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者[末世]》图洲

5、感恩

　　玫瑰印花的白瓷里，茶褐色的大吉岭红茶香味浓郁，和马奇尾放在实验室办公室里那罐味道一样，白雾飘渺，他眯着眼睛，好像回到了在实验室的美好时光。
　　“阿阙啊～”他饮了茶，嗓音带着午后慵懒的气息，“隐居山林，醉心山水，做个闲散无为的废人，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进化虽然残酷，但你不觉得这就是人类该付出的代价吗？”马奇尾说起他的事业，眼睛总是亮亮的，说话时带着一股满满的自信和骄傲。并朝他满意的作品们投去欣赏的目光，“你们现在的优秀不就能充分证明这一点吗？如果没有《进化者》项目落落，你只会是个普通的女孩，湮没在凡人间，终日为生计奔波劳累、被生活的洪流推着赶着往前走。你的人生将暗淡无光，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阿阙啊～，我的阿阙还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吗？”马奇尾说到伤感处，老泪纵横。

　　裴阙稳坐泰山，陈松落玩下绷带。

　　“孩子多半是理解不了长辈的。”马奇尾受了冷待也没有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他哽咽着说完，仰头将剩下的苦和着泪一起咽了回去，浑浊的双目近乎疯狂：“但历史会永远铭记伟大的《进化者》！”

　　“滋滋滋……”通讯设备里传来忙音，留守在山脚下的人警觉起来，“信号怎么没了？”
　　“该死！”李燃视线蓦地往上，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色屏障，看向看不见的半腰古堡上。双手握拳，骨节突起因为用力而泛白，低声赌咒：“裴阙！如果你敢伤害马院长，我一定会让你付出成千上百倍的代价。”

　　“走！上去找马院长。”李燃挥手下令，“我倒要看看这回裴阙能说什么。”
　　鱼贯而入的军队从巨大的能量罩上撕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横七竖八倒地的身体下有一团不起眼的黑影在挪动，若不仔细看，只当是风吹动衣服的褶皱，导致阴影的形状发生了变化。
　　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中间像水潭一样曲折荡漾——路易斯从里面走了出来，抬手将撕开的裂缝补上。

　　军队走了半程遇上罗曼曼，女人踩着莲步从映天红的花海里走出来，纤细的胳膊挡在一众人面前。
　　“李秘书这是要去哪儿呢？”罗曼曼端着手，笑意盈盈地问道，只是那笑不深达眼底。
　　李燃冷脸以对，“罗曼曼，我们应邀赴约，你们先是不让其他人进山，后脚又屏蔽信号，我还要问你们是想干什么呢。”
　　“自然是要让主人和马院长在安静的环境下好好聊聊天呐。”罗曼曼咬重“好好”两个字，很难不让人对好不好心生疑窦。
　　“让开！若是马院长在这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逃不了。”李燃心慌愤怒，就怕这群疯子对马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像马院长这样伟大的英雄，若是不幸失去他对全人类来说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罗曼曼端着端庄笑意，“李秘书莫急，马院长又怎会让自己深陷险境呢。”

　　古堡内。
　　“裴阙！你就真的看着这么伟大的一个项目消失吗？！”
　　“我给了你一切！我们给了你们一切啊！”这是马奇尾第一次这般激动，从愤怒到无可奈何地悲伤，一个七旬老头哭起来竟像个孩子似的。

　　安坐在沙发上的裴阙终于有了反应，他掀起眼皮，银灰色的眸子像冬雪素裹的世界，纯白无暇，“强制结合诞生的怪物，九九八十一次被踹进地狱里淬炼成钢的厉鬼，盲目忠诚咬碎所有进犯者的傻狗——我该感恩戴德哪一个？”
　　“是那个你们亲手创造的炼狱吗？”裴阙嘴角尽是讥笑。
　　马奇尾的嘴唇颤抖，像一片枯叶被狂风卷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得残破不堪的无力，“你竟然……”
　　当一种情绪超过临界值之后就会切换成另一种情绪，老头浑浊的眼睛骤然闪过冷光，可怜无助的表情被坚定不移取而代之，“地狱又如何，你由此成为了最强大的地狱守护犬，这难道不该感谢吗？”
　　“人类就是因为贪迷享乐，沉醉于温柔乡里，所以神明才废止了我们进化的机会，只有磨难和挫折才能催人前进。那些死在黎明前夕的殉道者可以怨恨，但你们不行！你踩着他们的肩膀走到现在，唯独你们不能怨恨！这样他们的牺牲才有意义。”马奇尾的眼尾流露出一抹怅然。
　　裴阙眼底眉梢皆是笑意——讥笑，“用全类人作为借口，践踏生命、践踏人权、践踏道德……你们做着这一切是造了神还是毁了人？马奇尾，站在尸山血海上摘到你要的星星了吗？”

