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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访谈录音转稿:梁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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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漪:“周琪女士当年的那句质问,您一直都无法忘记吗?”
梁逸:“对,因为小琪说的没什么错,假如这个世界上能反悔,如果‘如果’是一个有用的词,我能回到那一天,或者回到之前……”
梁逸:“我可以做太多事,那样小玥就不会死了。”
孟漪:“我明白您心里不好受,但是我想,其实周琪女士她作为被害人的双胞胎姐妹,当时也是孩子,这样说更多也是发泄,也不是真的责怪您。”
梁逸:“也不是吧。”
梁逸:“我想即便她不那样说,我也没办法不去想这件事,忘不掉的,人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理性的。”
梁逸:“十几年了,小玥的家人后悔,痛苦不堪,我也是一样的,那句话没什么错。”
孟漪:“虽然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是要向前看的,但是这种回溯一样的痛苦,很难摆脱是吗?”
梁逸:“很难,孟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答应接受采访吗?这个原因是是指我个人的想法,不是因为他人的缘故?”
孟漪:“如果您愿意告诉我的话,我会很认真地听您说。”
梁逸:“小琪总是说,她很想姐姐,我也想小玥,可是想到小玥的时候,就会回到过去,回到那一天,再去确认一遍小玥死了。”
梁逸:“所以我们都避而不谈,或者是渴望倾诉,这些其实都是折磨。”
梁逸:“小琪说她想接受采访,因为她想说出来,她需要有人倾听,把当年的事情说给别人听,不仅仅是和我说,你或许不太能明白这里面的情感。”
孟漪:“旁人可能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抱歉,但是我想我能理解亲人离世的痛苦。”
梁逸:“还有一层,就是,小玥是被谋杀的,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她走的时候也很痛苦,很恐惧。”
孟漪:“是的……她明明可以有未来无限广阔的人生,却被那么残忍地剥夺了生命。”
梁逸:“其实不一定广阔。”
梁逸:“我不是在反驳你孟小姐,因为我总是这样想,她的人生其实是好是坏,都是未知的,如果那一天她平安回到了家,她后续的人生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或许她并不像2010年4月17日前的某一天想到的那样幸福。不幸福也好……”
梁逸:“但是她死了,所有的可能都不存在了,中断掉了,连可能都没有了,因为她永远都不可能再活过来。
梁逸:就好像我们去问盲人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形容不出来,也理解不了,没有失明的人甚至无法想象那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片虚无,她被带走了,不是离开了。”
孟漪:“嗯……我能理解这个意思,您可以继续说,梁先生。”
梁逸:“所以只要想到她,我就会很心痛,这种心痛已经远远超过怜悯和惋惜,也不再有那种好像我一定要复仇一样的感觉。”
梁逸:“我是在美国读大学本科的,进入大学后,我能看到很多我校园里的同学,那些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女生,可爱的,强势的,失意的,成功的,各式各样的活法。”
梁逸:“我只要看到她们,就总是能想到小玥……她没有这些可能了,她就连体验窘迫或者是普通的机会都没有了。
梁逸:“……大家都在向前走,她的父母是这样,小琪是这样,我也是,我们都离开了,可是有关她的一切,包括她,都永远的留在那个地方,留在那一天了。”
梁逸:“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但是……总之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孟漪:“抱歉,梁先生,请您节哀。”
梁逸:“……”
梁逸:“周琪是她的双胞胎妹妹,她比我还要痛苦,孟小姐,她愿意接受采访,因为她说她需要把这些事情讲述出来,她太痛苦了。”
梁逸:“有些事上我和她的观点不同,我担心她会受到伤害,我的态度不好,可我对事不对人,我不想为难你什么,因为人和人之间是不可能共情的。”
梁逸:“你刚才去采访见到周琪了对吗?”
梁逸:“我先向你道歉,是我要求她和我通话的,因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采访她的。”
孟漪:“梁先生,我没明白?您是说刚才我采访周小姐的时候您和她在通话吗?”
梁逸:“对,如果你觉得这样说不能接受的话,也可以说是她忘了挂掉。”
孟漪:“不,不是的,您请稍等梁先生,我真的不理解,您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梁逸:“你做了记者应该做的事,我不能指摘什么,你们也不需要去理解什么,但是如果你的个人风格就是这样。那我可能更希望后续的问题来向我采访,不要再伤害小琪,她当年已经承受了太多了。”
孟漪:“不是的,我没有——”
梁逸:“我要说的话说完了,我想我们可以继续了,完成你的工作,孟小姐,你不用多说什么,我能理解你。”
孟漪:“……好的。”
孟漪:“好的……可以的,梁先生,我很抱歉,我真的是以诚恳的态度来采访您,当然还有周琪女士,我希望我们能好好沟通合作,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可以和我指出。”
梁逸:“好的,抱歉。”
孟漪:“那也谢谢您的坦诚。”
孟漪:“稍等一下我看一下,那我也开始一段新的录音吧——梁先生,我想您可以继续说了,我们再回到那天晚上吧,在警局,周琪女士质问您之后呢?。”
梁逸:“我想要反驳,但是感觉说什么都是无力的,我反复想着小玥,我想到几个小时前,我还握着她的手。”
梁逸:“她说周四是一周的分水岭,她觉得周四之前的每一天都不开心,她答应我,周日下午如果有时间,我们去爬山。”
梁逸:“我想不到她为什么会死,有人杀了她,甚至周琪的家人把我当成恶人,我很迷茫,很慌乱,后来就变成了愤怒。”
梁逸:“……周琪又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问我小玥走之前说了什么话,她为什么会出事。”
梁逸:“我很崩溃……那个时候我没有控制好情绪。”
梁逸:“我转头对她说,‘我希望你和你的父母在小玥活着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关心她,小玥和我过的话,我不会告诉你们,你们也不可能听到,因为她根本不愿意讲给你们听’。”
梁逸:“说出这些话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无法收回了。”
孟漪:“这句话的确比较锋利,不过我想您也不必太过自责,梁先生,当时您也只是一个高中生,其实你们都是不想伤害对方的,都是因为凶手。”
梁逸:“谢谢,那个时候太煎熬了,这样或许会让彼此心里好受一点,那种情况下,一些本能的情绪和行为都需要有意识地去驱动。”
梁逸:“我记得那天晚上特别漫长,小玥之前不开心的时候,总是会和我说,她有的时候晚上失眠,睡不着觉,甚至有时候记忆像丢掉了,回到家之后就立马到了学校,还有时候记忆却很清晰,一整晚,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
梁逸:“那天我们都体会到了她以前的痛苦。”
孟漪:“抱歉梁先生,我需要问一个和被害人相关的问题,这个问题涉及隐私,您可以选择不答,当然您答了也没关系,后期节目完成之前会让您看到预送审的版本,您和被害人家属都可以要求删减。
孟漪:“我想知道,被害人生前是否受到抑郁症的困扰?”
