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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从御书房外到官家的御书房,阚蕙兰始终都是微微低着头,不敢抬头,她的目光在地上扫视,地上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一片,很干净。

      余光扫视了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几个伺候的内侍和宫女,他们做事情很小心,走路稳重没发出什么声音,他们利索地给官家上茶倒水,伺候笔墨,对于新进来的人毫不关心,沉默地干着手头的事情。

      “你是阚祭酒家的孙女?”

      官家桌前堆满了书啊纸啊,地上还一堆又一堆地靠在桌案腿旁,给官家走的路也不过是一片小道,官家身后有一面墙大的书架,上头放了不少的书,这些书被很好的码在上面。

      官家起身摇晃了一下脑袋,“你祖父离开之时,你还是这么点大,如今你都这么大了。”他身躯格外的挺拔,走到阚蕙兰身前,“不必多礼,起来吧。”

      阚蕙兰道谢后起身,只是她的目光始终向下。

      “你这来,不说什么事情,何意?”官家等了一会,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阚蕙兰再次跪下,“官家是英明的。”她将脑袋磕在地上,“官家让旭弟进入国子监,是最大的恩惠了。”

      官家叹了一口气,挥挥手,一旁的内侍就过来要扶人,但阚蕙兰挡了一下,“官家还是让民女跪着说完这事情吧。”

      “你这孩子...跟你祖父一样,倔啊。”官家走到阚蕙兰跟前,定了身,“你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阚蕙兰挺直身躯,随后又重重地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三下,她才停手,脑袋上没有破,可是已经红肿了,她没有动,反而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块透亮的玉佩。

      上午,西边的窗棂被关上,东边的窗棂打开,风有时候从西边的窗进来,溜了一圈又走了,出去和阳光会和,将屋内的情形透露出去,阳光想看,却偏执地只想从西边窗进来,于是它错失了一个机会。

      阳光不进来,可在白日,屋内的光线很充足,玉佩在这样的光线之下散发着温润的色泽,阚蕙兰将这块玉佩举在脑袋顶上,等候内侍将其拿走。

      “这是先皇当年给祖父的玉佩。”等东西被官家接走之后,她才沉沉说道,“祖父说当年官家也在,这块玉佩,官家也知道。”

      当年这件事情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他们不知道先皇、身为太子的官家以及阚老爷子三人到底谈什么,只知道阚老爷子走了之后,脸色虽然不好,但还能够和内侍打招呼。

      事情没有什么人知道,知道的也就这么几个人,要是官家不想认下,那么她也没有办法。

      她的心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怎么都没有落到地上,虽然那个内侍善意提醒,可是她心中还是没有实质感觉,官家哪儿真的仁善,不过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愿不愿意的问题。

      须臾之间,她的心脏跳动地格外的快,可是时间又过得太慢了,怎么都过不了,她看着地都眩晕,脑子嗡嗡嗡地响,恍惚间,官家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清楚,好一会才从恍惚间走出。

      “这孩子,怎么这么呆呆愣愣的。”官家冲着身侧的内侍说,“魏涞,你看看,亏得予还觉得她机灵,和阚祭酒一样。”

      阚蕙兰微微抖着嘴巴,“多谢官家给民女做主。”她好像听到了官家说替她做主?她有些不确定,摇了摇脑袋,却说起了新的事情,“官家,祖父已经辞官多年了,不是祭酒了,祖父最喜欢他的那些学生...他们叫他夫子,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眼泪却慢慢地积,都快溢出眼眶了,她忍得辛苦,眼眶配着她极力地忍受着,包容着。

      “阚娘子,阚姑娘呀,官家在你跟前,你有什么冤屈赶紧说出来,说什么这些有的没的,官家是看中阚...阚夫子的才华,才能,在官家心中,夫子是永远的祭酒。”

      阚蕙兰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往下落,一点都控制不住,像是不要钱一般。

      “多谢官家,多谢中贵人还能想着祖父。”她的脑袋又挨着石头往地上磕头,“多谢官家。”

      “当年的事情,予心中信夫子,夫子是予的老师,终生是予的老师,夫子早就料到卸甲归乡必定会有他人看不上眼的,难免过分,他是个好夫子,好祖父,当年为了你们讨要了这么一个护身符。”

      当年他是反对阚祭酒卸甲归乡的,阚祭酒是好官,可是父亲还是忌惮于阚祭酒,假意推辞几次便同意了下来,事后教导他,‘阚祭酒虽然面上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水清则无鱼,是朕与皇儿不清楚他真正的为人。’

      阚祭酒为人如何大家都能够看出来,可是父亲不信,放人走了,于是以阚祭酒这一派的人都心灰意冷,逐渐被另一头给打压了,一个个都不想冒头,只有少数激进派还在苦苦挣扎,只是大势都被夺走了,那些挣扎的人,也难以出头啊。

      水清则无鱼这是对的,可他们是太浊了,这些年这些人的胃口大了,想要这想要那,权利被一个个瓜分,甚至想要兵权,有些人看不下去,出来反对,那些人就用自己的手段将人给打压下去,如今朝廷算得上乌烟瘴气,需要新的血液冲击那些老顽固,阚家姐弟刚好可以开这个口子,这是对好刀子。

      阚蕙兰直起腰板抹了眼泪,眼中多一丝冷意,“民女来京城不容易,当年祖父得罪了不少人,他们想报复,想发泄,民女能够理解,可是民女与弟弟不过是孤儿,父母与祖父亡命,家中亲戚尽散,抢夺了家产之后将我们赶了出来,我们迫不得已才上京城,为了活下去。”

