“我……我怎么能忘了。”
　　桑榆卿的眼尾发红，他急急地喘了口气，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他转过头，抓住了眼前人的衣服。

　　一零一宿舍里的人都看傻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校霸这个样子。

　　校霸从来都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好像没有什么事物能左右校霸的心情。
　　虽然他们没有和校霸真正接触过，但通过其他人的描述，他们也能从其中窥见一隅。

　　直到现在，看到桑榆卿发红的眼睛，听到桑榆卿嘴里说出的，颤抖不清的句子，他们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是无懈可击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

　　这一瞬间，他们忽然觉得，桑榆卿好像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怎么了？”黎烟然轻轻抚了抚桑榆卿的眼尾，他的嗓音温柔得像春日化开的一汪水。
　　“桑榆卿，你慢慢说，不着急。”

　　“我奶奶进医院了。”桑榆卿终于整理好情绪，他一边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拉开了宿舍的门。
　　“你还记得之前敲门的醉鬼吗？”

　　黎烟然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桑榆卿摇了摇头。

　　“我忘了。”桑榆卿轻轻地问，
　　“我怎么能忘了呢？”

　　剩下的话不用再说，黎烟然也已经能猜个大半。

　　醉鬼敲门。
　　门内刚住进来的老人并不知道个中原由，老人家只知道有人在外面，于是她就开了。

　　她或许会以为等在外面的是她的小孙子。

　　但是……
　　等待她的可想而知。

　　黎烟然攥紧了手，指节被他按得咔咔响，他深呼了口气，牵住了桑榆卿一阵一阵发冷的手。
　　“我陪着你，我们去医院。”

　　桑榆卿胡乱地点点头，声音低低的。

　　“谢谢你，黎烟然。”

　　“真的很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