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吹》苻霖

11、罪舞（七）

　　撞开那块冰面的时候，筑凉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刺的双眼一花。
　　环身四顾，自己正处于一个硕大的冰室之中，四壁寒冰遍布，晶光炫目。
　　琉璃盏错落有致的吸附在四壁的冰面上，光影筹措。
　　“哟！茗儿你瞧瞧这是谁来了？筑凉妹妹，好久不见呐！”筑凉循声望去，在一座寒冰架起的高台上，一位青衣男子负手而立，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微笑，欣喜的俯视着她。那泰然的姿态在筑凉眼里竟是有着山岳般的岿然，川泽般的莫测。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的就带着无影剑回来了。早知道你这么快，我便等你一会儿，好让你再最后见一面你哥哥啊。哎——真可惜了。不过，你还算是赶上了见小毓来的最后一面。”他的言语在这空旷的空间里不住的回荡，像是带着一股魔性不住的涨鼓着筑凉的耳朵。
　　“……毓来？毓来！不要——不要——离人求求你不要！毓来！毓来——！”
　　一记带着剧烈喘息的嘶吼扯破了那股迷魅之音，筑凉这才看见在高台边的一副冰墙上，一位妇女乌发散乱，双手被冰锥穿破钉在墙上，以俯瞰的姿态望着高台上发生过的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那是谷主夫人，身上散乱着的还是清晨看见她穿着的衣服。
　　但那淡妆早已被泪水糊的满脸都是，她嘶声力竭的样子，早已认她不出。
　　她瞧见那男子身后隐约有红烟腾气，浓浓的，带着热气。这种场景，以前一直都在龙叔那里看到过的。她好像知道他要做什么又好像不想相信。
　　“你把毓来怎么样了？薛大夫。”在没有分辨清楚事态之前切莫轻举妄动，一定要学会周旋并尽快找到突破点。这是师父一直叮咛她的话。
　　看来远处的青衣男子也正有此意，他笑呵呵的从衣襟里掏出一把假胡子，照着冰面，仔仔细细的粘到自己下巴上。
　　“既然都被你尊敬的称了声薛大夫，那作为长辈的怎么能不好好回应你一下呢，筑凉妹妹，你看看，这回是不是更像你印象里的薛大夫了？”
　　简直荒唐。
　　“你居然没有死，真让我大吃一惊啊！真是哪里来的狗屎运让你被暗香源收入门下去，还继承了无影剑呢。你狗屎运真不错啊，小表子！”
　　简直荒唐！
　　“怎么样？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吧。以前你的筑暖哥哥是不是也是这样和你说话的呀。小表子，今天让你给观众跪下你怎么不跪，你不跪我吃什么！你是不是不会跪啊，要不要哥哥教你啊！”他话说到一半忽的眉毛一挑，向地上的她伸出手去“哎呦，你离我太远，我打不到你呢。你要不要上来怀念一下呀？”他在台上朝她殷切的招着手，就像当年招着手向她说“筑凉妹妹，快过来喝口水”那样。
　　她不会再上前去的，她不会再被他无端的好引诱过去的，因为她遇到过真正对她好的人们了。
　　“真是的，筑凉妹妹长大了倒是一点也不听叔叔的话了呢。你可不知道，那会儿我把筑暖带走了之后，这小祖宗见到我要把他往火炉子里扔去炼丹，吓得屁滚尿流的，立马给我跪下来舔鞋底呢，可听话了。”男子一个人在高台上手舞足蹈的演起独角戏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膝下臣子，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畜生！”无影剑在筑凉手心里发出潺潺的共鸣声。她反手拔剑，平举过胸，作势要攀上去。这个人很可怕，这个人所作的一切都很可怕，一定要结果他，一定要亲手！
　　“呵。”高台上的人倒是依然端着洒脱的姿态，“你真是条好狗，筑暖以前怎么对你的，你现在为了他来骂我畜生？果然狗还是要自家的狗才忠啊！就像那条老母狗一样！”他翻身从地上拖起来一个什么软软的东西，高举到筑凉眼前。
