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尸的后续》無虛上人

22、采访底稿：周琪（四）

　　22.问：我愿意听你说下去，周小姐，您想说的内容都请您说出来。
　　答：好，你继续提问吧孟记者，我也有点忘了说到哪里了，（笑）我总是这样的，说话没有重点。

　　问：怎么会呢，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问：其实我很高兴能听到您说这些有关被害人周玥生前的事，我很高兴能了解到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孩，这是我们采访的重点。
　　问：我们很想了解到被害人的故事，案子已经结束了，大众的注意力不应当放在这个上面，当然了，被害人家属的生活，也是我们采访的重点。
　　答：好的……但是其实，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会采访到家属的生活，家属怎么了吗？

　　非提问：您可能之前听说过甚至看过一部刑侦悬疑题材的电视剧，叫《xxx》，它播出后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非回答：抱歉，我不怎么关注这些电视剧，特别是刑侦题材的。
　　非提问：那我想您作为法医工作者，应该听说过x.xx案？
　　非回答：嗯，这个我知道……诶，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是不是因为这个案子被这个电视剧当做原型了，是改编的有问题吗？

　　非提问：应该不仅是这样，据我了解，出品方根本没有取得被害人家属的同意，拼接了很多大案要案在一起，改编的情节里面还做出了一些揣测，对被害人家属造成了伤害。
　　非回答：我了解了，我好像看到过，但是确实因为不爱看这类题材不记得了。

　　非提问：嗯，其实我之前就采访过另一个大案的警察同志，他也说不喜欢看这些。
　　非回答：对的对的，就是参加了工作这么久，也见到过太多丧失人性的人了，而且其实现实中的工作都很辛苦，不会是那样戏剧性的，所以这些改编的剧都看不下去。

　　非提问：这部剧闹得沸沸扬扬的，后续大家在网络上也再次讨论起我们新世纪前后的一些大案，回到您说的我们的采访目的，其实就是这次的社会事件，让我们想到一些新的内容和想法。
　　非提问：现在世界变化的太快了，大家需要一些共情和有温度的东西，希望大家从不一样的视角了解这些案件。
　　非提问：其实不瞒您说，最初开展工作的时候，我也是非常不理解的，旧案重提这些的，但是可能后续了解了一些，也是在慢慢转变自己的思想。
　　非回答：好的孟记者，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明白了。
　　非回答：你是一个好记者，也是个好人。

　　非提问：您别这样说周小姐，我真的配不上这样的夸奖，我的能力还是有不足的。
　　非提问：我知道昨天让您不太愉快，我这个人的性格有时候可能会有点偏激，所以如果我的一些提问让您感到不开心，我非常抱歉。
　　非提问：如果后续您还想找我了解什么啊，也都可以来继续找我聊天，我也希望能和您成为朋友，我很敬佩您周小姐，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法医。

　　问：那我们就继续了，我想知道，您当晚知道了姐姐的死讯，到公安局后，后续的状态是什么，您是怎么慢慢了解到了案件的经过的，您方便回忆一下吗？
　　答：那天晚上我见到了我姐姐的尸体，最初我的父母，还有警察同志们，他们都不同意让我去看。

　　答：（笑）那时候我怎么哭喊都不可以，他们的说辞，就是在当年的我眼里是一种说辞，就是说，我姐姐的死状非常吓人，如何如何。
　　答：那个时候我很害怕，应该是害怕吧，我就从心底感觉到我不能就这么认了，对，是认了，我已经逃避过了很多次，如果我不坚持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我姐姐到底遭遇了什么，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问：为什么会说是逃避呢？
　　答：因为害怕，因为愧疚，也因为想不到我姐姐死了，没法想象。
　　答：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亲人去世，那个时候我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他们都还在。我感到对不起我姐姐，我质问梁逸，问他为什么不能多陪陪我姐姐。
　　答：其实我心里明白的，我在逃避，我也是在问自己，我应该问自己的，为什么我没有能做些什么，去阻止这件事情呢？之前呢？我有好好陪着她吗，好像没有。
　　答：“我就想起来前几天我们刚闹得不愉快，我后悔啊，那一刹那那种悔不当初的心情。”