梁逸:“……我也不能确定,我不知道,她父母没有带她去查过,小玥很坚强,她的痛苦和不开心,从来不会让别人分担。”
梁逸:“只是有几次,她总是突然握住我的手,看着我不说话,偶尔笑一笑,这个时候,我知道她并不快乐。”
孟漪:“当年她会和您倾诉更多心事吗?”
梁逸:“也不能这样说吧……小玥生前喜欢写日记,从她上小学四年级开始写的,一直到那一天,一天都没断过,后来我也看过她写的日记,周琪给我看的。”
梁逸:“小玥她很爱她的家人,她有烦恼过……总之是没有坐实的事情,她走了之后,大家也都说她是抑郁了……已经没法去验证了,活着的人总是想象。”
孟漪:“您说完那句话之后,被害人的妹妹周玥是什么反应?”
梁逸:“周琪说她讨厌我,然后哭得很伤心,她说胃痛,开始吐,她不再和我说话,说想要见到小玥,一直坚持,哭闹或是讲道理,但是都被拦住了,警察不允许,她父母也不允许。”
梁逸:“他们都说,小玥死得太惨了,不能见,我也想见到小玥,可是相比周琪,我更没有理由。”
梁逸:“然后大人们又吵了起来,刚好我母亲的朋友也来了,陪着我母亲,我放心了,就把周琪拉到一边,让她先不要哭。”
梁逸:“……之前我和小玥说,她和周琪明明是双胞胎姐妹,别人都说她们长得一样,可是我总是觉得很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梁逸:“那时候周琪不喜欢我,我也讨厌她,但是我扯着她从椅子上起来的时候,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分不清楚,觉得她像小玥。”
梁逸:“我和她说,一起去看小玥,她明白了我的意思,马上就不哭了。没人注意到我们,所以我们假装去上厕所,然后就一路跑到解剖室。”
梁逸:“从没有那样快的在楼道里跑过。”
梁逸:解剖室里面法医在,他把我们拦了下来,周琪说了很多话,我都不记得了,我记得他,他叫廖文海,他是个好人,没有叫人来把我们带走。”
梁逸:“当时他看到小琪的样子愣住了,还拿了湿巾给她擦眼泪,我也求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求人的话都说了一遍,他很认真地听我们说完,很耐心地听我们说完。”
孟漪:“廖法医很善良,他是照顾到了当年还是孩子的你们的情绪的。”
梁逸:“是的……然后他和我们解释了情况,认真地说了小玥的事,和其他警察说的一样,但是最后他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见小玥。”
梁逸:“周琪回答是她必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说是因为愧疚。”
孟漪:“为什么您会这样回答呢?是因为周琪女士指责的那句话吗?”
梁逸:“也有这个原因吧。”
梁逸:“但其实我们的回答是一样的,我和周琪的想法一样……明明几个小时前,小玥还在我们的身边,但是她现在死了,我们不可能只等着这一个模糊的概念,浑浑噩噩地等下去。”
孟漪:“最终你们见到了被害人最后一面吗?”
梁逸:“见到了。”
梁逸:“廖法医想了很久,打了几个电话请示了一下,最后同意了,然后先是拿他验尸过程中记录的手稿给我们扫了一眼,又说了一些话,能让我们有一些心理准备。”
孟漪:“当时您和周琪女士是怎样的心情,会感到害怕吗?”
梁逸:“不害怕。”
梁逸:“不会的,人不能想象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当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周琪也没什么反应,我们很安静。”
梁逸:“廖法医让我们看到了小玥的右脸和右手,她身体的其他部分被白布遮住了,廖法医用手遮住了她的左脸,但是我能看见她脸上和手腕上的伤痕,她的颧骨很肿,已经是黑紫色的了。”
梁逸:“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有消毒水味,血腥味,但是没有她身上的味道了。
梁逸:“当时我们对死亡没有任何概念,周琪拉住了她的手,我也叫了一声小玥,然后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
梁逸:“小琪说,小玥的手很凉,是冰凉的,我也往后退,是因为我知道小玥她不可能回应我了,她死了,然后我们才看到,她的肚子和左臂是凹陷下去的,廖法医没有让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