　　“毓来——”
　　“毓来？！”
　　“姐姐！”
　　有三个声音汇聚到高台之上，男子手里提着的正是闭着双眼的毓来——小脸红扑扑的，似是依然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也没有人希望她在此刻醒来。
　　“姐姐！姐姐！”
　　牧灼和淮西刚赶到就看见远处高高的冰台上一个男子手里提着一个女孩儿，和自己怀里抱着的这个长得一模一样。
　　“瞳来？是瞳来吗？你快逃——”被钉在墙上的谷主夫人已经没有了力气，但是，如果是自己女儿的话……
　　男子丝毫没有理睬这乱七八糟的插曲，他眼里只有筑凉，这个才是现在最好玩的玩具。
　　“现在。”他用玩味的眼神勾着筑凉，“我要对小毓来干些刚才对你哥哥干过的事情。这回和你到个别吧，别说我不近人情哦。”他捏起毓来的右手手腕，朝着筑凉方向做着挥手的手势，“记住小毓来长什么样了嘛？不记得也没关系哦，你们马上都会跟去……哎呀哎呀，这就忍不住要上来给我磕头了吗？”
　　牙齿早就咬的格格作响了，同他拖得够久了，地形也勘察的差不多了，筑凉早就没了耐性。就算筑凉还能忍下来，她手中的无影剑怕是早已忍不住要饮一饮那变态的血了吧！
　　“筑凉姑娘！救救我女儿！我可以帮你解毒——”
　　她捡起身法，飞步点过冰面。
　　“阿凉——小心——”
　　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踏上光滑如镜的冰墙，在几百年的层层寒冰上生生踩出一朵朵冰莲来。
　　“凉姑姑——”
　　冰屑似是流萤一样跟在她脚下晶光闪烁。她像一只展翅的飞鸟，又像一头山间的小鹿，闪动在冰层间，扶摇直上。
　　“筑凉——小心这个男人——”
　　她飞向制高点，全然忘了背上的伤痛，展开双臂，挺起长剑，朝下斜斜刺去。
　　她看见了，她俯身看见了那个高台上的东西。高台之后还有一个高台，从那里流下两条飞瀑，竟是丝毫没有结冰。而青袍男子身边便是飞瀑结成的两只池子，现在，正腾腾的翻滚着。
　　男子直勾勾的凝着朝自己刺来的无影剑，闪身后退了一步，“啪”的一掌拍在其中一池滚滚的水面上，顿时激起千层珠光。那些水珠像是烧红了的眼朝筑凉劈头盖脸的射来。
　　筑凉不能躲开，她紧盯着他的手，他手上的每一个动作。
　　他给了她一个赞扬的笑容，下一刻，提着毓来的手向另一个滚烫的池子托出，另一只手在方才扬起的水光中撩起了什么。
　　她没看见。她的注意力被腾在空中的毓来全部抓去了。
　　根本不需要判断，身体的本能就会告诉自己：救一个普通人比杀一个坏人来的更重要。
　　她顺着剑势努力在空中扭转自己的身体，扯得后背生疼，她伸长左手手臂，恨不得手臂还能再长出来几分！
　　“叮——”的一记脆响，她本来要送进男子胸口的剑被什么利器挡了下来，她的手一松，有一股新鲜而又巨大的力量将她弹飞出去。她在空中一个回转，借势要抬起空出来的右手再去抓毓来的衣袂。
　　眼角有精光飞起，她跟眼去瞧，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六年前那把从天而降的大柴刀，她咬咬牙，对自己说一定能接下，但却在刹那间慌乱的不知道该怎样出手，她要躲开，但。
　　她被砍中了。
　　她看见自己抓住了毓来，可是毓来却向更远的地方飞去了，带着一条手臂，拖着一条鲜血。
　　“咚”的一声，毓来不见了，溅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花，很快就被那蒸腾的水泡吃掉了。
　　筑凉的脸上滚烫滚烫的，飞溅起的血混着足以蚀骨的水重新组成了她脸上的颜色。
　　她怔怔的摔到高台上，像死了一样，右手臂整条被削了下来，飞进了那个池子里，再也找不到了。
　　无影剑直直的钉进了冰壁上，三尺多长的剑只留出了一尺。
　　男子嘴角始终保持着上扬的弧度，那种自负的气势铺天盖地的让筑凉窒息。
　　“被你哥哥砍掉一条手臂的滋味还不错吧。”男子舞动着右手，手心里多了一把青色琉璃的刀来，那刀身的模样就好像毓来瞳来的那两把红鲤鱼，“注入了剑灵的刀果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俯下身去，拿刀面挂擦着筑凉的脸。