　　问：那最终是怎样见到了姐姐最后一面呢？
　　答：梁逸坐在我身边，也是沉默了很久，他也说想见姐姐，然后他就说要去卫生间，我们就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到了解剖室去，因为没人注意到我们。
　　答：解剖室里面有一位法医，他叫廖文海，当时他应当是在忙着工作，我们没有注意到他，差点就要走到我姐姐身边，把她身上的布掀开了。
　　答：因为我在旁边我看到她的衣服，有我们学校的校服在旁边，还有她穿的秋裤，那个时候天气还没有特别暖和，那条秋裤是和我一起买的，有灰色的鸭子图案，她的卫衣，鹅黄色的，她最喜欢这个颜色……

　　问：这些细节，您都记得很清楚。
　　答：嗯。我们进去，廖法医把我们拦下来了，他非常负责任，人也很好，我们和他说了很久，解释了很久，他让我们有心理准备，然后答应我们可以看看我的姐姐，他当时还给我看了姐姐的尸检报告。
　　问：当时能看懂吗？
　　答：看不懂，廖法医放在那里，我翻开，然后就一点点看到我姐姐的名字，介绍她的生平，就只有一句话就够了，然后就是数字，身高体重，然后好多好多的数字，专业的名字，身体的部位，多少厘米多少厘米，什么样形状的伤口，她变成一句尸体了。

　　答：后来我复读，我上大学读医学书，上解剖课，很孤僻，大一大二的时候每个晚上都睡不好，因为我学的知识越多，我就越想起那天匆匆那么一眼掠过的报告，我才慢慢能知道我姐姐经历了什么。
　　答：这种感觉，和那个畜生庭审的时候，我听到验尸报告里的内容，又是不一样的，就好像我用了这么多年，去明白我姐姐当时经历了什么。
　　答：……

　　问:我们喝点水，休息一下。
　　答：其实不像我姐姐那样有理想，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答：上了高中以后也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历史，读了很多古代史，我初一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辛追夫人的纪录片，那时候我说我想要学考古。
　　答：上了高中之后我要去学历史，想去学文科，但是我妈妈说学金融赚钱，学理科好，学医也好，当医生赚钱，我也不想和他们说什么争辩什么，所以就学了理科，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当法医，做一名警察。
　　答：我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

　　问：姐姐的梦想是什么呢？
　　答：（笑）她有很多，她喜欢画画，她说想做画家，做艺术家，她也说过她想要做一个普通的商店小老板，只要生活平平淡淡，很幸福就好了。我不像我姐姐，她很勇敢，她不觉得开小卖铺，做餐饮是不好的职业，她应该比我更幸福的。

　　问：请你节哀，周小姐。
　　答：没事，我说得有点激动了，我没事的……
　　问：您可以随时继续的周小姐。
　　答：嗯。
　　问：那天晚上最终见到了姐姐吗，那时候是什么感受？
　　答：迷茫吧，应该是。廖法医怕吓到我们，他只是把姐姐还完好的手露出来，脸也露出来一部分，他说我可以去握住姐姐的手，和她道别。
　　答：但是我居然害怕了。
　　答：我害怕了。

　　答：我没想到她的手那么凉，我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脸上都是伤，旁边的半张脸被廖法医捂住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眼睛没有了，面部也被破坏过。
　　答：我说，姐姐的手好凉阿，然后我转过头看梁逸，他好像哭了，他用手摸到姐姐的鬓角，然后就哭了。
　　答：这是他他到了之后第一次哭，他叫了姐姐一声。然后我回过神又握住姐姐的手，还是好凉啊。
　　答：大家一提起死了人，都说人会变冷的，那是活人和死人最大的区别，我那天摸到了姐姐的手，我就不敢相信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答：我后来上学，触碰到大体老师，然后工作，摸到被冰冻过的尸体，都不是那种感觉。
　　答：我姐姐以前手很凉，有时候睡觉前我比她先钻进被子里，她会用手来冰我的腰，她总是让我给她捂手，我那天就总也觉得，再捂一会儿，她的手就不冷了。
　　答：然后我看到我姐姐肚子那里是塌下去的，另一只手臂的地方是空的，梁逸也看到了，我们很害怕，话也说不出来，我们用手去碰，廖法医说不要这样，然后他把我们拉开，让我们坐到椅子上去，安抚我们。
　　答：他说他一定会尽其所能，所有的警察都会尽其所能，去找到凶手，可是我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问：是因为还没有办法承受姐姐离世的打击吗？
　　答：是的吧，或许不是？
　　答：我当时根本没法去想凶手的事，而且我想象不到，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答：我问廖法医我姐姐的肚子怎么了，她的手臂去哪里了，廖法医只是摇头，他也哽咽了，我可能是之前哭了很久，反而没有眼泪了，但是我还是恍惚的，直到那个女警官找过来，她看了一眼姐姐的尸体，然后抱住我，也安抚梁逸。