　　“站稳了，小心粉身碎骨。”

　　言灵显灵，马奇尾脚下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勉强撑着拐杖摸索着慢慢坐到沙发上。
　　等等，不对劲。
　　马奇尾猛地抬头，陈松落侧对着她，虚弱地躺在沙发上。他挪动两步探出脑袋，陈松落恰好偏了下头，两个人视线相交，女孩红色的瞳孔一明一暗。

　　“滋滋滋……”设备里除了电流声还是电流声。
　　马奇尾把纽扣大小的通讯设备扔到地上，这会儿不需要陈松落的刻意引导，他也气得脸颊通红，血压飙升，“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他将名贵的金丝楠木重重敲在地板上，拐杖周围的雕龙刻花断了，小小块的碎屑飞到茶几上，溅在沙发上，滚落在犄角旮旯里。
　　“都这样了，你还要看着？”话音刚落，戴面具的神秘男子突然从裴阙身后出现，他没有回头，眸光冷凝，神秘男子的手在距离他半寸的地方生生停下。
　　突然，他指尖幻化出蝴蝶，朝着那股无形的力量飞蛾扑火。裴阙终于转身，往上，越过蝶群和他露在面具之外的一双眼睛对视。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蓝色。宛如繁星明月下的大海，因为夜晚泛黑的海面因为有明月和繁星照亮，才将大海原本的颜色完美呈现出来。

　　“阿阙，咱们现在可是敌人，不要心软哦。”神面具男说。
　　听这话的意思，看来他不仅是认识裴阙，两人关系应该还不错。

　　“多嘴。”裴阙眼眸一凝，手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直奔命门。
　　面具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他躲开了裴阙的攻击，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裴阙侧身横扫，面具男转身几个快步躲过去，裴阙却比他更快，腿出去的同时身子也跟着转过去，同时出手。
　　面具男最快速度抓住裴阙的手腕，拳头却已经打在了下巴上，咔嚓——骨头发出巨响歪了。他垂眸，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歪掉的下巴。皮肉和骨头化作蝴蝶散去聚合，他爽朗一笑，甚是欣慰：“阿阙长大了。”

　　裴阙眉心拧得更紧了，烦人。
　　看来下次得瞄准声带。

　　不多久，山下驻守的军队终于突破了防守，从刚到却发现古堡大门紧闭，万籁俱寂。李燃心急如焚，立刻下令让人攻进去。
　　“砰——”一声巨响，巨大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地，绚烂的蝴蝶衔起美人的银发，翩翩起舞。
　　谁看了这画面不得惊呼感叹一声浪漫啊，如果美人不是招招狠戾、不留活口的话。
　　面具男虽然表面上是节节败退，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化解了裴阙所有的死招。

　　“回去！回咳咳咳……回去啊。”马奇尾大喊：“他们在调虎离山！我们中计了！”
　　“快回去！！！”
　　闻言，大部队面面相觑，最终李燃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折返。
　　他深深地看了眼头发花白的马奇尾，那是他人生的灯塔，这回他要朝着灯塔的反方向前进，“萧承安！豁出命去也要保护好马院长。”

　　“唉哟。”戴面具的萧承安身子一矮摔到了地上。面具下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眯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认输。”
　　裴阙攥紧拳头的手停在面门，静静地看了他三秒，面具下蓝色的眼珠泛起惊喜的涟漪。
　　“砰！”
　　裴阙甩了甩右手，睨了他一眼，“装腔作势。”转身要离开。