　　好温暖，好温暖。筑凉这样体会着刀的温度。无影剑是那样的冰凉，可是这柄刀却像是一双温暖的手一样拂过她的脸颊。
　　这就是她哥哥被活活的扔进这池子之后淬炼成的宝刀吗。
　　原本另一个池子是留给她的吧，可是为什么不是她呢，为什么是毓来成了牺牲品。为什么，自己没能救毓来。
　　“好了，接下来，让我为弥光剑和无影剑找两个好的宿主吧。谢谢你给我送过来，小筑凉。”
　　他起身要去拔那柄无影剑。忽的一袭黄光跃过他眼前，那个插着剑的地方只剩下了空空的窟窿和几条裂纹。
　　“无影剑是暗香源的，是阿凉的，你休想拿走！”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筑凉耳边响起，靠近一些，可以听到她话底藏着细细的喘息声。她迅速点了筑凉手臂上的穴位，给她止血，随后挺剑站到她跟前。
　　“淮西？”同样震惊的还有牧灼。
　　所有的事情都是霎那间发生的，从筑凉发力飞奔到她被青袍男子砍中手臂到淮西突然一跃而出。他不敢相信筑凉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的手臂，他更不敢相信只是一介普通人的淮西竟然一瞬间施展开了他学了几年的轻身功夫。
　　“你这小女娃是想被我砍去哪里呢？”青袍男子眼波迷离的在淮西身上游走，挺直身板舔着刀背，丝毫没有交手的打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是你被我砍下了脑袋呢？”淮西突得身形一矮一剑朝地上送去，地上瞬时裂了个大口子像条猛蛇一般直直朝男子身下窜去。
　　男子纵身一跃，淮西早已准备好长剑送出，“铮”的一声，剑尖又抵在了那把青刀上。淮西气势弱，不由又被震退了半步，她毫不停歇向身后蹬出腿去，跟着在空中腾起向后仰倒，借势出剑，直向男子的颈间抹去。
　　“无影二式？！她怎么会的！”筑凉怔怔的望着十步开外的打斗景象，像身处于未知的世界。
　　淮西挑剑的时候更像是在跟着韵律起舞，凛冽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杂念，清澈见底。
　　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替代品的，替代品怎么可能比过一件万里挑一的正品，她就好像龙叔给她的那把假的无影剑，看起来并无二致，但是终究还是要被折断的。
　　“淮西！”牧灼也紧紧的跟了上来，帮淮西格挡下一记，拦腰抄起淮西落在一旁。
　　“很好，这下两把剑都自个儿给我送上来啦！可你们真不懂得尊敬长辈，既然都送上来了何不送到我跟前，还要让我走两步去取吗？”青袍男子脱手把青刀扎进跟前的地里，跟着抬脚一踩，整把刀连体带柄都没了进去。
　　筑凉只觉得地面都在摇，高台剧烈晃动起来，眼看就要瓦解了保不住。
　　“小姑娘，你会用的招数，我也会，看看我们谁更厉害呐！”
　　淮西和牧灼急忙掠起身子到她身边，背着她逃到了平地上。
　　他们脚尖刚踏到地面上，身后“轰隆隆”的崩塌声响淹没了一切，冰渣子像箭矢一样朝四面八方扎去。
　　青袍男子却没有跟着跳下来。他逆着瓦解的高台朝着深处的飞瀑奔去。
　　他们以为他就这样逃走了。
　　可当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他从两条飞瀑间站出来，双手高举起两柄宝刀，仰天高啸：“哈哈哈！天地日月，与我同辉！天地日月，与我同辉啊！”
　　那两柄刀形状浑然相同，只是一红一青，透着琉璃冰晶般的色泽，红的那柄，真是那红鲤鱼，只是把两把匕首重新炼成了一柄锋刀，还注进了了活生生的毓来的魂。
　　阴阳双刀！
　　他把那副双刀交叉在自己胸前，用像是要吞下整个世界的眼神投在他们身上和手上的剑上。
　　“呸！蝼蚁之辈！竟敢同日月争辉，你不配！”筑凉缓过气朝着他破口大叫起来。
　　“师兄，浮光掠影！”淮西向牧灼低低说了一句暗号似的话语。
　　牧灼一愣。
　　“相信我。”
　　抛下这句话后，淮西把自己送了出去。
　　“牧灼，要带着师姐回来！”