　　答：她问我们肚子饿不饿，要带我们去吃点东西，但是那个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只是把我们带到了休息室，给我们泡了方便面。
　　答：我们两个人，吃了三桶泡面，都留在那间屋子里面休息，那个女警官走了，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吐了，又是不停地喝水，总之不可以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不然感觉要疯了。

　　问：周小姐，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答：我没事，没事的。
　　问：后来是怎么样得知了姐姐的遭遇的，姐姐的手臂去哪里了？
　　答：应该是被凶手处理掉了，没有找到，他也不交代，所以就也不找了，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问：那天晚上你们在警局待了多久？
　　答：一直到第二天凌晨。

　　答：第二天天快亮了，我们就坐在那间屋子里，一夜都没有睡，天就那么慢慢亮了，我爸妈要带我回家了，可是我不敢回家，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不敢想，我和姐姐在一间屋子里面，一回到家我就会见到姐姐的床，她喜欢的衣服，她爱看的书，她床上的娃娃，她喜欢抱着那个娃娃睡，一切有关她的事物。
　　答：我感想象，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本来这个时候，我要和姐姐去上课了，她或许太困了，起不来床，又不想去上晚自习了，可是她应该在那里的，那间屋子以后怎么能只剩我一个人呢？

　　答：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敢回家，我当时不能理解，我回家了，我姐姐怎么办呢，我姐姐就要被留在那个台子上面，留在那间屋子里面吗？
　　答：（笑）其实啊，就是当年还是小孩子，一时间没法接受。
　　问：抱歉周小姐，抱歉……您稍等……好的，您继续吧，那您最后回家了吗？
　　答：没有，我不敢回家，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我不能去姥姥姥爷家，也不能去爷爷奶奶家，他们年纪大了，他们那么疼爱我和我姐姐，我去了见到他们要怎么说呢，要怎么办？

　　答：我妈妈让我别任性了，让我懂事，她拉着我走，然后我又吐了，吐得都是水，我说我肚子痛，喘不上气，然后梁逸的妈妈说，可以让我暂时去她家，等我状态好一点，再送我回去。
　　答：我妈妈和我爸爸想了想，也同意了，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告诉老师，要和单位请假，各种的事情……
　　答：我坐在梁逸妈妈的车上，天快亮了，路上已经能看到大家在上学了，是我们学校的同学，穿着校服，他们住的远的都是骑着车到学校的，我们就往不同的方向走，他们要去上学了，但是我们不是。
　　答：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

　　答：我去了梁逸家里面，跟着他上楼，然后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我问他，我姐姐有没有来过，他说有，然后我没有再说什么。
　　答：阿姨给我们热了牛奶，她问我要不要去卧室里面睡觉，我回绝了，我和她说对不起，我妈妈不是有意要和她吵架的。
　　答：她跑过来抱住了我，她也在哭，她说会没事的，让我和梁逸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多讲话。
　　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应该是太累了吧，睡着的时候，我就梦到姐姐，关于从前的美好的事情却什么都梦不到，或许是没有，我只能在梦里握住她，我叫她的名字，叫姐姐，但是她没有回应我。

　　答：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在家里了，是我爸爸把我接回家的，他们把我的床和桌子，还有东西都搬出来了，放在客厅里，还有他们的卧室里面，我和姐姐的房间已经上了锁，我看了一眼，也没有想要进去。
　　答：晚饭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吃，妈妈开了电视，然后小声地哭，爸爸也站在阳台边上，看着外面。
　　答：不知道多晚的时候，我说要睡觉了，我们就去睡觉，我说明天也不想去学校，熄了灯的时候是最可怕的，我姐姐应该睡在我旁边，在我们的房间里，昨天这个时候就应该是这样。
　　答：但是永远都不会了，不知道要怎么活到下一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