      她从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软弱的神情收拢,在这一刻,她身上有了阚老爷子的影子,不卑不亢,在刚刚她还一脸柔弱,不,那不是柔弱,那是一脸的愤恨;她哭,那眼泪是燃烧着火气,她说,那是不肯屈服的气势,她的声音低,可是那声音却有着无尽的穿透力,一层层回荡在屋内,穿透心扉,温润而不薄。

      她越说,声音越来铿锵有力。

      “刚开始我们没有来京城,旭弟是个有志气的,我也不能够拖累,他要读书,那便读书,我们在别的城镇打转,可都不太合适,这些教书先生的理念和祖父的理念不同,最后我们只能辗转到京城,可哪想京城也不是安生的地方。”

      她诉苦,将过往的经历都说了出来,可这些还是轻描淡写了,她没有说在路边,有民众看到她与旭弟生了歹心,将他们的钱财抢了,她没说,有饿肚子的人将他们仅有干涩涩地馒头给抢走,更没说有人家看到他们两个小孩,想掳走,男孩当儿子,女孩给自家傻儿子当童养媳等等,发生的事情很多,这种委屈也没必要说。

      她要说,说石家背弃信义,她要说,说当年那些受了恩惠之人在如今在两个孩子脑袋上插刀,她要说,说那些当年污蔑阚家的人,今儿见得他们是孩子,便起了杀心。

      石家与那些受恩惠者都是背信弃义,而最可恶的便是当年污蔑他们阚家之人,他们阚家糟了此大罪,可那些人拍了拍屁股找了个借口,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有事情的只是他们阚家。

      自从家中糟了难,刚开始她对那些事情是懵懂的,后来在跟祖父赶往老家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灾难,可是彼时她也比能懂事好一点,生活与以前大不相同,可祖父从来不怨恨,努力将她给板正,尽量给他一个温暖的童年。

      后来她长大了,祖父将这些陈年旧事一点点告诉她,她才知道那些年他们经历了什么,知道了事情原由,她恨,只是那时候,她的恨意不浓烈,京城的人骚扰他们,可是祖父总能解决这些事情。

      对于祖父来说,已经远离了那些纷纷扰扰,自然也不用忧心那些有的没有的,那些人来便来.只是祖父始终认定自己是没有错的,朝廷那些没有用的人太多了,都是举荐出来的,一片狼藉,乌烟瘴气的,朝廷是奸臣的朝廷,先皇喜欢什么奸臣就送什么,喜欢美人,送美人,喜欢奢侈,就费财费力给皇帝打造金闪闪的宫殿,劳民伤财的事情做多了。

      偏偏先皇也喜欢如此,还洋洋得意,他的眼睛很瞎,像是饥渴的人只看到了泉水,全然不顾这水源是否干净,是否无毒,是否有什么东西守着,他只享受眼下的快活,当然也怕死,只是他坚信自己的护卫还是有用的,所以他放任,养虎为患也不怕。

      可惜了,到最后被虎给伤到了,还得要身为太子的官家来收拾烂摊子。

      真正的仇恨是那些人给祖父下毒,也给他们姐弟下毒,她运气好,没有吃下那些东西,可是弟弟和祖父吃了,两人自此身子不太好,在经历这些事情之后她是真的恨那些人,要不是那些人,他们祖孙三人怎么会有如此多灾多难。

      祖父没了,她上京城又被层层困难包围住了,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很好,可到底还是有恨意的,她不是祖父,可以原谅这些,不,就算是祖父,也曾有一段时间自哀自弃,而她比祖父有更强烈的情感,她怨恨这一切。

      这些恨意在某一瞬间散发,加重,比如在即将饿死之时,在被人欺辱之时,在被人打了之后,她没办法不恨啊,仇恨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蕙兰也快及笄了,算是半个大人,而旭弟不过是稚子,我们不过是无依无靠的人,京城也没有待过多久,偏偏有人对我们这么大的恶意,蕙兰与旭弟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些人是因为祖父的缘故,可是稚子无辜,人不应该过得这么小心眼,就这么多年的仇还记着,他们都说父债子还,可真是我们的债吗?”

      阚蕙兰快及笄了,却不打算办理及笄礼,哪怕是赵伯父提及办及笄礼也拒绝了,如今他们寄人篱下,怎么能让他人为她破费。

      阚蕙兰更加冷了,她甚至觉得手冷、脚冷身子冷,冷意是从身躯中散发的,慢慢地通向四肢,她真的很冷,明明外面的知了在叫,茉莉花花香从外传递了过来,明明身边的内侍都惹得发汗,可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啊。”官家背过身,将手别在背后,他走了两步到书案,垂着眼眸将目光放在纸上,好一会没说话。

      “好孩子,当年父亲许诺你祖父的事情,予作为儿子自然是要继承父亲的遗愿,予不能因为阚大夫不在了,而欺辱你们两姐弟,你们啊...跟予的儿女年龄相仿,那些人...”

      “多谢官家,求官家给个公道,如今旭弟在床上躺着,民女,民女要不是赵家人支撑,旭弟都不知道怎么办,幸好有赵家人,旭弟才能有个地方躺着,只是他还没醒,连大夫都不知会不会醒来,求官家给民女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一层层地荡漾,她的声音坚定而稳。

      “予会给你一个公道,一个交代。”

      这两姐弟对官家来说就是一把刀,开口子的刀,只要开了这么一个口子,让伤口流出血来,再在伤口快要愈合之时不断地将伤口给扩大,一点点将伤口给给挑开,让伤口不断流血,最后快速将那块腐肉给剔除,这事情才算完结。

      阚蕙兰姐弟是把好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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