　　“唉哟。”面具掉了，一张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五官立体的帅气脸庞暴露在外。湛蓝色的眸子神秘又迷人，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调笑间，感受不到他眼底的温度。
　　萧承安捂着鼻子夸张的哀嚎，突然他压低嗓音，用另一种声线快速道：“离开这里。”
　　“忠告还是威胁？”裴阙脚步一顿，转身回来问道。
　　萧承安又犯贱了，饶有兴趣地问道：“哈哈，若是威胁呢？”
　　裴阙的眸子危险地半眯起来，嘴角勾起一个绝美的弧度，没人能抵抗住清冷美人的笑颜，他说：“难得遇上个狗胆包天的，留下来见识见识。”
　　“那如果是忠告呢？”萧承安收起戏谑，终于严肃起来。
　　“我不需要忠告。”裴阙也收起了笑意，银色的眸子冰冷无情。

　　“阿阙，人类这个种群是从芯开始腐朽生臭，你看他好似只有一小块伤疤，其实内里已经全部坏死，无药可救。”
　　他就像是位历经沧桑的老朽，声音里带着苍凉的恨意，或许是苦难和不公磨平了他的棱角，让他的恨都显得淡淡的。
　　“别自以为是了。”裴阙冷声道，“我对人类没有情怀。”
　　萧承安眼中的悲切化作无奈，扶额苦笑，“软硬不吃，真是难搞啊。早知道当初我就该使点劲，把你训诫成一个百依百顺的乖乖孩子。”
　　“那你当初就会死在培养箱里。”裴阙也在笑，眼中冰雪化开。

　　萧承安看他走远的背影，似真似假地说道：“那也好，你的来处是我的归处。”

　　废弃的海洋动物园，突起狂风呼啸，刮得破旧的门窗呼啦作响，棚子里流出的血迹晕入泥地里。
　　负责看守的研究员乱七八糟地倒在桌上，女人的手机突然亮了，一条信息出现在上面。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崽崽想你了。”

　　仓库
　　单腿悬挂在横梁上的少年轻晃，有人朝这边来了。
　　他把食指放在唇上，无声地嘘了一下。
　　其他幼崽安静地在暗处埋伏好。

　　少年的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罕见的稳重。
　　尤塔斯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是只皮猴子，到了实验室，拼接的主体基因链是金丝猴。他当人和不当人的时候都和猴有着特殊的缘分，他也没辜负这份缘分，干的都是些上蹿下跳的活儿。
　　都说，人只有经历了大变故心态才会发生变化，从实验室到这座废弃的海洋动物园。强大的人都逃离了地狱，只有弱小的他们留了下来，被当猪崽圈养起来，自卑和羞耻把他们的灵魂和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保护他在乎的所有人！

　　吱呀一声，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尤塔斯蜷起身体攀附在横梁上。门后有影子露了出来，一双尖头鞋……尤塔斯手掌拍在横梁上，借力荡了下来，双脚踩在推门进来人的肩膀上，抱着他一起滚进了废弃的垃圾里，激起尘土飞扬。

　　“咳咳……咳……咳咳咳。”

　　“啊啊啊啊啊！”头重脚轻的一霸冲了出来，不出意料地头着地，张开他霸王龙般锋利的牙齿，咔哧咔哧——咬了一堆空气。
　　风娘掐着他的脖子把一霸的脑袋拎了起来。
　　一霸闭眼狂咬一通，突然感觉脑袋一轻，睁开眼睛就看见风娘温柔慈祥地看着他，笑眼盈盈，“不错，还知道自救了。”
　　垃圾堆里，尤塔斯坐在滨柃身上，热情洋溢地贴贴，“滨柃大哥！！！怎么是你啊！！！”
　　被迫一头砸穿铁柜滨柃一巴掌拍在猴屁股上，“你小子劲真大啊。”
　　“我好想你啊！滨柃大哥！”尤塔斯还觉得不够。
　　“行啦！”风娘叫停他们兄弟间“恶心”的互动，“尤塔斯，尤莉他们呢？”
　　听见姐姐的名字，尤塔斯恢复理智，立刻把滨柃丢在一旁，“我姐她们在里面，我带你们去。”

　　他们刚走出冷库，就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
　　“站住！”留守在这里的研究员和军人都拿起了武器，挡在了他们面前。

　　信仰和自由，争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